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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捕頭就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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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十九雞鳴】

【第十五章 十九雞鳴】

回到家中,累得只想貼到床上去。可今天走了太多路,腳又酸又脹,不泡一泡,明天怕是連靴子都蹬不進去,只好拖著身子挪去灶間燒水。

灶洞里加了兩根柴,火苗舔著鍋底,噼噼啪啪地響。陸狂雪看看腳下開裂的靴子,也是今天走了太多路的緣故,平常可沒窮成那樣。

掏出那隻荷包,天青的綢面,繡著竹禽圖,蘇繡工藝,那雀鳥的羽毛在柴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眼睛炯炯有神。解開一看,竟有四塊白花花的紋銀,每錠五兩,還有一些散碎銀子,家裡沒有戥子,估摸著攏共有二十五兩的樣子。她不禁咋舌,有錢人平常出個門帶這麼多錢!

翻出一年到頭也不會用幾次的筆墨紙硯,加水慢慢研開,一筆一劃寫下:

想了想,又寫了一張欠夏凜十兩的借條。

擱下筆,心裡輕鬆許多,雖然錢還沒還上,但道義上她是立得住的。

鍋蓋邊沿冒出一圈白汽,水滾了。掀開鍋蓋,熱氣呼了一臉,她抓起鐵勺,一勺一勺舀到洗腳盆中,摻了點涼水,試了試溫度,搬張竹篾小椅子坐下,腳放進去,水滿得要溢位來,熱意從腳底一路竄到頭頂,渾身的骨頭都酥了。

她仰坐在小竹椅上,視線剛好落在牆上那一排泥人上,一個個移過去,都笑逐顏開的。她也彎起唇角,哼唱起來:

邊唱邊打哈欠。

早晨起來先去衙門點個卯,免得老周又要囉嗦。

衙門口,老賀正被一人纏住,看到她,連忙招手,“陸捕頭,你來得正好。”

陸狂雪走過去,老賀低聲道:“這人是杏園的主人。他們家沾上這麼大的事,他娘子還在錦衣衛關著,這會子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地求人說情呢。”

陸狂雪打量了一眼。那人三十上下,一身細布長衫,眉宇間帶著股書卷氣,不像尋常商賈那樣精明市儈。此刻神情焦慮,眼底一片青灰,卻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就是祝明珣?”

祝明珣恭敬地做了一個揖,“小可正是。小可在蘇州府做生意,聽聞家中遭了變故,立時趕回來。內子冤枉,求陸捕頭給知府大人遞個話,請他與錦衣衛說說情,放了內子。只要內子能平安回來,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陸狂雪看他說得真摯,起了惻隱之心,沉吟道: “案子在錦衣衛手上,知府大人也愛莫能助。不過……我可以試著打聽打聽訊息。”

祝明珣將信將疑地看著她,老賀在一旁道:“那倒是。錦衣衛的事,求知府大人不如求陸捕頭,陸捕頭跟那邊熟得很。”

陸狂雪斜他一眼。祝明珣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袖口一掩,一個荷包塞到她手上。

這種事陸狂雪見得多了,但切身經驗不足,麵皮又薄,“事兒還沒辦呢……不用……”

祝明珣深深作揖,“小可先謝過陸捕頭。上下打點,恐怕還不夠,小可明日再送來。”

陸狂雪想,這人倒也有些心思。明日再送,正可以打探進度。轉念想想,這點忙自己也幫得,便點了點頭。進了衙門,開啟荷包來看,手不禁一抖,金燦燦的,五錠。她嚇得魂飛魄散,飛也似的去尋周惟中。

“老周,依照《大誥》,貪汙六十兩銀子,是不是就要剝皮食草了?”

周惟中細細端詳著金燦燦的金錠,嘖嘖了兩聲,才慢悠悠道:“《大誥》是約束官的,你是吏,怕什麼?沒想到,你踩了狗屎運了,查個案子,倒挖到了個聚寶盆。”

“老周,我是認真問你。”

“我也沒說笑啊。這錢也只有你能掙。偌大一個應天府,敢去錦衣衛那兒打探訊息的,也沒幾個。你當祝家家大業大,平常沒往府裡縣裡孝敬過嗎?如今出了事,都躲得遠著呢。他一定是見不著知府大人的面,才死馬當活馬醫找到你頭上。”

陸狂雪看著桌上的金子,怎麼看怎麼燙眼睛,“這……真的沒事嗎?要不你先收著?”

周惟中立刻躲什麼髒東西一般彈開,“你要害死我?我可是官。”

陸狂雪昨天還窮得可憐,一下子變得這麼闊綽。她將兩塊金錠放到自己荷包裡,剩下的揣進懷裡。饒是這樣,她走在街上還是面紅耳赤,總覺得路人長了透視眼,隔著布料能看到她身上的黃白之物。

她在路邊鋪子買了豆腐腦和米湯,一手一碗端著去孫宅。孫恭甫身子還有些虛弱,精神卻是好多了,下了床對陸狂雪連連稱謝:“這回多虧了陸捕頭,孫某才撿回一條命。也多謝小六兄弟的照拂,孫某銘感於心。如今已是好多了,再勞煩小六兄弟,就說不過去了。”

劉小六嘴快:“好什麼呀?大人昨晚上還昏過去了。”

孫恭甫臉皮一紅,“是餓得頭昏眼花了。”

陸狂雪察言觀色,沒有追問,“孫大人氣色確實好多了,餘毒應該也排清了,只是脾胃空虛,恐怕還沾不得油腥,喝點米湯緩緩。”

轉頭望向劉小六,語氣隨意:“小六你睡覺打呼嚕,肯定攪得孫大人不能安歇,吃完豆腐腦就回去吧。”

孫恭甫忙說沒有。又向陸狂雪打探:“不知那下毒的人可曾找到?”

陸狂雪漫不經心:“錦衣衛在查呢。他們人多,訊息廣,應該很快能找到的。”

孫恭甫點點頭。

“那日在杏園,孫大人可曾見過一個管家模樣的人?” 陸狂雪像是忽然想起來,不動聲色地盯住他,“四十來歲,鼻翼有個痦子。”

孫恭甫眼底掠過一道驚瀾,極快,就像蜉蝣沾了沾水,但陸狂雪捕捉到了。

他垂下眼簾,像是在努力回憶,片刻後,歉然道:“慚愧,孫某那日只關注於那些同年同僚,旁的不曾注意。”

陸狂雪微微一笑,“人之常情,誰也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孫大人若是想起什麼,還請第一時間告知我。”

說完,她帶著劉小六告辭。孫恭甫深深作揖。

出了孫宅,劉小六終於憋不住叨叨開:“頭兒,我可算是遇到比周大人還摳門的官了。昨兒孫大人叫我將門口的燈籠取下來點上再掛上,我掛完後,看到屋裡還有一隻燈籠,便也點了掛在另一邊,一對燈籠看著也更好看不是?

結果,他出恭時瞧見了,趔趄著跑過來,就要將另一隻取下來。那身子虛得跟紙糊的似的,哪經得住這麼折騰?沒跑兩步,頭昏目眩,撲通一聲摔地上,昏過去了。我費了老大勁兒才把他扶回去。多點一個燈籠,能費多少燈油?急成那樣?真是要錢不要命呢。”

他們已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那盞燈籠隨著微風輕晃,上頭“寧靜”二字輕輕流轉開。

“另一隻燈籠上可有字?”

劉小六想了想,“有,好像是……平安。”

平安?

燈籠上寫字極平常。有的表明主家身份姓氏,如“朱”、“陳”;有的表明店鋪經營類別,如“酒”、“藥”;有的表達美好祝願,如“平安”、“吉祥”等。陸狂雪心念急轉,想到昨夜在文德橋上吸引他們的“酒”字燈籠,想到葉媽媽到了益寧巷忽然轉身離去……孫恭甫虛弱成那樣,還惦記著門口的燈籠,這本身就很蹊蹺。

燈籠,會不會是他傳遞訊息的訊號?

她讓劉小六回去休息,拔腿就往北鎮撫司跑。

常達笑嘻嘻的:“大人不在。”

“去哪了?幾時回來?”

陸狂雪顧不上他笑中的曖昧,問:“那個祝家娘子關在哪裡?”

常達還是那個笑模樣,“這個,我不能說。”

“人還好吧?用刑了嗎?”

常達腳尖在原地碾著,不吭聲。

陸狂雪將五兩紋銀拍到他手中,“她家相公託我打聽,人是死是活總能透個口風吧?”

常達順手將銀子塞進腰間的褡褳裡,“你也曉得,命案是在杏園裡出的,服侍的人是她派的,那摻了烏頭的茶葉是她給的,她嫌疑很大,少不得要吃苦頭的。不過,她看著斯斯文文柔柔弱弱的,骨頭也是硬,死咬住不知情。現在關鍵是那個管家,只要抓住他,真相就明瞭了。”

陸狂雪心裡沉甸甸的,錦衣衛的手段她也有所耳聞。別說錦衣衛,便是普通的縣衙府衙,嫌犯進來了也落不到好。皂班二十板子下去能叫人皮開肉綻,三十板子骨肉分離。拶子拶十五下,手指就能廢了。這還是在堂上,在明處。暗處的獄卒們,手段就更多了,什麼老虎凳、辣椒水……

她掏出一錠金,“可以的話,勞煩常大哥多照應點,人家養尊處優慣了的,怕熬不住。”

常達掂了掂金錠,笑得更歡實,就見夏凜走近,忙收緊掌心。

夏凜掃了一眼陸狂雪,沒說什麼,主動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遞給她。是曾維的揭發信。陸狂雪趕緊抽出信來看,字跡好像沒什麼不對的。難道是自己記錯了,憑空生了疑心?

她支支吾吾:“能不能再看下其他的?何彥之的我沒看過,聽說他是個清官,我想看看他有什麼不為人知的事。”

夏凜看看她,沒說什麼,從架閣裡取出一封信交給她。她忙拆開,內容都顧不上,只努力辨認字跡。可看來看去,實在看不出異樣,要是老周在就好了。或許,真的是自己記錯了。

她悻悻地掃了下內容,無外乎說他沽名釣譽,為邀直名,沒事找事。言官嘛,不就是做這個的?看來,這個何御史真沒什麼黑料。

夏凜坐在椅上,覷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不易察覺的弧度,“你到底在查什麼?”

陸狂雪訕訕的:“不知怎麼,我記得那封信的字跡跟之前的那些不大一樣,還以為摸到了什麼細微的線索。給你添麻煩了。”

夏凜唇角抿了抿,“還有其他事嗎?”

陸狂雪原本是要說孫恭甫家門口燈籠的事,此時吃了個憋,萬一再想岔了,老臉往哪擱?

她躑躅再三,道:“兇手不止一個人。我只想說,如果你需要援手,我樂意之至。”

夏凜抬眸看她,她站在那裡,眉眼間是毫無保留的真摯,坦蕩得像一泓見得到底的水。陡然想起昨夜,濛濛的細雨,窄窄的巷子,她十分自然地將傘傾向他,不讓斜風細雨打溼了尚有餘溫的餚肉。

心裡有什麼輕輕漾了下,像微風拂過秦淮河,迅速蔓延開細密的漣漪,一圈圈盪開去,撞到岸又蕩回來,攪得他胸口發悶。

她怎麼能這麼坦蕩,這麼自然?

他垂下眼簾,薄薄的一層冰色蓋回去,面上恢復慣常的冷漠。只是,這個過程比平常慢了幾息。

她當他不屑與自己合作,轉身離開。走到門口,腳步一頓,還是忍不住開口提醒:“孫恭甫那邊盯緊些。他已經有行動能力了。我懷疑他用燈籠傳遞訊息。只是懷疑,做不得準。”

“說來聽聽。”

陸狂雪轉過身,“他自杏園回去,便在門口掛上了一隻寫有‘寧靜’的燈籠。我懷疑,‘寧靜’代表按兵不動,示意同夥不要與他接觸。他未必知道你們盯上了他,只是錦衣衛出現在杏園,他不敢冒險。或許,昨日妙音坊的葉媽媽就是看到了這隻燈籠,才突然折返。他還有一隻寫有‘平安’的燈籠,我猜是風平浪靜,可以與同夥見面的意思。”

“你怎麼知道的?”

“直覺。猜測。不信就算了。”

“你的直覺,一向不錯。”

陸狂雪怔住,真是稀奇,他竟會夸人?

“大人。”

門口傳來一個聲音,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沉穩。

陸狂雪回頭,正與那人視線相撞,不就是那天夜裡在益寧巷被她拿下的那個?她唇角輕揚,笑眯眯地看著他。嚴五臉瞬時黑了,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快步走到夏凜案前,雙手將一個捲起的紙條遞到他面前。夏凜接過,掃了一眼,抬眸看他。

嚴五眼角餘光瞥了陸狂雪一眼,見夏凜並沒有要她迴避的意思,方才低聲道:“孫恭甫方才悄悄塞在巷子口牆縫裡的。”

夏凜點點頭。嚴五退下。

陸狂雪兩眼直勾勾地看著他手中的紙條,活像大黃看到肉骨頭。夏凜將紙條一遞,陸狂雪屁顛屁顛跑過來,紙條上只有四個字:

她脫口而出:“十九日雞鳴時分見面?”

雞鳴,即丑時,四更天,正是人最困睡得最死的時候。

“今日是十八,十九就是明天——不,是今天夜裡。”

她看向夏凜,夏凜眼底轉過一絲銳意,“今夜,你不要出現。”

這一夜,一向睡覺很香的陸狂雪翻來覆去,烙餅似的在床上滾了不知多少回。天剛亮,她便一骨碌爬起來,往北鎮撫司跑。

夏凜的公事房裡,鉛雲密佈。

“怎麼樣?抓到幾個?”

夏凜臉色不好,嘴抿得緊緊的。

陸狂雪掃視一圈,眾人像霜打過的茄子一般,“沒來?”

薛永忍不住道:“我們候了一宿,孫家一點動靜都沒有。”

“門口掛的什麼燈籠?”

“平安。”

陸狂雪眉頭凝起來,“那不應該不來啊。難道我們理解錯了?”

“咣——咣——”渾厚悠長的鐘聲從遠處傳來,在清冷的晨空中迴盪。

陸狂雪靈光一現,猛地抬起頭,“雞鳴——雞鳴寺,是雞鳴寺!”

夏凜已經動了,那班蔫兒的茄子呼啦啦地跟上。

通往山腰的石徑上,香客扶老攜幼,絡繹不絕,比趕集還要熱鬧三分,山上像是有什麼寶貝撿似的。

陸狂雪擠在人群中,扯著嗓子問身旁一個香客,“大嬸,出什麼事了?怎麼這麼多人?”

大嬸一手牽著孩子,一手挎著香火籃子,喜氣洋洋道:“今天是二月十九,是觀音娘娘的誕辰啊,去廟裡拜拜,災厄全消,靈驗得很。”

陸狂雪與夏凜對視一眼,難怪選這個時間地點。人多,容易藏身。心裡又是煩惱人多,給布控帶來不便,又隱隱興奮,這樣的情勢下,對方一定會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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