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韓府命案(1)
宮門半掩,兩旁各站了兩名守衛,見公主回來,他們行禮開門。
徐曳先去聞蘭宮報個平安,後回了徐宅。
樓惜希步上長廊,懷著念舊心情,細緻地遍覽宮苑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連角角落落都未遺漏。
“公主……”流霜快步跑來,上下前後打量自家主人,立刻喜笑顏開。
“流霜,你可還好?秦溪呢?”她和流霜一同往書房走。
“奴婢沒什麼變化,秦溪跟了鈺貴妃,聖上隔三差五過來一趟。”流霜道。
鈺貴妃?她倒有幾分能耐,等下去探望阿爹;憶期的錢,晚兩天再帶過去。樓惜希問:“他自己去的?”
“不是,鈺貴妃點名要他去的。”流霜答。
“他自己呢?可願意?”樓惜希不關心若鈺的意圖。
流霜搖了搖頭,“聖命難違。”
“嗯。”
遠碧國的石雕擺在了書架上,整整齊齊地,樓惜希摸摸貓耳、鶴身、魚尾……
流霜端杯茶給樓惜希,“這些是憶期公子送來的,絲巾收進櫃子了。”
“好。若有你喜歡的,儘管拿。”
“謝公主。”
昶暉帝見到樓惜希,暫擱手頭的政務,眉開眼笑,久久講不出一個字。晚膳間,兩人話家常,氣氛融洽,樓惜希厚著臉皮要回了秦溪。
談及“梁寒之約”,阿爹放了筷子,輕嘆口氣,“上個月,朕收到郎府尹的奏章,說是梁劍出和遠碧狼狽為奸,攻入列岫。”
她喝下湯,“那你肯定不信吧?梁將軍還是你派去的。”
“嗯,朕又沒老糊塗。”
“郎府尹怎會誣告呢?和他長子有關?”樓惜希聲音減小,像是在自問。
但他聽見了,回道:“極有可能。”
樓望暉賞罰分明,功臣少不了加官進爵,晉封梁劍出為二品將軍,賞宅院一座、黃金六萬兩;追封郎府尹長子為“凝威將軍”,賜郎府黃金三萬兩。
知曉裡頭的細節後,便不難理解郎府尹的忿忿不平。她問:“你怎麼處置他?”
“革職。”
“嗯。”樓惜希粗略計算一番,以其所持家財,足夠安享晚年。
梁、夏的生活也將大有改善,這只是她的想法。事實是梁、夏組建了新家,卻仍住城北舊宅,衣食簡樸如從前,新院並未閒置,租給了別人。
過了一年,也就是朔暉二十四年,他們生育一子。軍務餘暇,梁劍出看顧幼兒,夏疏螢得閒,不忘研讀醫典,偶爾施針救人。
“五妹……”樓惜希的目光從菌菇湯爬上阿爹的臉。
阿爹揩嘴角的動作慢下來,眼底浮起悲痛,“落到這步田地,朕也有責任。”
樓惜希沒說什麼,心想:“命運走向不是自己決定的麼?”
不過人脆弱時,一句無關痛癢的玩笑話都足以擊潰他。
幾日後的清早,樓惜希去憶期的店鋪還錢,可是店門緊鎖,他似乎不在。
她轉向隔壁的陶瓷鋪,一個七八歲的男童坐在門檻上,手挖鼻孔,嘴裡背詩:“……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他母親在擦灰,他父親在擺弄瓶甕。
樓惜希看痴了過去。
婦人熱絡地招呼:“客官,想買什麼呢?”
“緲堇瓷盆,養金錢草的。”出門前,她也沒想到自己會買個盆。
男人收下碎銀,點過數目,“剛剛好。”
“方便問一下,香草茶鋪哪天關的?”樓惜希單手抱瓷盆。
婦人直起腰身,看一陣樓惜希,“你是惜姑娘?”
“是。”
婦人走出屏風,“憶期公子給你留了信。”淺黃色的封面中央是方正的字,“惜希親啟”
“多謝。”
內容簡練,如下:惜希,我回蒼鶴城了,去結束一樁陳怨。我不在的時間裡,請你幫忙看店。
她知憶期出身優渥,店鋪收入,不值一提,只是想減輕她揹負的“人情債”。
第二天起,樓惜希如農民般早出晚歸,精心料理店鋪,記錄每一筆賬。
樓惜希、徐曳尚未成親,無論是去誰家,都有損她的名譽,憶期的店鋪為他們偶爾會面提供了便利。
這次的中秋夜宴,她照例沒參加,和中途離席的徐曳去到人跡罕至的涼亭,吃月餅、飲酒、談天、賞月,月沉西山時,兩人才各回住處。
八月末,離憂王薨逝的訊息舉國皆知,樓惜希不確定垂光離憂的死因,但敢肯定的是,憶期不會再回來了,他得承襲王位。
她只猜對了一半,憶期又寫信來,說了許多事,他自己的、鴻信的。
三弟年幼,憶期打算暫掌王權,兩年後,待弟成年,再讓位,至於店鋪,會重派人照管。
鴻信交還淵魚,算是完成了任務之一;任務之二,取憶期性命,卻未實現。離憂將他關押,日日虐待,滾水淋身,斷手腳筋……慘不忍睹,劇痛中,鴻信認清了離憂的面目,逃出樊籠,四海為家,他最終不再攀附旁人,而是忠於自己。
異香少年失去一耳一眼、皮相盡毀的慘狀,省略號一筆帶過。幾年後,樓惜希與鴻信對面不相識,他身上散出灑脫安適的氣韻,她為之側目。
讀到鴻信醒悟,她雙眉展平,眼含佩服地望向徐曳,“你果真沒說錯。”
片刻後,徐曳挑一下眉頭,應道:“識人,我倒略懂一二。”
樓惜希感知到他的魂不守舍,一時不知說點什麼,她學起徐曳的樣子,抬手拍撫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希兒,知我心中所憂?”徐曳慢慢靠在她肩上。
“我們見面變難了。”她說。
“傻瓜,錯咯。”他手指一點她的腦袋。
“嗯?”
徐曳道:“家父,反對我們的婚事。”
“情理之中。”
婚約,講究門當戶對。樓惜希再清楚不過,何止徐父不贊成,阿爹也會聲聲回絕。這雖是想象的情景,但並非憑空無據,前不久,她拜望阿爹時,探過他的口風。
“阿爹,若我喜歡的人……”
不等樓惜希講完,他岔開話頭,“朕覺得,兵部尚書長子俊朗溫雅,左僕射次子滿腹經綸,皆是駙馬的不二人選。”
“嗯。”阿爹向來獨斷,她多說無益。
樓望暉覺出她的洩氣,苦口婆心道:“唯達官顯貴之家,才配得上你,才能給你幸福。”
這個事理,她何嘗不懂,敷衍地答:“阿爹,我明白的。”
樓、徐似乎沉入了各自的內心世界,樓望暉的責問將兩人震醒,“樓惜希!你頭腦發昏了嗎?這般不檢點,名聲不要了?”
“阿爹,”她摺好書信,伸手扶阿爹坐下,“你怎麼來了?”
“陛下,您息怒。”徐曳俯首行禮,“樓姑娘,品行端正,從未逾矩。”
這後生體貼愛護小女,樓望暉怒氣更盛,重重地放下茶杯,“荒謬!無名無分,暗通款曲。”
這話正中兩位聽者的要害,徐曳的手在袖裡攥成拳頭,又鬆開,他不卑不亢地說:“微臣很想給公主名分,只是您會答應麼?”
“既有自知之明,何必自取其辱。”樓望暉的語氣和臉色很不好,他正在氣頭上,根本沒想起來兩個年輕人間的恩情交葛。
徐曳默然不語,受下這重話。店外依稀傳來仿馳的聲音,他在驅散客人:“暫不營業。”
樓惜希心中雖氣憤,但心平氣靜地講:“阿爹!您身居高位,更不應囿於世俗觀念。另外,蓮生爛泥,卻受人人讚美,出身哪裡重要?”
“你好生膽大,竟敢忤逆朕!”樓望暉嘴唇發抖。
她直盯阿爹的眼睛:“您權勢滔天,我怎麼敢?”
“黎岸闊,送公主回宮!”
“公主,請吧。”黎略微低頭。
樓惜希不動腳步,瞄到徐曳的眼神警示:“不要輕率”,她抿緊嘴唇,行禮告退,快步往店外走去。
剛來到大街上,她停步,回望茶鋪。阿爹惜才,不至再羞辱他吧?
“公主,恕卑職多嘴,您還是多想想自己的處境。”黎岸闊說。
“嗯。”樓惜希潛意識裡認為,只要性命不丟,責罰就不算重。
然而昶暉帝事後不再追責,恰逢秋收,南部洪水、東部地震,救災安民事宜迫在眉睫,他忙得不可開交。
她仍每天去香草茶鋪,只是等不來徐曳,一連好幾天,不見其身影,不聞其訊息。
徐曳失信,多半是阿爹從中作梗。八月最後一天,樓惜希鎖好店門,往徐宅行去。
宅院無一絲張揚,白牆灰瓦,廊上種了株蔥綠的長葉蘭,門邊沒有守衛。她敲了幾下門,無人來應,又拍打數次。過了一陣,小跑聲止,“嘎吱”聲起,門後探出一張線條硬朗的臉,看穿著模樣,不像是徐宅的人。
“徐公子呢?”樓惜希抬腳,要邁進門檻。
“出遠門了。”年輕男子堵在門口。
“幾時回來?”
“不知。”
他的眼神淨澈,沒有半分閃躲。樓惜希心中存疑,但不再深究下去,轉身要下臺階。
“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公子習慣靜修。”男子的解釋無疑是多餘的。
“這樣的話,我不擾了。”樓惜希的淡笑掩不住失意。
她翻進徐宅院內,沒有一盞燈。黑夜裡,她尋遍所有房間,但未見到徐曳。書房裡,桌上攤開一本書,她點燃油燈,坐下讀了數行,文字介紹了紫地丁的藥性,紙頁流散著甘松香味,很淺。
樓惜希把頭埋進書卷,貪婪地吸入他的味道,試想他伏案讀書的場景、心境,一想到他的誓言、拋棄……她傷心透頂,不自主地低聲啜泣,淚水洇溼了紙張。
“你很纏人吶!”徐曳心裡遠沒有嘴上表現得那麼輕鬆。
“你肯見我了。”樓惜希拽過他的袖子,胡亂擦擦鼻涕眼淚,咧嘴笑問:“他跟你說了什麼?”
她的花臉有點好笑,但徐曳的心更重一分,抬手為她拭淨淚痕,又想整理她鬢角的碎髮,“沒說什麼,我想明白了而已。”
他的手伸來耳邊,她一下擋掉,“請問徐公子,閉門不見是何意?你明白了什麼?”
“希兒,遠遊、安定,你選哪種生活方式?”
“遠遊。”
“我想安定。”徐曳神情淡然,這是他努力控制的結果,內心的痛與苦卻無可抑制。
“真心無悔?”她仍記得去夏,他們同遊的情景,他分明樂在其中!
徐曳點下頭,用手絹吸乾藥典上的淚水,不敢開口,他怕顫抖的聲音出賣自己,他怕到嘴邊的“嗯”變作“不是。”
若是如此,他必前功盡棄。下的莫大決心、攢的巨大勇氣,全將消失殆盡。
她起身,挪向房外,“好。本宮深夜來擾,冒昧了。”這話語裡的致歉很少,更多的是疏離。
不足兩丈的距離,她走得異常艱辛,雙腿重如灌鉛,她壓不住心頭強烈的痛,身體不停輕抖。
徐曳別過腦袋,不忍再偷看。他何嘗不痛呢?可比起她的幸福和清名,這算不得什麼。
兩人關係重歸零點,樓惜希消沉低迷不可終日,而徐曳也好不到哪去,萎靡不振,常翻書不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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