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河神（2）
她打算再等一個時辰，若仍不見顧關，便去山上尋他。樓惜希在榻上靜坐，啄木鳥尖喙敲打樹幹的“篤，篤，篤”聲清脆，雄雞鳴叫聲嘹亮，近兩刻才消停，陽光透過西窗，偶有飛鳥的黑影掠過……光陰不知流逝了多少，她走出禪房，去敲隔壁的房門，“小陶，顧關還沒回來嗎？”
“小姐，他回來了，在用膳。”
“嗯。”
次日，樓惜希溫習過內功刀法後，開始四處活動，熟悉周圍環境，但沒能見上那婦人的面。入夜，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過了沒多久，雨勢漸大，水珠穿林打葉的“沙沙”聲柔婉悠揚，猶如大地母親在輕輕哼唱歌謠，哄她所有的孩子睡覺，伴著雨聲，樓惜希安穩入眠。
七月廿清晨，雨停，灰色雲層尚未流散。她原打算混入村民隊伍，去下游看看那石像，以及祭拜的過程，但他們早已出發，伐檀也不在廟中，只留了喚意。廿一，太陽“重掌”長空，樓惜希停在柳家屋前，正想入院叩門時，河風送來男人的哭嚎聲。她扭頭望向村口的緩坡處，黑壓壓的人頭慢慢浮上，最先看到的是個身體敦實的男人，再是一個更年輕的男人，他們共抬了一塊木板，準確來講，抬的是具女屍。
樓惜希往籬笆邊靠近半步，儘量不佔主路，死者的郎君緊跟其後，他的喉頭只剩嗚咽之聲，鼻翼眼圈泛著淺紅，腳步蹣跚；走在他一側的是個戴花頭巾的女子，她左手抹淚，右臂攙扶一五旬老婦，老婦的四肢僵硬如木偶，她們無疑是死者的親人。其他鄰里尾隨，小聲談論，雖聽不分明，但無外乎是兩天後的祭祀、收成魚獲，更多的必是婦人的溘然長逝。
當他們走近時，樓惜希斂目垂首，以表哀悼，看清死者面目的剎那，她驚得嘴巴微張，幾乎要叫出聲——死的不是別人，正是在“河神廟”正殿打過照面的豐腴婦人，此時的她似乎瘦了一圈，皮膚瑩白，溼發零散地披在腦後，衣裳鞋襪也都是溼的。看樣子，剛從河裡撈上來，那她兒子很可能也是凶多吉少了，但近幾日，不曾聽說誰家有人離世……樓惜希思考到這兒，心中生了疑惑，決定一探究竟。
“姑娘，走這邊。”柳老在前引路，帶她去村中船伕家。
“柳老伯，死的是什麼人？”
“葉家的媳婦，名叫南軒，等下我們還要路過她家呢。”
“南軒失去愛子，悲痛之下，她投河溺亡了，是這樣吧？”
柳老彷彿沒有聽到，片刻後，才答道：“姑娘住在山廟，訊息倒是靈通啊。”
“她兒子因何而死？”
他只說了句：“那孩子死得其所。”
“柳老伯，這話什麼意思？”
“獻身神明大人，是他的榮幸。”
活人奉祭？可是日期不對，即便要行此邪道，也應在廿三當天。樓惜希好不容易撥雲見月，再次陷入新的疑團，她問了下去：“怎麼獻身？”
“頭顱焚香，直通神靈。”
此短句愚昧而淺顯，樓惜希默默記下，他們到了最末一排房屋，這場對談迎來了終結。第一戶是葉家，幾個鄰人正在幫忙，有的清掃地面，有的縫製壽衣……第三戶住的是程姓船伕，程定波年近三十，至今沒有娶妻，其父早逝，和老母同住，以上情況是柳老講給她的。
送上門的生意，程家自是欣然接受，程定波拍拍胸脯，笑著保證道：“全包在我身上，別說馬了，大象都能運過去。”
“有你這番話，我放心多了。”樓惜希眼珠一轉，問起葉家的事，“聽說名叫南軒的夫人死了，屍體是幾時發現的？”
程定波臉上的笑意凝固，下一瞬不見了，僵硬地答：“大概在卯正兩刻。”
“差不多是那時候，我們祭拜完河神，正往村子趕呢。”程母端了半盆穀糠，走向院子一角，準備給圈裡的白鵝餵食，“不過發生了那樣的事，南丫頭不死也會瘋的。”
“娘，你不要囉嗦了。”
“臭小子，什麼時候輪到你教訓為娘了，快去燒火吧。”
“哼，偏不去。”程定波嘴上雖這麼說，腿已邁了出去。
他們的相處方式很少見，缺乏子女對父母的尊敬，更像是平等的朋友，略頑皮，卻也保留了愛護對方的心。樓惜希知道是時候離開了，這裡的人不肯多談“幼童奉祭”一事，許是擔心妄議會觸怒河神，不過若真有神明，他的心胸不可能狹隘至此。經過葉家門口時，雙腳帶她進了院子，只因一聲急切的大叫，“姐夫，你快來！有血！有血啊！”
前堂內，花頭巾女子眼睛圓睜，指著屍體說：“原來我姐姐，她是給人害死的。”南軒的竹青色外衣散落，外衫乾淨無損壞，杏色中衣上有淡紅色斑點和利器戳穿的破洞。南軒的郎君伸手欲解妻的中衣，但又覺眾目睽睽下，這樣的行為不夠得體，轉身要去關門時，才注意到堂內杵了個陌生的年輕女子，他煩躁地問：“姑娘，這種熱鬧，你也想湊嗎？”
樓惜希搖一搖腦袋，露出惋惜的神情，誠懇地講明來意：“閣下錯怪我了，說來，我和尊夫人還有過一面之緣，不過是助人心切，我願探明真相。”
“真相？祭祀在即，哪有時間容你慢慢查清。”男人的語氣更壞了。
樓惜希盯著他，淡淡地說：“閣下這般推三阻四，反倒十分可疑。”
“你……血口噴人。”
“姐夫，讓她試試吧，姐姐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嗯，那就依你。”男人的聲調瞬間低柔，望向花頭巾女子的眼睛含了汪春水。
南軒的純白裡衣大片殷紅，也有破洞，男人見那陌生女子的手指探向衣襟，他拽著花頭巾女子的左臂，拉她背過身去，男人仍是正對亡妻，不過頭埋得很低。
裡衣除掉，幾塊指甲蓋大小的紫紅色斑痕顯露，顏色深淺不一，樓惜希臉頰又熱又紅，斜睨男人一下，她眼中盡是輕蔑。這是□□焚身了嗎？兒子死亡，竟還有此情致，但他嘴唇輕顫，蹙緊雙眉，怎麼是憤怒、嫌惡的表情？或許這吻痕不是男人留下的……這個想法躍入樓惜希的腦子，她深深呼吸一次，凝神繼續檢視屍身。南軒的後背血肉模糊，偏左有一刀口，呈狹長狀，應為匕首之類的薄刃。南軒的指甲不長，沒有一絲泥垢，鞋底多褶皺，其間嵌了泥土，如果是新近沾上的，早被河水洗刷掉了，樓惜希摳下一點，又從鞋裡抖出幾粒沙子，用手帕將泥、沙一併包好。除此之外，再無其它發現，樓惜希為南軒整理好衣服，宣佈驗屍所得：“昨夜遇害，無中毒跡象，兇器是薄刀。”
“嗚嗚……我可憐的姐姐，你遭了多大罪啊。”花頭巾女子跪倒在靈床邊，握住了南軒的手；男人彷彿魂不附體，情緒並無明顯變化，只木然地凝望亡妻。
樓惜希說：“我希望下面的問話，兩位能據實相告，先說說你們的姓名和關係吧。”
“我叫北帆，死的是我姐姐南軒，這是我姐夫葉復。”花頭巾女子快人快語，頗討人喜歡。
“冒昧一問，北帆姑娘是哪裡人？是否婚嫁？”
北帆飛快地瞥一眼葉復，紅著臉答：“漱石村人，還未成親。”
樓惜希略點頭，轉向葉復：“南軒這兩日可有什麼異常？”
“犬子命歸黃泉後，她過度悲傷，不吃不喝也不說話。”葉復睫毛晶亮，開始輕聲啜泣。
北帆放下亡姐的手，看著陌生女子，“昨天傍晚，姐姐回了孃家，託付給娘一個包袱，又急匆匆走了。”
“包袱裡裝的什麼？她交代了什麼？”
“一套新衣，幾副銀首飾，這些她自己都不捨得穿戴。”北帆彎腰為南軒梳理長髮，之後的話幾乎是用哭腔說完的，“姐姐叫我保重身體，囑我好好照顧阿孃。現在看來，像是遺言。”
南軒知道自己會死，也做好了赴死的準備，這是不言而喻的。樓惜希見葉復平靜了幾分，再問他：“令郎何時過世的？”
“昨天卯時，草草埋在了後山的叢冢。”
樓惜希做出以下推斷：多半是伐檀動手，喚意從旁協助，所以他們昨天早上沒在廟中。
“真是苦命的一家，姐姐用了各種偏方，三十二歲才懷上，快三個月時，差點流產，孩子總算養到五歲，可……”
“村中再無五歲孩童？”
北帆一臉無奈，答：“那一年出生的有三個，兩男一女，另一個男孩夭折了。”
“以命祭神，本就是邪魔歪道，更不論，這‘神’是否真的存在。你們怎麼不反抗呢？”
北、葉兩人瞠目結舌地盯著女子，眼裡有的是驚恐。俄而，葉復說：“反抗？與河神為敵，與全村人為敵，試問姑娘，誰敢反抗？”
……
獲得的訊息愈多，樓惜希拼湊出的圖景愈完整。葉家無比珍貴的獨子，以身獻祭河神，因為僅他一人符合“五歲男童”這條標準。此種荒誕離奇的祭祀方式，不知是誰首創的？若他死後不下地獄，是無法償還生前罪孽的。前人之事，樓惜希不再過多關注，如今最重要的是，揪出殺害南軒的真兇，她已圈定基本範圍，河神廟、葉家。
“葉復，昨晚你一直在家嗎？今日卯正前後，在做什麼？”
“姑娘，你莫非懷疑葉姐夫？肯定不是他。”
樓惜希不做理會，只望著葉復，冷冷道：“葉復答話！”
他猛地抬頭，迎上年輕女子寒如霜雪的眼神，縮一下脖子，說：“我在後山陪犬子到天黑，就回家睡覺了。卯正……約是準備去下游，或是在去下游的路上。”
“必是沒睡著吧！”樓惜希朝他走近兩步，“身有酒氣，在家裡喝的？”
葉復搖頭，老實講了詳情。身下的床榻比平日寬了不少，但葉復愁悶極了，沒有絲毫睏倦。於是，他起來提了燈籠，摸到好友柳聞笛家，兩人燈下對飲。但酒喝在葉復嘴裡，苦得像黃連水，實際上，他沒喝多少，有酒氣，是因為灑在衣服上了。
“南軒最近見了什麼人？有沒有得罪過誰？你最後一次見她，在何時？她說了什麼？”
葉復的好態度沒維持太久，他眉頭擰結，盡力壓住浮躁，思考一會兒才回：“這些我不清楚，昨天傍晚，她說要去趟孃家，出去以後，再也沒回來。”
“那你怎麼不陪同？”
葉復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嘴巴張了合，合了張，終是未吐一字。北帆開口替他解釋道：“相距不過半里，陪同是多餘的。”
“明日入葬嗎？”樓惜希撿起幾根落髮，包進手帕。
北帆點頭：“嗯，明天有的忙了。”
“二位要是有了新線索，請來河神廟禪房找我。”
北帆一口應下：“一定。”
樓惜希又折返程家，一番打聽證實了她的猜想——葉復、北帆之間存有私情。等回到河神廟，太陽昇至半空，她走入正殿，香爐還在桌上，黑斑也還在，殘香早已熄滅。她倒淨裡頭的蜀黍，拿著香爐到院外，翻來覆去地仔細檢視，陽光下，舉過頭頂的“香爐”紋路隱約可見，宛如交錯的血絲，立時確定這是小孩的頭蓋骨，柳老講出那樣的愚昧之言，也無可厚非了。
“施主，你在幹什麼？”小沙彌喚意剛走出連通前殿和禪房的月洞門，院中那見所未見的一幕嚇了他一跳，驚慌地高喊：“快放下，這是對神明的大不敬。”
她鬆開手指，頭骨落地，“咔嚓——”一聲脆響，裂開四瓣。
“你……你要害死小僧啊。”喚意跑過來，撿起碎片，試圖拼合它。但只要他一鬆手，這“香爐”便如蓮花綻放一樣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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