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含耶峰(4)
繞過廚房,樓惜希發現一丈外的空地上搭了木棚,裡面關了匹馬,馬鞍、障泥掛在簷下,那障泥花紋鮮豔,紅綠配色,綴了一圈流蘇。她知道馬是高迥的,但關於它的主人,她尚不瞭解,唯一能確定的是,高來此地的目的絕不僅是“拜訪故交”這麼簡單。
“希兒,這馬有什麼特別的嗎?”徐曳問。
樓惜希搖一搖頭,“特別的是那位著作佐郎。”
“我們未牽涉其中,估且旁觀吧。”
“他的全名是什麼?”
“高迥。”
樓惜希的印象裡沒有這個名字,朝中官員近萬,昶暉帝都不可能認識所有人,更何況是深居皇宮的公主。
高迥平民出身,沒有顯赫的家世背景,表面上老實本分,私底下對待弱者卻是盛氣凌人。在朝為官十數載,無太大的過失,也無輝煌的政績。
他們徑過木棚,往前再走一段,荒林攔住了去路,只好停下。宋宅背面是一道高出房屋的坎,這坎是挖平地建房形成的。坎邊生了雜草和矮樹,一棵常綠灌木探向木棚頂,枝頭葉子茂密。
樓惜希說:“阿曳,依你看,流霜何時能下地行走?”
“明天。不過最好再休養兩日,這樣不會落下病根。”
她算一算日期,“到初七,路面也幹得差不多了。”
“不錯。”
“你的傷口呢?”
“不怎麼疼了。”
早膳結束,高迥坐在大門口曬太陽,不忘支使宋客伊喂他的馬。
“高兄無須日日提醒,在下記得。”宋抱著碗盤,去了廚房,還有不少事情要做,他喜歡客人帶來的忙碌,但不喜歡高的尊己卑人。
樓惜希陪流霜待在室內。
徐曳跑遍屋前屋後,採了一捧藥草,雀躍歡呼:“希兒,希兒,快點出來,我挖到了寶貝。”
比樓先靠攏竹篩的是高迥,他聽見“寶貝”一詞,猛地睜開眼睛,身體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發覺是草和爛根後,他舒了口長氣,“還以為是什麼值錢東西呢。”
“對於病患,藥很值錢,能治病救命。”樓惜希發表意見。
“這藥再值錢,也抵不上金銀。”高迥面有慍色。
“失去性命,再多錢也沒了意義,不是嗎?”她詰問。
“哼!夏蟲不可語冰。”高的眉頭聳得更緊了,一甩衣袖,重新坐下,“懶得再和你辯。”
“大人這結論下早了,誰是夏蟲尚未確定呢,”徐曳的衣袖挽到了肘部,正分散藥材,鋪開晾曬,指縫裡的泥襯得他手指更加白淨,“希兒,你認識幾樣?”
樓惜希垂眸一掃,道出名稱,末了說一句,“這些藥材並不罕見,但難得這麼新鮮。”
“全部答對,小瞧你咯。”徐曳一挑眉頭,笑望她,再看一眼高迥。
高撇了下嘴,腦袋歪向一邊。
“這是什麼根?”宋客伊也圍攏來,指一指褐色帶白點的“石塊”。
“何首烏,有滋補肝腎、益精養血之效。”徐曳答。
“公子懂藥理嗎?”宋生了興致。
“嗯,學過。”
“你是不知道,徐公子精通藥學,凡經手病人,必藥到病除。”高迥似乎忘掉了先前的不愉快,再次加入談話。
“大人謬讚,若遇急症頑疾,我同樣束手無策。”
“另外這些叫什麼?又能治什麼呢?”宋客伊問。
藥材已經洗去泥汙,有柴胡、白芨、黃連、茯苓。徐曳一一拿起,耐心地介紹。
“宋先生,你看。這株修長的草是柴胡,根部入藥,可以透表洩熱,疏肝解鬱。”
“透表瀉熱,是退燒的意思嗎?”宋客伊確認道。
“不錯。”徐曳一指完整的塊根,“何首烏,我不重複了。”
……
一旁的高迥連打三個哈欠,他站了起來,去了一趟木棚,再進了獨立於正房的耳房,木門合上,樓惜希的目光才回到竹篩裡,徐曳正在講黃連,“最後是黃連,味苦,功用是清熱燥溼,瀉火解毒。”
“多謝了。公子知行合一,在下佩服。”
“宋先生,最近在研習藥學?”徐曳隨口一問。
“沒有的,只是獨居山林的人有必要掌握簡單的醫藥知識。”
“確實如此,那我彙編一冊簡易版的常見藥草介紹用法,如何?”
“這再好不過了。”宋客伊一臉笑容。
樓惜希聽的時候偏多,此刻才開口,“阿曳,要有文有圖了。”
“嗯,我明白的。”徐曳柔聲說,再轉頭提醒宋,“木棚後邊的那棵小樹有劇毒,絕不可誤食,尤其是爾歲。”
“你多慮了,爾歲夠不著。”宋顯然不太重視這個潛在的危險因素。
徐曳不好再說什麼。
“宋先生,你願意講講隱士的事嗎?”樓一副虛心好學的模樣。
“可以,明日午膳過後吧。”
“勞煩先生了。”她走進臥房,流霜已睡下。
做客宋宅的第三天是十一月初四,樓惜希的身體恢復得最快,她活躍得像燕子,飛來飛去,有時陪伴流霜,流霜能離開床榻了;有時在徐曳身旁,他正集中精力編寫中草藥簡述。宋客伊的臥房前半間是書房,與她們暫住的那間隔廳而望,窗下放置一套桌椅,文房四寶、幾本書籍佔了桌子的小半,書桌和牆構成的角落裡各有一竹筐,右邊的裝書籍,左邊的裝空白紙、糊鬥和香爐。
徵得主人同意後,樓惜希翻閱藏書,內容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前朝歷史、野史,一類是散文詩集。若要一心一意鑽研學問,隱居確乎是不錯的選擇,她不由得將這一點與宋客伊的歸隱聯絡了起來。深奧的文字令樓難以專注,她合上書本,又不能同徐曳講話解悶,枯坐一會兒,去了屋外。
太陽昇到了最高,爾歲趴在曬穀場邊的麥稭稈垛上,眼睛緊閉,唯有耳朵不時動一動。耳房的門半掩,有講話聲洩出,具體講了什麼,無法聽清,但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宋客伊大吼道:“我不會答應,高兄死了這條心吧。”
“哼!真是冥頑不靈!”高迥的音量大了許多。
樓惜希邁著小碎步木棚那邊走去,終是停在空地上,揚頭望了望房簷,身形一動,飛上了屋頂。這屋頂就地取材,鋪的是蓑草,廚房之外的地方還有積雪,然而單看她腳底的這片,根本不會使人聯想到幾日前的暴雪,因為廚房常燒火,很快融了雪,又烘乾了蓑草。
她看天看山,忽然趙店主的話迴響在耳邊,他說過:“呂映的雪景非常漂亮。”由此,樓惜希開始想念親人,外祖父、阿孃、阿爹都是她想念的物件,思念很快轉化成了傷感和落寞。她拍拍腦袋,提醒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坐下躺下,厚實的衣服加上蓑草,竟比床還軟。陽光正在頭頂,溫暖,卻更晃眼了,她抬起胳膊遮擋。空氣冷冽清新,清風微微吹拂,她將所有的思緒趕出腦海,獨獨保留耳、鼻、膚的官能,心情平靜,或者說根本不存在心情,只感受她當下所能感受到的一切。實質上,這樣的狀態是一種深刻的幸福,她是多年後明白過來的。
不知怎地,樓惜希被人追捕,原由在於她看見了不該看的——許多新奇的植物。她拼命跑,拼命跑……但始終甩不開對方,邊跑邊急得喊:“別追了!別追了!一定保密!”另有一道聲音聽得分明,呼喚著“希兒,希兒。”她一下睜了眼,徐曳蹲在旁邊,俯身望她,滿臉擔憂,他問:“要保密什麼呢?”
樓惜希深呼一口氣,緩緩說:“我做了一通怪夢,夢裡瞧見了許多新植物,然後就有人要抓我。”
“唔,你也想認草藥嗎?”
“暫時沒這種想法。阿曳,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應該是我問你,好吧?”徐曳揉揉她的腦袋,學著她的語氣問,“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這裡風景好。”她坐起來,舉高雙臂,伸了個懶腰。
“果然是小貓咪。”徐曳眼裡的笑意溢位,漫到了嘴角。
樓惜希笑問:“午膳好了麼?”
“大小姐,只等你入席咯。”宋客伊在曬穀場邊站著,揮了揮手裡的木鏟。
“來了,來了。”她歡快地答,突然拽了徐曳,縱身躍下,像是孩童的惡作劇。
高迥塞了滿滿一口韭菜餅,似乎餓了很久的樣子,剛一嚥下,他埋怨道:“惜姑娘,你藏哪兒去了?叫人好找哇。”
“大人說什麼呢?惜姑娘只是睡著了,而且找人的只有我和流霜。”徐曳注視著高迥。
“話是這樣說,但……”
“大夥兒喝點雞湯,足足燉了一個多時辰吶!”宋客伊打斷了高,握著木勺,為客人盛湯。
眾人的注意力轉移到了盆裡,湯水清亮,飄了黃油,雞塊浸在其中。樓惜希雖不清楚養雞的不易,可她明白這五隻雞肯定是宋客伊一年的葷菜,現在又少了一隻。樓低頭看了看面前的碗,裝了只雞腿,另一隻在流霜碗裡,她端了碗遞出:“宋先生,這一碗給你,我不喜葷腥。”說話的同時,她還確有其事般地皺了下鼻子。
“在下有加香料,不會腥。”
“給我,我愛吃。”高迥放下筷子,伸手要接過。
樓惜希手腕一沉,迅速撤回,淡淡一笑,“那我嚐嚐吧。”
高何曾這麼難堪過?他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但自知理虧,默默地去拿韭菜餅。
申時是樓惜希渴盼的時刻,關於隱居、隱士,她所有的疑惑即將被解開。
“徐公子,幫忙佈置一下。”宋客伊不像兩天前那麼客氣見外了。
“全聽宋先生吩咐。”徐曳一點頭,相當配合。
樓惜希自然也不閒著,跟隨他們,有什麼忙,幫什麼忙。
堂屋內騰出一塊空間,搬來茶几和板凳,放在一進門的地方,這裡能曬到太陽。宋客伊說:“你們倆擦掉灰塵,在下去拿香爐薰香。”
“好。”
待到淡藍色的輕煙嫋嫋升空時,連同流霜,四人各據一方。龍腦香味柔和清涼,令人愉悅,午膳後的睏意不知躲去了哪裡。宋客伊不等惜姑娘發問,自動開始了講述,或許一個人生活得太久,需要有人聽他傾訴。
宋客伊出身士族,父親親自教授他學業,資質平庸的他總有許多不理解的地方,幸而他十分刻苦,勤能補拙。二十七歲那年,他科舉及第,任翰林院編修,兩年後,破格右遷,做了著作佐郎。但是很快捲入了黨派紛爭,這樣的經歷促使他產生了退隱的念頭。他省吃儉用,只為存下俸祿,早日離開朝堂。父親瞭解情況後,非但沒有責罵,反而支援,甚至拿了私房錢作為補貼。
“宋先生歸隱的原因是厭惡爭鬥,對吧?”樓惜希問。
“不全是。要知道官場看似祥和,實則暗流湧動,錢權交易比比皆是,腐敗且黑暗。”
“這是消滅不了的。”徐曳說。
宋點頭贊成,繼續往下講:“像在下這樣沒有勢力背景的小官,不參與拉幫結派,便要面臨針對排擠。在下不願與那群酒囊飯袋同流合汙,又不想受針對,故主動遠離是最好的辦法。”
樓惜希先是氣憤,再是無可奈何和悲哀,阿爹治下的朝廷竟是如此烏煙瘴氣。望族權貴勢力盤根錯節,大刀闊斧地整頓肅清,恐會造成各方力量失衡、朝綱混亂、社會動盪;再者阿爹年近五十,大約沒剩多少鬥志,只想維持現狀,直到卸任為止。至於將來即位的大哥,他行事毫不張揚,無法預見他會如何治理朝政。而她作為一名女子,很難撼動原有的朝廷結構。假使她能撼動,然後呢?誰來建立新的結構?如何建立?新結構是否有重蹈覆轍的可能?思考至此,她明白事情不那麼簡單。
“最關鍵的是在下喜愛歷史詩文,在這裡,可以潛心研讀先輩們的作品。”不單是語氣激昂,宋客伊的眼中有了些許振奮。
“這麼看來,宋先生不完全是消極避世了。”樓惜希說。
“不錯。”
“先生為何選了含耶峰呢?”流霜問,她儘量忍住不咳嗽。
“含耶峰風景旖旎,距故鄉不過五十里,還有現成的住所。”
“現成的住所?”樓不禁疑惑,撿房子倒是稀奇。
“這住宅原是白老的,後來他仙逝,在下一人居住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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