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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岫國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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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卷四 韓府命案(7)

卷四韓府命案(7)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迴歸,她感覺有人在壓腹部,水從鼻孔嘴巴湧出,睜眼便看見甫湘正跪在地上,“哼哧,哼哧”按壓自己的肚子。

樓惜希張嘴要問“怎麼是你?”時,甫湘搖頭不讓她講話,可能會嗆水的。

樓渾身的氣力隨水一起流出身體,虛脫倦乏湧入,但她睡不著,全身骨頭無一不痛,應是凍傷了。

“公主,您能坐直嗎?”甫湘伸手來扶她。

“試試吧。”樓惜希雙肘撐地,費了點勁,坐起身來。甫湘背了她,離開湖泊,朝東院走去。

“甫湘,我一身水,會弄溼你衣服的。”樓惜希說。

“不影響。”

雨如約而至,雨點打在兩人身上,甫湘的脊背略顯秀氣,但特別溫暖。半路上,流霜和她們相遇:“甫湘?”

“是,”甫湘停步,“給公主遮下雨。”

“啊……好。”

三人到東院時,雨更大了,還颳了風。甫湘默默離開,流霜忙前忙後,叫人燒熱水熬薑湯,給公主換上乾衣,見她臉色依舊蒼白,全身抖索,想去請醫人。

樓惜希不同意:“等明日吧,眼下風雨交加。”

“你還能堅持嗎?”流霜問。

樓惜希稍一點頭表示可以,當晚,她睡得很不安穩,湖水對身體造成了不小的負面影響。骨頭還疼;她一會兒感到惡寒,一會兒感到火熱,如此交替數次;一呼一吸,雙肺有針扎般的痛感,經歷過“熔根”,這樣的疼痛勉強可以忍受。

熬到天亮,她終是為風寒擊倒了,流霜去凌嶽城請了醫人來,他看過舌苔,自語般講道:“苔白如霜,風寒侵體之症。”

“來,伸手。”他抖抖衣袖露出右手,切上她腕間片刻,“川芎、桂枝、防風、荊芥,正好對症。”

“川芎活血,不能用吧。”樓惜希提出了異議。

“喲,姑娘知道的不少。但你無身孕,可以用。”醫人埋頭寫藥方。

她說:“這凍傷……”

“運功,曬太陽,二者相輔,不日傷愈。”

“嗯,多謝。”

不到下午,韓府內傳開了一道訊息,韓家唯一的香火斷了。二老趕來東院,明面是慰問,實則是問罪,韓母裝作擔心的樣子:“惜希,感覺如何了?”

逢場作戲,她也會!樓惜希雙手掩面,抽泣道:“嗚嗚……我難受極了……嗚嗚……心好痛……嗚嗚……”

“你且看開點,勿傷了身神。”韓母受到“悲情”感染,用手帕揩乾眼角濁淚。

韓父重嘆口氣,以恨鐵不成鋼的語調責備:“哎,你怎麼粗心大意至此。”

最晚四月中旬,便可回家,樓惜希閉口不答。

但是甫湘從門外進來,行禮後,振振有辭道:“錢管事非常清楚。”她見幾人臉上寫滿問號,也不再故弄玄虛。

昨天下午暴雨來臨前,甫湘去湖邊摘荷花,恰巧瞧見錢管事把公主連人帶椅推進了湖裡,公主命大,為人所救,倒是那胎兒……甫湘的眼簾同聲音一起變低了。

這女子有膽識。樓惜希知甫湘不是在邀功或伸張正義,很可能是考慮到自己的前途,錢管事若留,欺壓不休。

“確如甫湘所陳。”樓惜希的聲音啞了,卻無虛浮之感。

“對。那名婢女可以作證,錢管事派她支走了我。”流霜也站了出來。

韓父血氣上湧,大聲對門外的僕從說:“去叫錢管事來。”

“是這樣嗎?”韓父質問跪地的錢管事。

錢管事算定拖著殘軀的樓惜希必死,但不料得人援救,眼裡多少有點驚慌之色,可她拒不認罪。

樓惜希謊道:“那名婢女已全部交代,你嘴再硬,也無用。”

無聲時刻過去,錢管事承認自己一時鬼迷心竅,推了公主,她涕泗橫流地反省:“事後,老奴惴惴難安,懊悔萬分。”

“真怕哪天你會加害到老爺夫人頭上。”甫湘的這句話作用莫大,動搖了二老對管事的信任。

韓父眼神一凜,沉聲說:“此毒婦謀害韓家子嗣,鞭四十,驅逐出府,永不得入!”

錢被侍衛拖走,韓父擢甫湘為東院管事。至此,甫湘苦盡甘來,才智當擔得以嶄露,韓父對她青眼有加,每年漲一次月錢。再看錢管事,作繭自縛,落得無家可歸,八個月後,凍死街頭,屍骨為野狗分食。

不等樓惜希提及“休書”一事,韓母主動說:“惜希,澤多那孩子無福,可你還年輕吶。”

“您的意思是?”樓惜希佯裝不知韓母的弦外之音。

韓母走近床邊,小聲說:“我可代寫和離書。”

“多謝您。”

韓父板臉道:“胡鬧!依禮制,得守喪三載。”

“老爺,禮制是死的,人是活的。”韓母語調低柔,他“嘖”了一聲,不再說什麼。

樓惜希知道:和離書,約莫會與健康同至。服藥三日,風寒好了不少,她上午運功氣行周身,下午曬太陽。

這次墜湖大損元氣,恢復雖緩,待時日稍久,身體的變化外顯,疼痛消減。生病伊始,她並未覺察雙腿也在作痛,某日氣行下肢,往足底彙集。她摸向雙腿,那裡的皮膚暖和,有了彈性,掐一下還會痛!她試試彎曲伸直,有點僵硬,但能完成動作。

因禍得福,這腿竟有“活過來”的跡象!她喜極而泣,腿腳能給她自由,而她視自由如生命!流霜的興奮程度不亞於自家公主,她盡心陪公主練習邁腿走路。

四月廿十,樓惜希已然能自主行走,從臥房、東院到花園,她走得越來越遠,步子越來越輕。下午陽光很烈,樓惜希站在窗邊翻書,過去的兩個月裡,她是坐夠了!流霜在清點行裝。

樓惜希目光留在手裡的詩集,心早飛向《載酒》。韓澤多會研讀此書,多半是為了取悅或幫助侯梅,她動手殺人時是否有過片刻猶豫?

如若徐曳另有新歡……樓惜希重重地合上書,不至殺他,但也寬恕不了。

“公主,嫁妝要帶走嗎?”流霜問。

“不帶了。”

畫片露了一角,樓惜希取出看了又看,畫上女子面相毫無凌厲,不像行事極端之人……她往那間新房走去。

不知何時起,臥房上了鎖。她去推前面一排窗,沒有一扇是開的,繞到背面再試。好熱!她顧不得擦汗,伸手去推最後那扇,並未成功。她走向靠外的窗子,手掌運力,劈碎窗戶,想道:位置這麼顯眼,他們應該能及時發現並修理的吧。

屋子沒什麼變化,十分乾淨,空氣裡還有淡淡的清香。桌案上水養了幾枝荷花,已經盛放,甫湘是出於何種心情在做這件事呢?單單是主僕之情嗎?

她重點檢視空床,目光一寸寸滑過整張床,上下左右裡外。

這次,她有了新發現,床尾邊沿上掛了藍色絲線,像是某種絲織物的,紗帳或衣服,她取了絲線包進手帕,裝入袖袋,翻身躺到裡側葦蓆上,想象韓澤多那晚的遭遇:酣睡中,心口突然劇痛,努力睜眼,眼皮卻很重,而後暈死過去。

樓惜希轉頭向外,視線斜上望去……床不算寬,但不爬上床的話,根本夠不到他的身體!如果這裡從未掛過藍色紗帳,那線頭最為可能的來源是藍衣,而喜穿藍衣的女子只有棉嫵!

見過棉嫵兩次,畫上的人不是她。若斂是故意誤導?得再去一趟“盡觴”、“五湖歸”。

甫湘告訴樓惜希:公子臥房從不掛紗帳,因為他覺得透不過氣。唯獨成親時,掛了一次,而那紗帳是酡紅色的。

晚膳前,她向韓家二老辭行,次日一早,秦溪來接她們,馬車路過“五湖歸”時,樓惜希拜訪了念燈。

家僕去通報,她站在走廊上等候。院內的杜鵑枝葉層疊,綠油油的一片,不見花影。陰涼裡,一對父子下著圍棋,再無其他客人,比起月初的人流,顯得空寂冷清。

“嫂嫂,”念燈的聲音傳來,“可喜可賀啊!”

“多謝,只是……”樓惜希回身點頭,自袖袋裡拿出和離書,“這聲‘嫂嫂’,我可受不起了。”

念燈的目光從她膝蓋上移開,笑喚一聲:“公主。”

“念燈公子,我又來擾了。”

“去三樓茶室吧。”

“嗯。”

僕從送來一壺燙水和一籃楊梅,很快退了出去。兩人所聊無非是時局、文集、彼此的熟人,念燈揉揉略腫的眼皮,“澤多、若斂兩人生於官宦,卻都無一丁點紈絝之氣。”

“的確,若公子身上的那股率真尤為可貴。”樓惜希說。

“對。”念燈點頭應。

“若公子,他有喜歡的人嗎?”她拿顆楊梅。

念燈稍作回憶,答句“沒有。”

“你認識棉嫵嗎?”

念燈的表情沒有變化,擺手道:“不認識。”

樓惜希原想問他對朋友受害的看法,但覺得欠妥,轉而說:“叨擾公子了。”

“哪裡。”念燈起身相送。

“盡觴”的老闆娘還是濃妝素衫,侯梅的父親一身黑衣,雙頰紅彤彤的,眼睛卻沒什麼神采,他的手掌厚而大。

“這是令愛的畫像,望你收下。”

“沒想到還能,還能見到小梅的畫片。”他拿畫像的手不住地抖,眼角有了溼痕。

樓惜希問:“棉嫵是令愛的朋友嗎?”

侯父搖頭,說了句使她訝異的話。

“不,棉嫵是我的次女。”

“你的姓氏是?”

“棉,我祖上以種棉花為生。”

“侯梅隨她母親姓了?”樓惜希想到了這種可能。

“是啊。”他的頭埋得很低,證明其良知還未完全泯滅。

姐姐因情而隕,妹妹復仇,更加合理。不過棉嫵是去年臘月入府的,當時她從侯梅那知道了什麼嗎?比如姐姐為一個男人痛不欲生之類的……

樓惜希回到馬車裡,暗自盤算:跟棉嫵確認的話,少不得奔勞,有機會,再接觸一下若斂吧。

“公主還在調查韓公子的案子?”流霜問。

“對。只差最後一步——確認。”樓惜希在心裡分析:常來“五湖歸”附近,總能碰到若斂,或是請念燈幫忙。

流霜憤憤道:“言而無信!我看這徐公子,不是你能託付終身的。”

“僅此一事,不足以做出論斷;”她輕拍一下流霜的肩,“另有一點,女子又不是菟絲子,非得依附男子而生,她們可以自食其力,更可以有所作為。”

流霜默記公主的話,又問:“你以為憶期公子如何?”

半年過去,不知他處理政務,可心應手了嗎?王位,可坐得開心?樓惜希未加思考,回:“他很好,知分寸,適合做朋友。”

“那可真可惜啊。”

她貼近流霜耳邊,小聲說:“不過流霜,你呢?秦溪怎樣?”含了笑意的眼睛滴溜溜轉,時而看流霜,時而看車簾那邊。

流霜不吐一字,但臉皮薄,一下變成了鮮紅色。

“你若想嫁他,我給你準備很多嫁妝。”

“公主……”流霜眼底有了淚花,“他不喜歡我。”

她問:“他親口說的?還是你猜的?”

“他親口所說。”流霜的淚水衝出眼角。

她給了建議:“再試一次,還不行的話,換人吧。”

“也是。何必自討苦吃?”流霜思想通達。

“你能明白便好。”

中午時分,徐曳頂著烈日,來了菊染宮。流霜送進茶和櫻桃後,識趣地留在了殿外。

樓惜希給他遞茶,手沒來得及收回,徐曳輕輕握住,“希兒,總算見上你了。”

“嗯。”她手掌翻過來,兩隻手交握,小拇指來回撫摸他的掌沿,“阿曳,若斂你瞭解多少?”

“左僕射次子,長姐是鈺貴妃,與韓澤多、念燈交好。”

她笑說:“講點我不知道的。”

徐曳左手端茶,喝下一口,才斷斷續續地答:“他有個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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