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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岫國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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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卷九 漆壺(3)

卷九 漆壺(3)

短劍刺向申暗泉的喉嚨,他輕笑道:“美麗果真是會致命的”,一旋身子,腳底移動,到了樓惜希側面,伸手正要襲她左肩時,小陶的拳頭朝他背部砸來,他忙撤回右手,擋住襲擊,再凝掌風拍出,卻是拍到了空氣。

樓惜希手裡的短劍朝申暗泉的左胸扎去,他“譁——”一下抽出佩劍防禦,而後他展開了攻勢,長劍揮舞得“呼呼”生風。樓惜希、小陶一攻一守,隨時互換,數十回合下來,他們還能對抗半刻,申暗泉內功渾厚,左邊的跛腳未能限制其速度。樓惜希心想:天外有天,所遇敵人中,他是最強的那位。一敗塗地不要緊,人的性命安危才是首位,她移至小陶身邊,對他說:“走為上計。”

“小姐,你快走。”小陶義無反顧地撲向申暗泉,試圖為她爭取時間。

但樓惜希哪裡肯拋棄同伴,也投身戰鬥。申的長劍刺過來,樓惜希後傾身體,如陀螺般旋轉兩圈,暫時離開他所能攻擊的範圍,小陶從正面進攻,橫腿掃申暗泉下肢……樓惜希掠到稍遠處,觀察陶、申的對戰,試圖找出申暗泉的弱點。

還沒看上三招兩式,小陶顯露敗相,漸漸受了不少輕傷,不是長劍帶來的劃傷、刺傷,就是掌風造成的傷害,小陶卻仍全力以赴,沒有退縮之意。樓惜希移動腳步,凝掌風朝申甩過去,申暗泉的劍原本要砍小陶肩頭的,這時只能調轉方向,揮出劍氣化解襲來的掌風。

小陶努力穩定身形,準備發起攻擊,樓惜希拽住小陶的袖子,“不行的,以卵擊石罷了。”

“姑娘,你終是認清現實了。”豐百茅又看了看申暗泉,吩咐他:“好了,點到為止。”

“是。”申暗泉似乎還不過癮,不情不願地收好佩劍。

見此,樓惜希暗自長舒了口氣,一頷首:“豐家主,我們先行一步。”

世人皆瞧不起商賈,難得有人對豐百茅這般恭敬,他心裡有些飄飄然,回道:“去吧。姑娘你須記住,爭強好勝,是會吃虧的。”

人們總是好為人師,但凡有機會,就喜歡說教一番,彷彿自己最高明,其他人都是傻瓜一樣。樓惜希雖討厭豐的自以為是,但認同他說的這句話,她點頭答:“豐家主言之有理。”

晨風吹得滿樹綠葉颯颯作響,樓、陶慢慢往馬車行去,約摸十多步時,背後傳來利器劃破空氣的“嗖嗖”聲,樓惜希輕輕推開小陶,握緊短劍,轉過身,還是那三支擲箭,帶血的那支再次衝她而來,她揮劍擊落,隨後的兩支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志,改變方向,去追小陶。樓惜希閃到他身前,攔截了第二支,但是第三支離她不過五六寸,情急之下,小陶迅速一旋身子,腳下跨了一步,以身為盾,替公主擋住了暗器。

箭矢刺入小陶背後的皮肉,其上附著的餘力推他往後,樓惜希雙手運力,虛抵小陶前胸,卸去那殘力,扶他站穩,她滿眼關切,柔聲問:“有沒有傷及要害?”

小陶擦掉嘴角的血,努力露出笑臉,搖了搖頭。

豐吼道:“申暗泉!適可而止,不懂嗎?”

“老爺,這下點才到了。”申暗泉拍了拍佩劍,朝走遠了的豐百茅跑去。

欺人太甚!樓惜希十分氣憤,恨不能將申撕碎,但現在最重要的是送小陶到醫館治傷。她牽馬過來,把小陶扶進車內坐好,“小陶,你堅持住。”

小陶咧嘴一笑,結結巴巴地說:“公,公主,我沒辜,辜負公,公子的囑託。”

“嗯,完全沒有,你很勇敢。”

剛開始樓惜希較為拘謹,怕過於急速而致馬仰車翻,漸漸地,她稍稍掌握了技巧,開始揚鞭催馬。快兩刻,總算看見了一家醫館,她收緊韁繩,緩緩停車,掀開竹簾,要攙小陶下來。裡面的景象令她心驚:不知他何時滑下了座位,雙眼閉得緊緊的,衣服被血漿染成了另一種顏色……

聽到細微的呼吸聲,樓惜希心神穩定,請醫館的人幫忙搬運,老醫人在後院的廂房內為傷患取箭、清創、塗藥。樓惜希託醫館裡的藥童去“春知客棧”,把顧關帶來,她則守候在屋外,來回踱步,一遍遍祈禱小陶順利挺過危險。太陽的行程達到了一半,影子躲到腳下,但她不覺得熱,因為院角那棵枇杷樹投下的濃陰幾乎蓋住了整個院子。

“殿下,你沒受傷吧?小陶情況如何?”顧關先問,再端量一會兒公主。

樓惜希抬首望著顧關,神色憂戚,回說:“我沒受傷,可是小陶……”

“他不會有事的,吃過許多苦的人,命是很硬的。”

“嗯。”她點點頭,勉強笑了笑。

“你們遇到了什麼人?”

“豐百茅,申暗泉。”

“申暗泉!”顧關不再是冷淡的語調,訝異地重複一次,而後淡然道:“此人很難對付,他的擲箭使得出神入化。你們因何結怨?”

“我,我偷聽了豐百茅與洪家管家的談話。”

“僅此而已?”

“不錯。”

“公主,在下願為你,你們討回公道。”顧關俯在她耳邊道,本想說“你”的,但又覺不妥,便加了“們”字。

“顧關,不要這麼做,沒有意義的。”

“嗯。”

兩人一起等了很久,那老醫人開門出來,擦著額頭的汗珠,宣佈道:“傷勢雖重,但性命無虞了。”

聽見這話,樓惜希轉頭和顧關對視一下,這次是笑容滿面,發自內心的那種高興,她忙不疊向老醫人道謝,不忘追問:“他何時能醒呢?”

“年輕人恢復得快,至多三日。”

“多謝老先生了。”

“無須客氣,拿人錢財,替人辦事。”老醫人擺了擺手,步下臺階,要走向前面醫館。

顧關攔在老醫人面前,急切地說:“我家小姐肩頭有傷,請費心醫治。”

老醫人哈哈一笑,“年輕人,瞧你急的,這位姑娘的創口完全可以自愈。”

顧關趕緊退到一旁讓路,恨不能尋條地縫鑽進去。樓惜希輕聲道:“嗯,這是很小的傷。”她講的是事實,顧關聽見後,心口感覺悶悶的,他想拍拍她的肩膀,但礙於身份,他不敢這麼做,亦不能這麼做。

中秋前夕,小陶真的甦醒過來。當時,流霜正在給他喂藥,五六勺灌下去,他忽地嗆咳幾聲,流霜慌得差點把碗裡的湯藥潑到他臉上,“你醒啦?”

“你端穩,端穩,別燙著我了。”

小陶恢復了意識,樓惜希的情緒跟著爬出谷底,感銘、歉疚統統湧上心頭,她俯身看看他灰白的臉,一時不知說些什麼合適。傷口疼嗎?肯定疼啊;對不住、謝謝你,客套話除了客套,毫無實際意義,她終是問了句“小陶,你想吃什麼?”

“我嘴巴發苦,想喝梨粥,還有棗泥蒸餅。”

樓、流同時應道:“我去買。”話音落下,她們相視一笑,樓惜希說:“流霜,你這兩日累得沒閤眼,讓我去。”

流霜張嘴仍準備堅持,顧關說句“殿下,還是我去吧”,抬腿往外走了。

忽然,曖昧的氛圍在流霜和小陶之間湧動。小陶表現得不算木訥,輕聲道:“流霜,謝謝了,你注意休息”;流霜垂下腦袋,想掩蓋紅透了的臉,她回個“好”字,小陶偷瞄一眼流霜,而流霜的頭更低了……

樓惜希以“手帕落在客堂了”為由頭,“逃”出了小陶的房間。自醫館回來後,她不曾停歇,遊走城內街市,想盡辦法打聽外祖母的事,但未能得到有價值的資訊。

前天下午,安頓好小陶,樓惜希到客棧的院子裡散心,那店主正在煮茶,火紅的炭上,陶壺發出“嗞啦,滋啦”的響聲,猶如聲聲痛苦的哀嚎:“好燙,好疼……”店主邀她同飲,趁機問起,店主也只說,“那洪家老太太啊,門第不低,卻沒什麼架子,為人和氣,無論對誰講話,都是溫聲細語的。”樓惜希多問一句:“老太太擅長什麼?志趣何在?”店主搖頭說“不甚瞭解”,還好心建議她道:“像這種私密事,外人鮮有知曉的,最好是問她的家人或朋友。”

末了,店主摩挲幾下手掌,端詳她一會兒,講了疑惑:“閣下和洪家是何關係?怎麼對洪家的事格外熱心?”

“初來呂映,這裡的一切,沒有我不感興趣的。”

店主哪裡瞧不出這住客的敷衍,呵呵一笑,順著她的話問了下去:“閣下是來遊玩的?”

“正是。”樓惜希報以微笑。

“旁的不說,宿枝峰、並影閣一定要去,烤栗子、燒白芋、桂花酒也一定要嚐嚐。”

“嗯,我記下了。”

“若是留到冬天,還能看到雪景呢,銀裝素裹的,非常漂亮。”

天寒地凍的,肯定也沒多少賞景的心思。她說:“都城的雪通常是薄薄的一層。”

“南邊雨水充沛,但不夠冷。閣下在這邊有親人嗎?”

“沒有的。”

“明天可是中秋,闔家團圓的日子啊。”

宮宴、祭月、賞月,沒有新意和溫暖,像是必走的流程,她獨獨懷念去年的中秋,和徐曳在涼亭中暢飲暢談。樓惜希說:“對呀。這裡是怎麼慶祝的呢?”

“祭月,家宴,吃月餅,飲桂花酒,賞月。”店主配合手指點數,說一樣,彎一根指頭。

她由衷感嘆:“還真是豐富!”

接連兩日,樓惜希東奔西跑,逐一拜望外祖母的親友。外祖母的孃家人對這突然造訪的遠客懷有戒心,答話含糊其辭;而外祖母生前故交不少,但聾的聾,失語的失語,瘋的瘋,死的死,身體健朗的那位老嫗六十多歲,卻是記不清往事了,耳聾的那位倒是扯著嗓子說了句:“小沁啊,她生在北方,長在北方,一直想去都城看看。”

如果這真是外祖母的願望,那母妃肯定早替她實現了,樓惜希替她們感到高興。以上假設成立的話,母妃所留信中的“他鄉”指的莫不是凌嶽城周邊州縣?明白過來後,樓惜希並未埋怨什麼“造化弄人”,反而覺得揹負著的“親情”重擔消融如同陽光下的冰雪,隨即迎來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輕鬆,由內而外的,樓惜希這才領會了阿爹的智慧,他得知胞兄在世後,卻沒采取任何舉動,正是這一瞬,她認可了母妃的告誡:勿尋,也許對所有人都好。

八月十五清早,天空覆蓋了白雲,但這影響不了人們高漲的熱情,也削減不了歡度節日的氣氛。家家戶戶忙著準備晚上的祭月儀式、家宴,選瓜果、濾酒、做月餅……而樓惜希他們不用做這些,她和顧關去買酒食、月餅,流霜照顧小陶。

客棧附近的街區熱鬧非凡,成群結隊的孩童穿梭在人叢裡;商販整理或介紹商品。戲院茶樓、酒館賭坊等消遣場所人滿為患,更多的人沒有目的,四處亂轉,以此打發時間,樓惜希也屬其列,好似浮萍,任由人流將她帶走,顧關跟在後方,寸步不離。遇到感興趣的,兩人必停步觀望一會兒,顧關手裡的東西越拎越多,主要是吃的,他們逛到“愛廬街”時,一名賣藥丸藥膏的中年男人偶爾盯著她看,樓惜希察覺後,回瞪一眼那奇怪的男人,男人淡淡地笑了笑,目光投進人群,似乎是在“發掘”可能買藥的客人。

“殿下,你們相識麼?”

樓惜希的眉頭皺在一處,默想片刻,“我印象裡沒有這個人。”

“要不要在下過去警告他一聲?”

“沒有必要,我們快走吧。”

“是。”

走出一段距離後,樓惜希扭頭搜尋一圈,確認賣藥男人沒追上來,心神重又落入眼前的集市景象,偏頭對顧關說:“今晚肯定更熱鬧。”

“不錯,慶祝活動晚上才正式開始。”

“可惜小陶還不能出門。”

顧關聽出了她語氣裡的無奈、低沉,忙說:“但殿下可以啊。”

樓惜希害小陶受傷,獨留他一人受苦,她於心不安,回道:“這樣不太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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