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宮
黑煙從宮城方向升起時,長公主府後院所有人都靜了。
那道煙並不粗,卻直直壓在天幕下,像有人用墨在京城上方劃開一道傷口。
蕭景珩最先動。
他踉蹌一步,轉身就要往外跑。
蕭承晏一把扣住他的肩。
“景珩。”
蕭景珩回頭,眼眶通紅。
“皇叔,我要回去。”
“我知道。”
“太后還在宮裡,她……”
他聲音忽然斷了。
太后失蹤。
寢殿被焚。
殿中發現疑似先太子妃姜若華的女屍。
這些字每一個都砸在他身上。
他昨夜才知道自己或許不是皇帝親子,今日又聽見生母名字,如今宮中便抬出一具疑似生母的屍體。
十三歲的少年再如何早熟,也承受不住。
蕭承晏看著他,聲音放得很低。
“我陪你回去。”
皇帝冷聲道:“寧王,你今日不得入宮。”
蕭承晏抬眼。
“太后失蹤,皇子寢殿被焚,宮禁有變。臣弟身為親王,不能回宮?”
皇帝臉色陰沉。
顧明棠忽然開口:“陛下,此時攔寧王,只會讓外人多想。”
皇帝看向她。
顧明棠神色平靜。
“長公主府舊井已開,證物也已現世。宮中再生變故,若不讓寧王同行,怕是京中今日便要傳出更難聽的話。”
沈知微看著顧明棠。
這位新皇后方才還與皇帝同坐一處,如今卻毫不猶豫把皇帝推到眾目之下。
她與皇帝從來不是盟友。
只是彼此利用到此刻。
皇帝沉默片刻,最終道:“回宮。”
他看向三司官員。
“舊井屍骨與證物,封存帶入刑部。”
沈知微立刻道:“父親遺骨,臣女要帶回沈家安葬。”
皇帝冷冷看她。
“此乃證物。”
沈知微抬起父親的信。
“沈懷瑾身死真相已明,遺骨可驗處皆已驗過。陛下若仍要以證物之名扣留,便請當著三司與百官的面寫下旨意。”
“寫明,沈懷瑾十三年前死於永寧長公主府舊井,陛下今日親眼見其遺骨,仍不許其歸家。”
皇帝目光如刀。
沈知微沒有退。
蕭承晏道:“臣弟可為此事作保。”
謝蘅也開口:“謝家願代沈氏暫護遺骨,待三司複驗。”
梁驍沉聲道:“末將也可作證。”
皇帝臉色越發難看。
顧明棠輕輕笑了聲。
“陛下,沈懷瑾一介死人,何必此時與他為難。”
皇帝終於道:“準。”
沈知微俯身行禮。
“謝陛下。”
父親遺骨被小心收殮。
沈知微親手將那枚玉佩放入棺匣。
她的手很穩。
只有蕭承晏看見,她指尖在碰到玉佩時輕輕顫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將自己的披風解下,披在她肩上。
沈知微抬頭。
“你冷。”
“我不冷。”
孟九思在旁翻了個白眼。
“你不冷,你快死。”
蕭承晏:“……”
沈知微原本沉得發疼的心,竟被這句話刺得回過一點人間氣。
她把披風推回去。
“自己穿好。”
蕭承晏低低咳了一聲,還是聽話披了回去。
隊伍很快回宮。
長公主府門前,圍觀百姓已被禁軍驅散,可今日動靜太大,訊息早已散開。
白骨臺。
鎮北符。
舊井屍骨。
太子內侍。
皇帝密令。
太后宮走水。
這些詞連在一起,足夠讓整個京城徹夜難眠。
馬車入宮時,沈知微坐在車內,將父親的信貼身收好。
她沒有哭。
可胸口像被一塊溼冷的石頭壓住。
蕭承晏坐在對面,臉色蒼白,鎮北符被孟九思用絹布裹了三層,按在他腕側。
孟九思一邊診脈,一邊罵:“我讓你靜養,你跑去闖宮。我讓你別吹風,你跑去開井。我讓你別動氣,你差點當場跟皇帝翻臉。”
蕭承晏淡聲道:“先生辛苦。”
孟九思:“少來這套。”
沈知微忽然問:“鎮北血符,你聽過嗎?”
孟九思罵聲停了。
蕭承晏也看向她。
孟九思皺眉。
“顧明棠說的?”
沈知微點頭。
“她說鎮北符分明符與血符。明符號令北境舊部,血符號令皇族暗脈。”
孟九思沉默片刻。
“聽過。”
蕭承晏眸色微沉:“先生從未提過。”
“因為我以為那東西只是傳說。”孟九思道,“當年太祖立國,除明面上的玄甲、神機、鎮北三符外,另設一支皇族暗脈,專司清查宗室與外戚叛亂。”
沈知微道:“青鸞衛?”
孟九思看她。
“你知道青鸞衛?”
沈知微想起偏殿紙條。
“母親留下的人。”
孟九思緩緩道:“青鸞衛便是暗脈之一,但不是全部。血符若是真的,它調動的不是軍隊,而是名冊。”
“什麼名冊?”
“誰是皇室血脈,誰非皇室血脈,誰被隱去,誰被替換,誰死而未死。”
車內安靜下來。
沈知微忽然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怕血符。
明符能調兵。
血符能毀掉皇位根基。
蕭承晏低聲道:“所以先帝遺詔若存在,血符便是驗明皇統的鑰匙。”
沈知微看向宮城深處。
“太后失蹤,姜若華遺體現世,或許就是為了血符。”
孟九思道:“還有雪燼母藥。”
沈知微道:“骨片說,雪燼母藥隨太子妃遺體入宮。若那具女屍真是姜若華,母藥很可能在她身上。”
蕭承晏皺眉:“若有人早知道,為什麼十三年不取?”
孟九思冷笑:“因為雪燼母藥不是藥瓶子,揣袖裡就能走。”
沈知微看向他。
孟九思道:“雪燼是北狄王庭秘毒,母藥據說需以活人體血溫養。若姜若華死前吞下母藥,藥性會封在骨髓裡。必須確認屍身,剖骨取髓,才能煉解藥。”
沈知微臉色微白。
蕭景珩的母親,死後十三年還要被人剖骨取藥。
她忽然覺得這京城比白骨臺還冷。
宮車停在太后宮外。
昔日莊嚴安靜的慈寧宮,此刻一片狼藉。
偏殿被燒得只剩焦黑樑柱,宮人跪了一地,禁軍往來搜查。
太后宮正殿未焚,但門窗大開,簾幔被風吹得凌亂。
蕭景珩一下車便衝進去。
“太后!”
蕭承晏緊跟其後。
沈知微也要入內,卻被禁軍攔住。
“沈姑娘,陛下有旨,閒雜人等不得入。”
沈知微還未開口,顧明棠從後方走來。
“讓她進。”
禁軍猶豫。
顧明棠看了他一眼。
“本宮的話,不算數?”
禁軍立刻退開。
沈知微看向顧明棠。
“娘娘為何幫我?”
顧明棠淡淡道:“本宮也想知道,太后藏了什麼。”
兩人並肩走入慈寧宮。
正殿內,蕭景珩正站在太后常坐的佛龕前。
佛龕倒了半邊,佛珠散落滿地。
他一顆顆撿起,手抖得厲害。
“她不會丟下我的。”
少年聲音很輕。
“太后答應過我,等我生辰,就帶我出宮看燈。”
無人能答。
皇帝站在殿中,臉色陰沉,正在聽禁軍統領回稟。
“火從七殿下寢殿起,燒得極快。宮人說,先聽見一聲爆響,隨後火勢蔓延。”
“太后娘娘原本在佛堂誦經,火起後便不見了。”
皇帝問:“守宮門的人呢?”
“皆被迷暈。”
“刺客?”
禁軍統領遲疑:“未見外人闖入痕跡。”
顧明棠輕聲道:“那便是宮裡人。”
皇帝冷冷看她。
“皇后似乎知道很多。”
顧明棠微笑:“臣妾才入宮,知道得自然沒有陛下多。”
空氣陡然繃緊。
沈知微沒有理會二人交鋒,轉身去了燒燬的偏殿。
偏殿裡焦味刺鼻。
地上有一具女屍,被白布覆著。
仵作跪在旁邊,臉色發白。
沈知微問:“驗過了嗎?”
仵作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沉聲:“說。”
仵作道:“屍身被火燒燬大半,但骨齡約三十有餘,身形與十三年前先太子妃年紀相符。”
蕭景珩猛地抬頭。
仵作又道:“屍身腹部有舊創痕,應為生產所致。右手小指骨曾斷過,癒合後略彎。”
蕭承晏臉色變了。
沈知微低聲問:“太子妃有此舊傷?”
蕭承晏聲音發澀。
“有。”
“太子妃少時騎馬摔傷,右手小指微彎。”
蕭景珩一步步走到白布前,卻不敢掀。
他看向蕭承晏。
“皇叔,她真是我母親嗎?”
蕭承晏喉結微動。
他無法回答。
沈知微蹲下身,輕聲道:“殿下,等驗完再定。”
蕭景珩看著她,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沈知微心口一疼。
她想起自己記憶裡模糊的父親。
至少她還記得他的聲音,記得竹蜻蜓,記得廊下雨。
蕭景珩什麼都沒有。
仵作繼續道:“屍身胸骨處,有異物。”
孟九思立刻上前。
“別動。”
他取出銀針,探入焦黑胸骨縫隙,片刻後神色一變。
“不是母藥。”
沈知微問:“是什麼?”
孟九思用小鉗夾出一枚燒黑的薄金片。
金片一出,顧明棠臉色瞬間變了。
皇帝也向前一步。
蕭承晏掌中鎮北符忽然震動。
沈知微盯著那枚金片。
金片雖被燒黑,邊緣卻隱約刻著細密紋路。
梅紋。
鳳紋。
還有一行小字。
孟九思擦去焦灰,念出上面的字:
“皇族暗籍,奉血而開。”
鎮北血符。
竟藏在姜若華屍身胸骨之中。
顧明棠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帶著一點說不出的荒涼。
“原來如此。”
“永寧,你真是好狠。”
沈知微看向她。
顧明棠道:“她把血符藏進太子妃屍身,又讓所有人都以為太子妃屍骨無存。”
“難怪我找了十三年。”
“難怪陛下也找了十三年。”
皇帝冷聲道:“住口。”
顧明棠卻不看他,只看著那枚血符。
“為了這枚東西,顧氏死了多少人,陛下殺了多少人,北狄等了多少年。”
“結果它就在太后眼皮底下。”
蕭承晏道:“太后知道嗎?”
無人回答。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
一名渾身是血的宮女被禁軍拖了進來。
“陛下,在西夾道發現此人,形跡可疑。”
宮女頭髮散亂,臉上有菸灰,左臂中了一箭,卻死死護著懷中一個布包。
蕭景珩看清她,臉色一變。
“采薇!”
宮女抬頭,看見蕭景珩,眼淚瞬間湧出。
“殿下……”
她掙扎著跪下,將布包舉起。
“太后娘娘讓奴婢交給殿下。”
禁軍要上前奪,蕭景珩卻先一步抱住布包。
皇帝沉聲:“呈上來。”
蕭景珩抱得更緊。
“這是太后給我的。”
皇帝眼神冷下。
蕭承晏上前半步。
“陛下,先問清太后下落。”
皇帝壓著怒意:“說。”
采薇喘息艱難。
“火起前,太后娘娘說……說今日舊井一開,宮中必有人來取太子妃遺骨。”
“她讓奴婢帶殿下從暗道走。”
蕭景珩聲音發顫:“那太后呢?”
采薇哭道:“太后娘娘說,她守了十三年,不能走。”
“後來有黑衣人闖入,太后娘娘帶人引開他們,奴婢沒能護住殿下寢殿……”
蕭景珩猛地看向皇帝。
“父皇,宮裡怎麼會有黑衣人?”
皇帝沒有答。
顧明棠輕聲道:“問得好。”
采薇忽然咳出一口血。
沈知微上前扶住她。
“太后現在何處?”
采薇搖頭,氣息越來越弱。
“奴婢不知。”
她抓住沈知微袖口。
“太后娘娘還說,若沈姑娘入宮,便告訴沈姑娘……”
沈知微俯身。
采薇用盡最後力氣,斷續道:
“永寧長公主……沒有死在白骨臺。”
沈知微渾身一僵。
蕭承晏猛地抬眼。
顧明棠臉上的笑意也凝住。
皇帝臉色驟然沉得可怕。
沈知微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你說什麼?”
采薇眼神已經渙散。
“長公主……入過宮……”
“她把太子妃……交給太后……”
“她說……若知微來問……”
“讓她去……”
采薇聲音越來越低。
沈知微急聲:“去哪裡?”
采薇唇瓣顫了顫。
“蓮……生……”
話未說完,她手一鬆,徹底沒了氣息。
蕭景珩跪在她身邊,眼淚砸在地上。
沈知微卻僵在原地,耳邊只剩那一句話反覆迴響。
永寧長公主沒有死在白骨臺。
母親沒有死在那裡?
那白骨臺下那具被她親手認作母親的屍骨是誰?
母親既然活著入過宮,又為何再沒有出現?
蓮生。
采薇最後說的是蓮生教。
姜照夜。
白霜。
白骨臺。
長公主府舊井。
太后宮。
所有線索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猛然扯緊。
顧明棠忽然轉身就走。
沈知微厲聲:“攔住她!”
玄九反應極快,拔劍擋住殿門。
顧明棠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失控的怒意。
“沈知微,讓開。”
沈知微盯著她。
“娘娘急著去哪兒?”
顧明棠沒有答。
蕭承晏聲音冷下。
“去找蓮生教?”
顧明棠指尖一點點收緊。
沈知微心口發寒。
她猜對了。
顧明棠也以為永寧死了。
可採薇的話讓她意識到,蓮生教中或許藏著真正的永寧下落。
皇帝忽然下令:“封宮。”
禁軍齊齊領命。
“今日慈寧宮中所有人,不得擅離。”
顧明棠笑了,笑得冰冷。
“陛下是要困住誰?”
皇帝看著她。
“誰心虛,便困誰。”
顧明棠道:“那陛下也該留下。”
皇帝眼神陰鷙。
蕭景珩抱著采薇留下的布包,忽然低聲道:“別吵了。”
沒有人聽見。
他又說了一遍。
“別吵了。”
這一次聲音大了些。
眾人看向他。
少年跪在血泊與灰燼之間,臉上淚痕未乾,懷中抱著太后留給他的布包。
他抬頭看著皇帝,看著顧明棠,又看向蕭承晏和沈知微。
“我不想再聽你們吵。”
“我想知道,我是誰。”
“我母親是誰。”
“太后在哪裡。”
“還有……”
他看向沈知微,聲音發抖。
“永寧長公主,究竟還活著嗎?”
沈知微心頭酸澀,卻無法回答。
蕭景珩低頭,開啟布包。
裡面沒有金銀,也沒有密信。
只有一件嬰兒舊衣,一枚染血玉鎖,和一串佛珠。
佛珠中間夾著一枚小小銅片。
沈知微看見銅片上的紋路,瞳孔微縮。
青鸞衛的梅羽紋。
蕭承晏拿起銅片,翻到背面。
背面刻著四個字。
“蓮生地宮。”
孟九思臉色驟變。
“壞了。”
沈知微看向他。
“你知道?”
孟九思死死盯著銅片。
“蓮生教的地宮,在京城地下。”
“入口就在……”
他話未說完,宮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地面微微震動。
慈寧宮佛龕後的牆壁裂開一道細縫。
一股冷風從縫中湧出,夾著潮溼泥土與蓮香。
眾人臉色驟變。
裂縫越來越大。
牆後竟露出一條向下的暗道。
暗道深處,傳來女子幽幽的歌聲。
那曲調極輕,極舊。
沈知微渾身血液幾乎凝住。
那是她幼時高燒時,母親哄她睡覺唱過的曲子。
歌聲從地底傳來。
一聲一聲,像隔了十三年生死,終於喚她回頭。
“知微。”
黑暗深處,有人輕輕喚她。
“下來。”
如果您覺得《風闕雪》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12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