我睜開眼的第一反應，是覺得自己瞎了。
眼前不是醫院慘白的頂燈，而是一片昏黃，夾雜著駱駝糞燒出來的嗆人煙味。我動了動手指，觸手不是病號服的棉布，而是粗糙堅硬的羊毛氈。
“鍾離畹！你個掃把星！再裝死就把你扔去喂禿鷲！”
一隻滿是老繭的手粗暴地拽住我的頭髮，把我從地上拎起來。劇痛讓我瞬間清醒，我藉著篝火的光，看清了面前這張臉——滿臉橫肉，左眼一道刀疤，典型的西域馬匪長相。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衝進來。我叫鍾離畹，一個搞跨境貿易的投行經理，此刻正附身在一個同名同姓，剛被這夥人搶了貨，打得半死的西域女商隊管事身上。
“說話！那批琉璃盞藏在哪兒了？”刀疤臉惡狠狠地晃著手裡的彎刀。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腦子裡卻飛快地轉著。琉璃盞？那玩意兒現在在長安能換一座宅子。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盡力氣擠出幾個字：“你……敢動我，康居國的……賀若剡，會屠了你全族。”
空氣瞬間安靜了。
刀疤臉的手抖了一下。賀若剡，這個名字在西域比閻王爺還管用。他是這一帶最大的軍頭，也是個瘋子，誰也不知道他的底線在哪裡。
“少拿賀若將軍壓我！”刀疤臉色厲內荏地吼道，“你這破商隊都被我滅了，還提他？”
“正因為滅了……”我咳嗽了兩聲，強迫自己坐直，眼神死死盯著他，“你才更得聽我的。那批琉璃盞，是我給賀若剡的聘禮。你現在動我一下，就是斷了他的財路，信不信明天你的腦袋就會掛在疏勒城的城門上？”
刀疤臉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他顯然在權衡。
我趁熱打鐵，聲音壓低，帶著那種只有上位者才有的壓迫感：“放了我，這事兒我可以不計較。而且，我知道你們接下來要劫的那支商隊，裡面有你們這輩子都見不到的胡椒和蘇合香。”
“你怎麼知道？”他下意識問。
“因為……”我扯出一個慘淡卻高傲的笑，“那也是我的貨。放了我，我做主，分你三成。”
那一刻，我看著他貪婪的眼神，知道這條命算是暫時撿回來了。在這個鬼地方，錢比刀好使，哪怕這錢還沒到手。
2
刀疤臉叫阿史那，是個沒腦子的蠢貨，但他手裡有我急需的武裝力量。
我帶著這群馬匪，並沒有去追那支所謂的“商隊”，而是繞路去了五十里外的且末城。我不能回原來的據點，那裡肯定已經被洗劫一空，回去就是送死。
阿史那騎著馬跟在我旁邊，一臉不耐煩：“鍾離畹，你耍我？那批貨呢？”
“急什麼。”我勒住韁繩，指了指前方那個被風沙半掩的關隘，“看見沒？那是且末城的黑市。我們要做的第一筆生意，不是搶，是買。”
“買？”阿史那像看瘋子一樣看我，“我們有刀，為什麼要買？”
“因為用刀只能搶一次，用腦子能賺一輩子。”我從懷裡摸出半塊碎銀——這是原主身上唯一的遺物，也是我現在的全部啟動資金。
我走進黑市，目標明確：最劣質的燒酒，最廉價的粗鹽，還有幾捆沒人要的胡麻。
阿史那看著我把銀子換成一堆垃圾，氣得差點拔刀。“你瘋了！這破爛能值幾個錢？”
我沒理他，找了個避風的角落，指揮他的人把胡麻榨油，粗鹽提純，然後混合燒酒，再加上我從原主記憶裡挖出來的一種西域特有的植物根莖。
三天後，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瀰漫在營地。
“這是什麼？”阿史那捏著鼻子。
“火油。”我擦了擦手上的黑灰，“比你們現在用的猛火油便宜一半，燒起來卻更旺。而且，我加了料，沾上一點，水洗不掉，火燒不盡。”
阿史那還是不信。直到當晚，一夥仇家找上門，他的人把這種改良火油潑出去，瞬間點燃了半個戈壁灘。
敵人哭爹喊娘地逃走，阿史那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那是看財神的眼神。
也就是那天晚上，營地外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
黑夜裡，一面黑旗迎風獵獵，上面繡著一個銀色的“賀若”字樣。
“賀若剡來了。”阿史那的聲音在發抖。
我攥緊了拳頭。我知道，真正的賭局才剛剛開始。
3
他一個人一匹馬，站在火光之外。
賀若剡長得不像西域人，也不像中原人。他高鼻深目，膚色是那種常年被風沙吹打的蜜色，一雙眼睛冷得像崑崙山頂的雪。他身上沒有披甲，只穿了一件玄色的窄袖胡服，腰間別著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
“誰是鍾離畹？”
聲音不高，卻像鞭子一樣抽在空氣中。
我深吸一口氣，從人群裡走出來。“我是。”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貨物。“你拿我的名頭保命？”
“借用一下而已。”我硬著頭皮迎上他的視線，“而且，我給你帶來了比名聲更實在的東西。”
“哦？”他挑了挑眉，“你那個被搶光的商隊，還有什麼東西能給我？”
“火油。”我指了指身後那些陶罐，“改良版。能燒穿鐵甲，能在水面上燒。你如果要打龜茲，或者要對付草原上的柔然人，這東西比一萬騎兵還好用。”
賀若剡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他身後的親兵立刻上來，搬起一罐火油倒在地上，然後一支火箭射來。
轟——！
火焰瞬間騰起三丈高，熱浪逼得所有人後退。那火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幽藍色，確實是普通火油做不到的。
“配方。”他言簡意賅。
“合作。”我寸步不讓，“我給你火油，你給我提供護衛，幫我奪回被搶走的貨，還有，我要打通南疆到于闐的玉石商路。”
我以為他會發怒，或者拔刀。
沒想到，他突然笑了。那一笑，彷彿冰雪消融，但他眼裡的算計卻更深了。“鍾離畹，你比傳聞中還有趣。我聽說你以前只是個算賬的，什麼時候懂煉製火油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原主確實只是個管事，不懂這些技術活。
“人在絕境，什麼都學得會。”我面不改色地撒謊，“只要將軍肯合作，往後十年，西域最好的火油，只供應你的軍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策馬靠近我，那股屬於雄性特有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行。”他俯下身，在我耳邊輕聲道，熱氣噴在我的耳廓上，“不過，我有個條件。你得做我的專屬商人，你的人，你的貨，你的命，都歸我管。”
那一刻，我聞到了他身上混合著血腥味和松木香的氣息。我知道，我從一個狼窩跳進了另一個虎xue，但這隻老虎，或許能帶我走出這片沙漠。
4
半年後，于闐城。
我不再是那個被馬匪踩在腳下的喪家之犬。我站在最高的那座商樓裡，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各國商人。我的旗幟插遍了南疆的七座城池，賀若剡的軍隊用我的火油攻下了三座城池，而我們之間的交易，也從單純的軍火，變成了絲綢，茶葉，還有那該死的玉石。
“東家，這是這個月的賬目。”賬房先生恭敬地遞上一卷竹簡。
我掃了一眼，數字很漂亮。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茶是從江南運過來的，在這個地方，比金子還貴。
門被推開了。
賀若剡大步走進來，他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鎧甲也沒脫。這半年，他更像個戰神了，殺氣也越重。
“剛收到訊息。”他把一封密信拍在桌上，“阿史那那個蠢貨，想吞了你的貨，投靠了柔然人。”
我手指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那就殺了吧。”
“你倒是大度。”他冷笑一聲，“那可是你救回來的第一條狗。”
“狗咬人了，自然要打死。”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將軍，這半年我幫你賺了夠打十年的軍費。現在，我想拿回我最初的那批琉璃盞了。”
當初被搶的那批貨，我查到是被柔然的王庭收走了。
賀若剡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輕。“鍾離畹，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人，你的貨，你的命，都是我的。”
“沒錯。”我毫不退縮，甚至笑了一下，“但你別忘了，沒了我的火油，你的兵就是一群拿著燒火棍的乞丐。沒了我的商路，你的戰馬連草料都吃不飽。”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危險，拇指摩挲著我的下頜線，像是在考慮要不要捏碎它。
“你要去柔然？”他問。
“那是我的東西。”我拍開他的手，“我有潔癖，不喜歡我的東西髒了別人的手。”
賀若剡忽然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屋頂的灰塵都在抖。他鬆開手，轉身披上大氅。
“準備一下。”他背對著我，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明天出發。既然你要去拿回你的東西，那我就順便去拿回我的東西——柔然人的命。”
我看著他寬闊的背影，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一點點。
在這個吃人的亂世，感情是奢侈品，但盟友是必需品。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鍾離畹這個名字，終於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管事，而是西域最響亮的招牌。
至於賀若剡……
我摸了摸剛才被他捏過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隻老虎想馴服我？那得看他有沒有那個牙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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