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來得正好·下】
“青蓮姐,你難道不想要他們都死光嗎?”一個年輕男聲。
“可是林大哥差點遭遇不測。”
先前那個女聲帶了幾分惱意。陸狂雪覺出耳熟來,雖然那人平常說話時總拖著刻意的媚,可音色是一樣的。
“我真的不知道他會去……他讓我告訴你,他被錦衣衛盯上了,讓你按咱們先前說好的法子先撤。”
陸狂雪已完全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麼,也明白他們是誰。心咚咚狂跳,她一動不敢動,輕輕抬手捂住嘴,怕興奮的呼吸洩漏一點風聲。
難怪裡裡外外都不知道有人來找過葉媽媽。他只要混進來隨意進個房間,密道是相通的,他倆可以在密道相會。
葉媽媽沉默片刻,終於應下來,“你也要小心。青雲當年……跟你一般大。”
“哧”的一聲,火摺子點亮,腳步聲響起來。雖每個房間都有暗道口,但通往外界的路只有一條。陸狂雪聽他走近,忙貼牆移到暗處,心裡還在糾結,是此刻拿下他,還是先不打草驚蛇,暗暗跟上他?
腳步突然一滯。陸狂雪屏息凝氣,卻見自己的影子明明白白地映在壁上。
她暗道不好,一團灼熱的光帶著硫磺味直向自己飛來,她側身一閃,勁風已緊隨而至。拳頭擦過耳側,砸在陰溼的牆上,發出震耳的悶響。
她堪堪避過幾輪攻勢,終於穩住,轉守為攻。密道逼仄,兩人幾乎貼著身子纏鬥,只聽見急促的呼吸和衣袖帶風的勁響。
“閃開!”
一聲斷喝。那人立即矮下身去,幾乎同一時間,三根細如牛毛的繡花針裹著幽芒逼至面前。密道太窄,她閃避不及,只覺左肩一涼,麻意瞬間蔓延。
躺在地上的火摺子還燃著,幽幽地跳動,在黑暗裡開出詭異的花。
意識完全沉入黑暗前,她勉力吐出:“我知道孫恭甫的下落!”
陸狂雪醒來時,躺在一張繡床上,空氣裡浮著脂粉香。稍微一動,左肩依然麻麻的,提不起半分力氣。雙手還結結實實地捆著。
葉媽媽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你們把孫大人怎麼了?”
陸狂雪用右臂撐著爬起來,姿勢有些狼狽,但躺著問話太沒氣勢了。
“你是葉青雲的姊妹?”
葉青蓮一驚,“你怎麼知道?”
陸狂雪笑了笑,“十一年前,你二十八歲,也做不得他的娘啊。”
“瞧我這腦子,”她故作沉思,“葉青雲的名次,是在林大哥前面還是後面的?”
“青雲是二甲第十名,自然……”葉青蓮驟然收住話頭,眼神轉厲,聲音也沉了下去,“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回答我的問題,孫大人在哪?!”
陸狂雪笑意不減,“明人不說暗話,孫大人就是林大哥。不過,我屬實沒有想到,媽媽功夫如此了得,當初怎麼會被人家大婦欺負得跳河呢?媽媽那年是幾月份跳的河?”
“世道不公,無奈學的。你再不說,便沒有活著的必要。”
“媽媽先回答我的問題,到底是幾月份跳的河?”
“六月。如何?”
陸狂雪似自言自語,不緊不慢:“若你說三月,救你的新科進士就絕不是孫恭甫,而是林大哥。可是六月,正是夏榜開榜的時候,也是春榜進士憤懣失意的時候。救你的到底是林大哥還是孫恭甫呢?若是孫恭甫,孫恭甫又何時變成了林大哥呢?”
葉青蓮已沒有半分耐心,咬牙道:“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雖然倩娘你謊話連篇,可我卻篤信他救過你這件事。”陸狂雪斂了笑,正色道,“所以來告訴你,他被錦衣衛抓了。”
葉青蓮眼眸猛地一縮,“什麼時候?”
“今天。雞鳴寺。”
葉青蓮頓時面色慘白。
“他熬刑不過,供出了你們,所以才叫我撞了個正著。”
“胡說!他不會!”
葉青蓮眼芒鋒利得能割人,然後她笑了下,不再年輕的臉上盛放出熠熠神采,是一種混雜了虔誠、溫柔、驕傲、篤定,還有許多說不清楚的情緒的神采,“你休想離間,你不會懂,他那樣的人……”
陸狂雪仔細聽著,她卻住了口。從桌上拾起一把切水果的刀,刀鋒尖利,在燈下晃眼。
“我本不想殺你,可你知道得太多了,也太聰明瞭。”
那一點尖芒步步逼近。
“我昏迷了多久?”
葉青蓮一滯。刀仍緊緊握在手中,可眼底那片冰冷的殺意,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問,撞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陸狂雪沒有給她時間合上那道裂縫,繼續道:“我來這裡,錦衣衛是知道的。時間久了,怕是妙音坊今夜都過不去。殺了我,你走不掉。不殺我——”
她停了一瞬,然後一字一字道:“我可以幫你把林大哥撈出來。”
葉青蓮盯著她,眼底的殺意與遲疑拉鋸了片刻,刀鋒微微顫動,“你有這個能耐?”
“沒有。”陸狂雪坦然道,“但我認識有這個能耐的人。”
“說下去!”
“那個在密道與你相會的人,我也見過幾次。一次是今日在雞鳴寺,一次是魏仁光死的那夜在你這妙音坊大堂。官府已經畫影圖形索拿他,他跑不了的。你若告訴我他的身份和藏身之所,我可以拿這訊息與錦衣衛換人。”
“休想!”葉青蓮咬牙,“林大哥絕不會做賣友求榮之事。我看你一肚子壞水,一而再離間我們,我先殺了你!”
“慢著。”陸狂雪指了指窗,“門口那個賣絨花的攤販,是錦衣衛便衣。你可以讓他回去報信,用我換你林大哥。”
葉青蓮冷笑一聲,“你當我好騙!你只是個捕頭,在錦衣衛眼裡,什麼都不是。”
“試試看嘛,反正我在你手上。”
她這副無所謂的樣子,倒叫葉青蓮躊躇起來,握著刀在床前踱來踱去。陸狂雪低著頭,漫不經心地剝著手指甲,眼睛餘光卻緊緊跟隨著她,不放過任何可趁之機。
咚咚咚,房門被叩響。
葉青蓮冷不丁地被嚇了一跳。
叩門聲又響,很急。她穩了穩神,揚聲問:“什麼事?”
傳來一女子慌亂的聲音:“媽媽,錦衣衛來了。”
葉青蓮臉色一變,快步走向窗邊,想要看清樓下有沒有被包圍。
陸狂雪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一個箭步上去,雙掌齊出,狠狠擊在葉青蓮後頸。葉青蓮身子一軟,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陸狂雪撿起那把尖刀,割斷腕上的繩索。
開啟門,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玉嬌,提醒道:“到樓下去,不要妄動。”
一路跑到樓梯口,大堂裡站了幾十個錦衣衛,她一眼望見了他。
夏凜正仰著頭,望向樓上。視線相匯的一瞬,蹙起的眉心鬆開了。兩兩相望,誰都沒有遊移,也沒有說話,甚至沒有表情。
常達一抬眼瞥見陸狂雪,興奮地喊了一嗓子:“大人,陸姑娘在那!”
沒人應聲。回頭只見他仰著脖子,目光軟軟的,跟平日裡的冰塊臉判若兩人。而那一頭也是亮亮的。兩道視線在半空中交纏著,擰成了一股繩,扯都扯不開。常達抿了抿嘴,識趣地退開半步。
陸狂雪忽然笑了笑,右手輕輕一勾。
常達眉梢一挑,這手勢,像招呼自家的狗,忙轉向自家大人。
夏凜沒動,面上也看不出喜怒。下一瞬,卻抬腳,一步一步上了二樓。
常達嘴巴張得足以塞下一個鵝蛋,人家勾勾指頭,他真就上去了。
夏凜走到她面前,視線不露痕跡地將她全身上下掃了一遍,才淡淡道:“聽說你進來兩個時辰都沒出去,還當你真要睡這兒。”
陸狂雪不以為意,“你來得正好。省得我再跑去找你。”
拉著他到葉青蓮那間房,將事情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夏凜眉心擰起,“你受傷了?”
陸狂雪右手揉了揉左肩,“沒什麼大礙,就是提不起勁來。一會兒回去貼服膏藥就好了。”
夏凜卻不容她這般隨意,聲音沉下幾分:“飛針上定是淬了毒,小心胳膊廢了。我叫常達陪你去醫館。”
“哦。”
半夜三更的,常達愣是將上次那個去杏園救治的老大夫從床上拖了起來。褪下衣衫,陸狂雪左肩傷處已腫得老高,青紫中透著黑,像是爛了的李子。老大夫眯著眼睛看了會兒,取出三稜針紮下,黑紫色的毒血湧出來,直到血色轉為鮮紅,才撒上拔毒消腫的藥粉,用細麻布包紮妥當。又取出一瓶內服的解毒丸遞給她,囑她每日來換藥。
陸狂雪連聲道謝,想到老人家半夜三更被凶神惡煞地叫起來,心裡著實過意不去,診金上便慷慨了些,算是壓驚。
一覺醒來,胳膊不麻了,但還是綿軟無力,像掛在身上的一個不相干的物件。只能老實在家養著,可腦子裡來來回回盤的都是案子的事,像一鍋煮開的肉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怎麼也停不下來。葉媽媽是春榜進士葉青雲的家人。自己旁敲側擊,雖然被她識破,及時住了口,卻也詐出了“林大哥”也是春榜進士這個資訊。
那“管家”的身份,是不是也可以往這個思路去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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