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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闕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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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太后宮

太后宮

黑煙從宮城方向升起時,長公主府後院所有人都靜了。

那道煙並不粗,卻直直壓在天幕下,像有人用墨在京城上方劃開一道傷口。

蕭景珩最先動。

他踉蹌一步,轉身就要往外跑。

蕭承晏一把扣住他的肩。

“景珩。”

蕭景珩回頭,眼眶通紅。

“皇叔,我要回去。”

“我知道。”

“太后還在宮裡,她……”

他聲音忽然斷了。

太后失蹤。

寢殿被焚。

殿中發現疑似先太子妃姜若華的女屍。

這些字每一個都砸在他身上。

他昨夜才知道自己或許不是皇帝親子,今日又聽見生母名字,如今宮中便抬出一具疑似生母的屍體。

十三歲的少年再如何早熟,也承受不住。

蕭承晏看著他,聲音放得很低。

“我陪你回去。”

皇帝冷聲道:“寧王,你今日不得入宮。”

蕭承晏抬眼。

“太后失蹤,皇子寢殿被焚,宮禁有變。臣弟身為親王,不能回宮?”

皇帝臉色陰沉。

顧明棠忽然開口:“陛下,此時攔寧王,只會讓外人多想。”

皇帝看向她。

顧明棠神色平靜。

“長公主府舊井已開,證物也已現世。宮中再生變故,若不讓寧王同行,怕是京中今日便要傳出更難聽的話。”

沈知微看著顧明棠。

這位新皇后方才還與皇帝同坐一處,如今卻毫不猶豫把皇帝推到眾目之下。

她與皇帝從來不是盟友。

只是彼此利用到此刻。

皇帝沉默片刻,最終道:“回宮。”

他看向三司官員。

“舊井屍骨與證物,封存帶入刑部。”

沈知微立刻道:“父親遺骨,臣女要帶回沈家安葬。”

皇帝冷冷看她。

“此乃證物。”

沈知微抬起父親的信。

“沈懷瑾身死真相已明,遺骨可驗處皆已驗過。陛下若仍要以證物之名扣留,便請當著三司與百官的面寫下旨意。”

“寫明,沈懷瑾十三年前死於永寧長公主府舊井,陛下今日親眼見其遺骨,仍不許其歸家。”

皇帝目光如刀。

沈知微沒有退。

蕭承晏道:“臣弟可為此事作保。”

謝蘅也開口:“謝家願代沈氏暫護遺骨,待三司複驗。”

梁驍沉聲道:“末將也可作證。”

皇帝臉色越發難看。

顧明棠輕輕笑了聲。

“陛下,沈懷瑾一介死人,何必此時與他為難。”

皇帝終於道:“準。”

沈知微俯身行禮。

“謝陛下。”

父親遺骨被小心收殮。

沈知微親手將那枚玉佩放入棺匣。

她的手很穩。

只有蕭承晏看見,她指尖在碰到玉佩時輕輕顫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將自己的披風解下,披在她肩上。

沈知微抬頭。

“你冷。”

“我不冷。”

孟九思在旁翻了個白眼。

“你不冷,你快死。”

蕭承晏:“……”

沈知微原本沉得發疼的心,竟被這句話刺得回過一點人間氣。

她把披風推回去。

“自己穿好。”

蕭承晏低低咳了一聲,還是聽話披了回去。

隊伍很快回宮。

長公主府門前,圍觀百姓已被禁軍驅散,可今日動靜太大,訊息早已散開。

白骨臺。

鎮北符。

舊井屍骨。

太子內侍。

皇帝密令。

太后宮走水。

這些詞連在一起,足夠讓整個京城徹夜難眠。

馬車入宮時,沈知微坐在車內,將父親的信貼身收好。

她沒有哭。

可胸口像被一塊溼冷的石頭壓住。

蕭承晏坐在對面,臉色蒼白,鎮北符被孟九思用絹布裹了三層,按在他腕側。

孟九思一邊診脈,一邊罵:“我讓你靜養,你跑去闖宮。我讓你別吹風,你跑去開井。我讓你別動氣,你差點當場跟皇帝翻臉。”

蕭承晏淡聲道:“先生辛苦。”

孟九思:“少來這套。”

沈知微忽然問:“鎮北血符,你聽過嗎?”

孟九思罵聲停了。

蕭承晏也看向她。

孟九思皺眉。

“顧明棠說的?”

沈知微點頭。

“她說鎮北符分明符與血符。明符號令北境舊部,血符號令皇族暗脈。”

孟九思沉默片刻。

“聽過。”

蕭承晏眸色微沉:“先生從未提過。”

“因為我以為那東西只是傳說。”孟九思道,“當年太祖立國,除明面上的玄甲、神機、鎮北三符外,另設一支皇族暗脈,專司清查宗室與外戚叛亂。”

沈知微道:“青鸞衛?”

孟九思看她。

“你知道青鸞衛?”

沈知微想起偏殿紙條。

“母親留下的人。”

孟九思緩緩道:“青鸞衛便是暗脈之一,但不是全部。血符若是真的,它調動的不是軍隊,而是名冊。”

“什麼名冊?”

“誰是皇室血脈,誰非皇室血脈,誰被隱去,誰被替換,誰死而未死。”

車內安靜下來。

沈知微忽然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怕血符。

明符能調兵。

血符能毀掉皇位根基。

蕭承晏低聲道:“所以先帝遺詔若存在,血符便是驗明皇統的鑰匙。”

沈知微看向宮城深處。

“太后失蹤,姜若華遺體現世,或許就是為了血符。”

孟九思道:“還有雪燼母藥。”

沈知微道:“骨片說,雪燼母藥隨太子妃遺體入宮。若那具女屍真是姜若華,母藥很可能在她身上。”

蕭承晏皺眉:“若有人早知道,為什麼十三年不取?”

孟九思冷笑:“因為雪燼母藥不是藥瓶子,揣袖裡就能走。”

沈知微看向他。

孟九思道:“雪燼是北狄王庭秘毒,母藥據說需以活人體血溫養。若姜若華死前吞下母藥,藥性會封在骨髓裡。必須確認屍身,剖骨取髓,才能煉解藥。”

沈知微臉色微白。

蕭景珩的母親,死後十三年還要被人剖骨取藥。

她忽然覺得這京城比白骨臺還冷。

宮車停在太后宮外。

昔日莊嚴安靜的慈寧宮,此刻一片狼藉。

偏殿被燒得只剩焦黑樑柱,宮人跪了一地,禁軍往來搜查。

太后宮正殿未焚,但門窗大開,簾幔被風吹得凌亂。

蕭景珩一下車便衝進去。

“太后!”

蕭承晏緊跟其後。

沈知微也要入內,卻被禁軍攔住。

“沈姑娘,陛下有旨,閒雜人等不得入。”

沈知微還未開口,顧明棠從後方走來。

“讓她進。”

禁軍猶豫。

顧明棠看了他一眼。

“本宮的話,不算數?”

禁軍立刻退開。

沈知微看向顧明棠。

“娘娘為何幫我?”

顧明棠淡淡道:“本宮也想知道,太后藏了什麼。”

兩人並肩走入慈寧宮。

正殿內,蕭景珩正站在太后常坐的佛龕前。

佛龕倒了半邊,佛珠散落滿地。

他一顆顆撿起,手抖得厲害。

“她不會丟下我的。”

少年聲音很輕。

“太后答應過我,等我生辰,就帶我出宮看燈。”

無人能答。

皇帝站在殿中,臉色陰沉,正在聽禁軍統領回稟。

“火從七殿下寢殿起,燒得極快。宮人說,先聽見一聲爆響,隨後火勢蔓延。”

“太后娘娘原本在佛堂誦經,火起後便不見了。”

皇帝問:“守宮門的人呢?”

“皆被迷暈。”

“刺客?”

禁軍統領遲疑:“未見外人闖入痕跡。”

顧明棠輕聲道:“那便是宮裡人。”

皇帝冷冷看她。

“皇后似乎知道很多。”

顧明棠微笑:“臣妾才入宮,知道得自然沒有陛下多。”

空氣陡然繃緊。

沈知微沒有理會二人交鋒,轉身去了燒燬的偏殿。

偏殿裡焦味刺鼻。

地上有一具女屍,被白布覆著。

仵作跪在旁邊,臉色發白。

沈知微問:“驗過了嗎?”

仵作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沉聲:“說。”

仵作道:“屍身被火燒燬大半,但骨齡約三十有餘,身形與十三年前先太子妃年紀相符。”

蕭景珩猛地抬頭。

仵作又道:“屍身腹部有舊創痕,應為生產所致。右手小指骨曾斷過,癒合後略彎。”

蕭承晏臉色變了。

沈知微低聲問:“太子妃有此舊傷?”

蕭承晏聲音發澀。

“有。”

“太子妃少時騎馬摔傷,右手小指微彎。”

蕭景珩一步步走到白布前,卻不敢掀。

他看向蕭承晏。

“皇叔,她真是我母親嗎?”

蕭承晏喉結微動。

他無法回答。

沈知微蹲下身,輕聲道:“殿下,等驗完再定。”

蕭景珩看著她,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沈知微心口一疼。

她想起自己記憶裡模糊的父親。

至少她還記得他的聲音,記得竹蜻蜓,記得廊下雨。

蕭景珩什麼都沒有。

仵作繼續道:“屍身胸骨處,有異物。”

孟九思立刻上前。

“別動。”

他取出銀針,探入焦黑胸骨縫隙,片刻後神色一變。

“不是母藥。”

沈知微問:“是什麼?”

孟九思用小鉗夾出一枚燒黑的薄金片。

金片一出,顧明棠臉色瞬間變了。

皇帝也向前一步。

蕭承晏掌中鎮北符忽然震動。

沈知微盯著那枚金片。

金片雖被燒黑,邊緣卻隱約刻著細密紋路。

梅紋。

鳳紋。

還有一行小字。

孟九思擦去焦灰,念出上面的字:

“皇族暗籍,奉血而開。”

鎮北血符。

竟藏在姜若華屍身胸骨之中。

顧明棠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帶著一點說不出的荒涼。

“原來如此。”

“永寧,你真是好狠。”

沈知微看向她。

顧明棠道:“她把血符藏進太子妃屍身,又讓所有人都以為太子妃屍骨無存。”

“難怪我找了十三年。”

“難怪陛下也找了十三年。”

皇帝冷聲道:“住口。”

顧明棠卻不看他,只看著那枚血符。

“為了這枚東西,顧氏死了多少人,陛下殺了多少人,北狄等了多少年。”

“結果它就在太后眼皮底下。”

蕭承晏道:“太后知道嗎?”

無人回答。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

一名渾身是血的宮女被禁軍拖了進來。

“陛下,在西夾道發現此人,形跡可疑。”

宮女頭髮散亂,臉上有菸灰,左臂中了一箭,卻死死護著懷中一個布包。

蕭景珩看清她,臉色一變。

“采薇!”

宮女抬頭,看見蕭景珩,眼淚瞬間湧出。

“殿下……”

她掙扎著跪下,將布包舉起。

“太后娘娘讓奴婢交給殿下。”

禁軍要上前奪,蕭景珩卻先一步抱住布包。

皇帝沉聲:“呈上來。”

蕭景珩抱得更緊。

“這是太后給我的。”

皇帝眼神冷下。

蕭承晏上前半步。

“陛下,先問清太后下落。”

皇帝壓著怒意:“說。”

采薇喘息艱難。

“火起前,太后娘娘說……說今日舊井一開,宮中必有人來取太子妃遺骨。”

“她讓奴婢帶殿下從暗道走。”

蕭景珩聲音發顫:“那太后呢?”

采薇哭道:“太后娘娘說,她守了十三年,不能走。”

“後來有黑衣人闖入,太后娘娘帶人引開他們,奴婢沒能護住殿下寢殿……”

蕭景珩猛地看向皇帝。

“父皇,宮裡怎麼會有黑衣人?”

皇帝沒有答。

顧明棠輕聲道:“問得好。”

采薇忽然咳出一口血。

沈知微上前扶住她。

“太后現在何處?”

采薇搖頭,氣息越來越弱。

“奴婢不知。”

她抓住沈知微袖口。

“太后娘娘還說,若沈姑娘入宮,便告訴沈姑娘……”

沈知微俯身。

采薇用盡最後力氣,斷續道:

“永寧長公主……沒有死在白骨臺。”

沈知微渾身一僵。

蕭承晏猛地抬眼。

顧明棠臉上的笑意也凝住。

皇帝臉色驟然沉得可怕。

沈知微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你說什麼?”

采薇眼神已經渙散。

“長公主……入過宮……”

“她把太子妃……交給太后……”

“她說……若知微來問……”

“讓她去……”

采薇聲音越來越低。

沈知微急聲:“去哪裡?”

采薇唇瓣顫了顫。

“蓮……生……”

話未說完,她手一鬆,徹底沒了氣息。

蕭景珩跪在她身邊,眼淚砸在地上。

沈知微卻僵在原地,耳邊只剩那一句話反覆迴響。

永寧長公主沒有死在白骨臺。

母親沒有死在那裡?

那白骨臺下那具被她親手認作母親的屍骨是誰?

母親既然活著入過宮,又為何再沒有出現?

蓮生。

采薇最後說的是蓮生教。

姜照夜。

白霜。

白骨臺。

長公主府舊井。

太后宮。

所有線索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猛然扯緊。

顧明棠忽然轉身就走。

沈知微厲聲:“攔住她!”

玄九反應極快,拔劍擋住殿門。

顧明棠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失控的怒意。

“沈知微,讓開。”

沈知微盯著她。

“娘娘急著去哪兒?”

顧明棠沒有答。

蕭承晏聲音冷下。

“去找蓮生教?”

顧明棠指尖一點點收緊。

沈知微心口發寒。

她猜對了。

顧明棠也以為永寧死了。

可採薇的話讓她意識到,蓮生教中或許藏著真正的永寧下落。

皇帝忽然下令:“封宮。”

禁軍齊齊領命。

“今日慈寧宮中所有人,不得擅離。”

顧明棠笑了,笑得冰冷。

“陛下是要困住誰?”

皇帝看著她。

“誰心虛,便困誰。”

顧明棠道:“那陛下也該留下。”

皇帝眼神陰鷙。

蕭景珩抱著采薇留下的布包,忽然低聲道:“別吵了。”

沒有人聽見。

他又說了一遍。

“別吵了。”

這一次聲音大了些。

眾人看向他。

少年跪在血泊與灰燼之間,臉上淚痕未乾,懷中抱著太后留給他的布包。

他抬頭看著皇帝,看著顧明棠,又看向蕭承晏和沈知微。

“我不想再聽你們吵。”

“我想知道,我是誰。”

“我母親是誰。”

“太后在哪裡。”

“還有……”

他看向沈知微,聲音發抖。

“永寧長公主,究竟還活著嗎?”

沈知微心頭酸澀,卻無法回答。

蕭景珩低頭,開啟布包。

裡面沒有金銀,也沒有密信。

只有一件嬰兒舊衣,一枚染血玉鎖,和一串佛珠。

佛珠中間夾著一枚小小銅片。

沈知微看見銅片上的紋路,瞳孔微縮。

青鸞衛的梅羽紋。

蕭承晏拿起銅片,翻到背面。

背面刻著四個字。

“蓮生地宮。”

孟九思臉色驟變。

“壞了。”

沈知微看向他。

“你知道?”

孟九思死死盯著銅片。

“蓮生教的地宮,在京城地下。”

“入口就在……”

他話未說完,宮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地面微微震動。

慈寧宮佛龕後的牆壁裂開一道細縫。

一股冷風從縫中湧出,夾著潮溼泥土與蓮香。

眾人臉色驟變。

裂縫越來越大。

牆後竟露出一條向下的暗道。

暗道深處,傳來女子幽幽的歌聲。

那曲調極輕,極舊。

沈知微渾身血液幾乎凝住。

那是她幼時高燒時,母親哄她睡覺唱過的曲子。

歌聲從地底傳來。

一聲一聲,像隔了十三年生死,終於喚她回頭。

“知微。”

黑暗深處,有人輕輕喚她。

“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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