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揚魂(5)
他們長期食不果腹,力量跟病弱者相當,惜木刀無需出鞘,刀身轉動幾圈,六人集體趴倒。阻礙清理乾淨,她不再停留,太陽更偏西了,三刻後,便是申時,得抓點緊了。
“公主,這麼做,有失您的身份。”一個女聲譴責道,此話一出,近旁的百姓惶恐跪地拜見。
樓惜希沒轉身,淡漠回應:“施老闆,未見事情全貌,妄自論斷,不夠妥當。”
“謹記三公主教誨。”施條枚的這句話,明面上,敬意、誠意一個沒少,卻是心有積怨。能讓她好受一點的是,目的已達到,“不過,您不打算帶他們去醫館嗎?”
醫館?醫得了他們的身,可醫不了他們的好吃懶做,再說了,根本沒下重手,死不了的。樓惜希不予理會,等她走遠,路邊的“嗡嗡”聲衝破壓抑,成了“喳喳”的非議聲。不過十天,“三公主當街毆打乞丐”、“三公主目中無人”、“皇族歧視窮人”等不實言論如陽光般散佈到凌嶽城的各個角落。這些汙衊之詞雖沒將她推向風口浪尖,但也帶來了很大的負面影響,究竟是牽涉整個樓氏家族的聲譽。
不同往日,“五湖歸”大門緊閉。前幾日,便關店歇業了吧,念燈去山中避暑了嗎?她的思緒一閃而過。
酒市有兩幅“面孔”,黑夜裡活躍,白日裡古板。除飛掠的灰鴿、走動的貓狗、招搖的草木,坊巷闃寂無人,酒肆鮮有開門的。她走過不少冤枉路,才找到那條深巷。
裳華站在簷下迎客,收好請帖後,客氣地說:“客官,裡面請!樓上左手邊第二間。”
“嗯。”樓惜希略頷首。
有一位先到了,是個身形敦實的青年,他正玩弄手裡的摺扇。自樓惜希進門以來,他眼皮不眨地盯著她瞧,眼中的神色變了又變,詫異、憂慮、決然。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男子指指頭髮,她見他長髮泛藍色光澤,一番驚喜,張嘴無聲喊:“徐曳!”青年點頭應答。
樓惜希先觀察屋內,再行到窗前,看外面建築佈局,青黑色的房子星羅棋佈,東望,還可以看到冒出尖頂的鐘樓。從容的腳步聲將她的視線引向門口,她的目光和來人的撞上,又別開臉,在這裡,最好裝作不認識。
“念燈公子。”徐曳揮一揮左手,講起客套話,“客棧生意還好吧?”
念燈朝兩人作揖行禮,帶著淺笑說:“過得去,你那當鋪如何?”
“勉強餬口。”徐曳謙道,且不說他名下的那家位居典當行之首,凡是這一行,小門小店亦是盈利頗豐的。
“許老闆,謙虛了。”
“呵呵……哪裡。”
房間再次靜了下來,樓惜希獨自回味他們的對話。當鋪?許老闆?從沒聽徐曳提過,他易容成了此人?不會被人當場揭穿吧?她偷瞄徐曳,他正在沏茶,四平八穩的樣子,無絲毫心虛。
三人手落手起舉杯喝茶,以緩解無話可說的窘迫。這茶水色澄亮,香味淡,入口略澀,吞下後,唇齒留甘,這是全列岫最好的茶葉。
念燈說:“‘靈芽’委實是好茶。”
這茶,樓惜希聽憶期說過,他送夏疏螢她們的便是靈芽。
“確實,我們算是沾了老婆子的光。”徐曳接了話頭。
“是的,要不是她嗜茶如命……”念燈沒講完,慌忙閉上了嘴。
樓惜希也感到空氣中的涼意更盛,“嘭——”一聲房門重重關緊,進來的老太婆鼻子冷哼,“三位有這閒心,莫如用於婚配。”
縱使他們成就斐然,也難逃婚姻的催逼。對於自己是“三位”之一,樓惜希後知後覺。
“咳咳,婆婆說得在理。”念燈答。
他們準備起身施禮,老婆子上下襬了擺手,“坐吧。”
臨近申時,還差一人。
“他還沒來,要多等一刻嗎?”裳華在門外問。
“不用。”
裳華進來關窗焚香,送了黃酒食物。這“六酒會”也沒什麼特別的,甚至索然無味,可過了兩刻,她覺得飄飄欲仙,靈魂似乎馬上要脫殼飛昇了。
是“揚魂”!她的腳在桌底碰一下徐曳的腳,他摸摸自己的鼻頭,想告訴樓惜希屏息,但她沒有理解,也沒有動作。他“唰啦——”開啟摺扇,搖起扇子,看似是納涼,實際在為她驅散“揚魂”。
“許老闆,這麼熱嗎?”老太婆一臉陰沉,從聲調和麵色,無法斷定她此刻的喜怒。據樓惜希觀察,“酸花婆”一貫是此種神態,兩邊眼皮耷拉,幾乎包嚴了整隻眼睛,樓惜希懷疑她還能否看清外界?
“呵呵……”徐曳自嘲般笑說,“胖人,是很怕熱的。”
老太婆面向少女,裳華添了顆香丸,再去推開一扇窗戶,北風灌入,樓惜希狠掐自己大腿,腦子沒那麼迷濛了,瞄念燈一眼,他的表現很真實,嘴裡哼著小調,全心享受“揚魂”帶來的愉悅感。
徐曳差不多也是如此,但他直愣愣地看著桌子。
總得裝裝樣子吧?樓惜希恬靜地笑著,斜靠椅背,眼望酒杯,逐一思考下列問題的答案:怎樣套出“揚魂”的源頭,缺席的常客是誰,要不要繼續隱藏。
“小丫頭,傻樂什麼呢?”
樓惜希頭都沒抬一下,裳華急喚“客官客官……”樓回:“說來奇妙,光是坐在這兒,我便倍感開懷。”答話之際,掃兩眼那一老一少,她們沒多大變化。
老婆子“嘖”一聲,內凹的嘴唇張張合合,似乎又要發難了。不出所料,她一副長者派頭,“坐相不端,哪有名門閨秀的樣子?簡直令你家族蒙羞!”
尖酸刻薄,真是名不虛傳。樓惜希“噌”地站起,準備指老太婆的鼻子,回敬一句“我如何,還輪不到你來指摘”,但徐曳搶先解了圍,他樂呵呵評道:“到底是您,眼光毒辣,但依晚輩看,這位姑娘豪邁無拘,也沒什麼不好。”
“可見,雙親教導無方。”老太婆仍喋喋不休。
“這‘靈芽’價昂,婆婆該費心酒肆吧。”樓惜希淡淡地說,坐回椅子裡。泡過的茶葉與沒泡過的摻半、掉漆的屏風桌椅、老太婆磨損的袖口布鞋,這些都沒逃過樓惜希的眼。此話正中老太婆要害,她不再評頭論足,但心中憋了口氣,呼不出,咽不下。
跟個小丫頭一般見識,倒顯她氣量小了。“哼!”老太婆的怒氣隨著冷哼聲吐出消融,裳華右袖拂動,那兒緊攥的拳頭松展開來。
風的催化下,香燃盡了大半。樓惜希猜測,離開的時刻快到了,她先是對薰香讚不絕口,再說:“哪家香鋪有售?我也想買幾盒。”
“客官,這香不賣生客,只賣熟人。”裳華撥弄香爐裡的殘香。
“那可怎麼辦呢?又無人願為我引見。”樓惜希皺眉,裝作苦惱樣。
“客官,我,我……”少女的話還沒說完,屋外傳來不小的動靜,應是有人闖進來了。
“老太婆,害這多人,還不如你意嗎?”合頁斷裂,門扉落地的“嘭—嗵—”聲都沒蓋住這問責,闖入者形銷骨立,認不出是誰。
“瞧你那窮酸樣,也敢造次?”老太婆言辭鄙薄,“三位,聚會到此為止了。”
這老太婆講話句句帶刺,真不知是怎麼做生意的?少女又是怎麼忍受這尖刻的?樓惜希不禁同情起裳華來。
不待老太婆下令,少女和來人交上了手,樓惜希看過他的佩劍和招式後,差點失態大叫,司道源沒死!
桌子碎成幾塊,念燈拽過許老闆,閃身去了外廊,樓惜希不願離場,這可能是絕無僅有的機會,憑雲曾說:“每月初,要換一批新的參會人。”
然而她試了試,體內力如散沙,凝聚難,維持更難,不知她們何時何處動的手腳。論老謀深算,無人與之比肩,樓惜希一甩衣袖,要衝向前,徐曳阻道:“姑娘,還不出來,裡面太危險了。”
“啊,嗯,好。”樓惜希的聲音有些微顫抖,為了更逼真,面部表情也是受驚嚇後的回神,她退出房門,停在廊上。
臨時改變主張,原因有二。一是,年逾古稀,本就行將就木,死亡很可能不足為懼,樓惜希做了以下想象:面對性命威脅,老太婆會這樣講:“真是笑話!這歲數了,還怕死?小丫頭,動手吧,送我一程!”二是,以酒肆為媒介,追蹤“揚魂”源頭,才是重中之重。
徐曳、念燈正在下樓,她想趁亂去最裡頭的屋子探查,但那門上定少不了一道鎖。事到如今,只好撬開了,樓惜希朝右邊挪了幾步。氣流突然加速,一個不明物飛來她耳旁,看清是摺扇後,她抬臂接住,扇骨間露出鑰匙尾巴,她當即會意,“許老闆,扇子掉了。”
“嗯?多謝提醒。”徐曳一拍腦袋,像是剛想起來,念燈對兩人的拙劣表演,視若無睹。
她溜入老婆子的房間,很快翻出了一些葉、香,薰香是她們自制的嗎?若是,那透風的閣樓值得一去,這麼想著,她把東西原封不動地塞回衣篋。
通往屋頂的木梯又窄又陡,上了兩級,酒肆的大門開了,似是準備迎接晚間的酒客了,她只得加快腳步。閣樓比普通的房屋低矮一點,一邊晾曬衣物,一邊晾曬蒜頭,酸花婆還真是狡詐多疑。樓惜希仍是不能運力,要下樓梯離開。
老婆子的臉赫然跳入樓惜希的視野,兩人對視,說是對視,其實是她盯著那雙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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