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衍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道暗金色的契紋在滲血之後，紋路里浮出一絲極淡的青灰色，像骨針的顏色。
她想起了爺爺說過的一句話：“守紋不是一脈單傳——每一代守紋的繼承者，都要從上一代身上‘接’過一道‘血引’。你爹身上有共工的血引，他跳進歸墟之前渡給了你娘，你娘生你的時候傳給了你。”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純粹的“守墓人”血脈。
她身上流著一半共工後裔的血。
她握住骨針站起來。
針尾的凹槽貼合她掌心的契紋，嚴絲合縫，像生來就是一體的。
風從她腳底捲起來，把她袖口吹得獵獵作響，那些骨篆祭文的紅光順著針身往上爬，聚集在針尖，凝成一枚指甲大的光球。
小六子的本體——那個借體的神官魂魄——在瘦高個的身體裡劇烈翻騰，小六子的面孔開始扭曲，時而露出瘦高個本來的茫然表情，時而被另一重蒼老而暴戾的輪廓取代。
他捂住自己的頭，往後退了兩步，踩碎了一塊人骨。
“你——你爹把定風針從虛淵帶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針離了虛淵的‘靈壤’，四周的歸墟混沌會倒灌回針的位置——他拿自己填了那個洞。”
墟衍握著針的手緊了緊。
針尖上那枚光球晃了一下，她看著小六子臉上交替出現的兩張面孔，忽然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料到的動作——她把手掌翻過來，針尖對準自己的心口。
“你要啟紋是嗎？”她聲音平得像石頭沉水，“鑰匙和鎖同源。你用啟紋去開風契的鎖——我用守紋加定風針，把鎖孔封死。你拿不到鑰匙的。”
魏三指在後面吼了一聲：“丫頭你瘋了！”
老黃一把拽住魏三指的手臂：“別動——她在賭，賭那個神官舍不得跟她同歸於盡。”
小六子的面孔停住了，定格在蒼老暴戾的那張輪廓上。
他盯著墟衍，眼神像冰川裂縫：“你敢。你刺下去，定風針會引爆整座軒轅丘的地脈靈氣，方圓三百里內一切活物化成齏粉。你為了攔我一個，連你爹都不要了？”
“我爹要是活著，”墟衍把針尖又推進了一分，抵住心口皮膚，疼痛讓她眉頭都沒皺，“他也會讓我這麼做。他跳進歸墟支流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出不來了，但他把定風針摸出來送到地面——他信的是‘封’，不是‘解’。你是共工一脈的守印人，但你忘了共工當年自封的初衷——他不是要留鑰匙等哪天開鎖，他是要讓這把鑰匙永遠用不上。”
小六子臉上的輪廓劇烈顫動了一下。
然後瘦高個的身體往前一栽，膝蓋砸在骨堆上，發出悶響。
他雙手撐著地面，抬起頭，眼睛恢復成瘦高個本來的深褐色——但眼眶裡蓄著渾濁的淚。
“墟衍……”瘦高個的聲音變回了小六子本來的嗓音，沙啞而年輕，“他說他停不了手。他說啟紋在他魂裡刻了三千年，他本人也控制不住……風契不歸位，他的魂會一直找，一直找，直到找到鎖為止。你那個封印辦法只能擋住我——擋不住他去找別的路。”
墟衍低頭看著膝蓋撐著骨堆的小六子。
她掌心的定風針還在發光，針尖上的光球微微脈動。
她迅速掃了一眼穹頂那七具棺材，六具完好的，一具歪斜的。
然後她看著地面上那些骨篆祭文——深的新紋，淺的舊紋——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在虛淵第三層刻新祭文的時候，”她盯著小六子的眼睛，“我爹有沒有留下別的話？關於‘七棺歸位’的？”
小六子愣了一下，然後他閉上眼，像在體內跟另一個聲音對話。
幾秒後他睜眼，說了一個字：“有。他說——‘風契歸棺即鎮，不須啟紋。’”
墟衍心頭猛跳了一下。
“風契歸棺”——不一定是找回複製到七棺裡，但風契原件已經被拿走了三個月，上哪找？但她低頭看著定風針尾的凹槽時忽然想明白了——風契是共工的鎖骨第三節，定風針是共工牙床的髓核。
這兩樣東西是同源的。
如果定風針能模擬風契的靈力形態，那把它放進那具空棺材裡，就能暫時替代風契的位置。
“魏爺，”她轉頭看向魏三指，“您把鎮魂鈴給我。”
魏三指攥著鈴，臉色從白到青，終究還是遞了過來。
墟衍接過鈴，用簪尖挑斷鈴繩，取出裡面的水銀芯。
她把定風針插進水銀芯裡，針尾的凹槽卡住芯壁，嚴絲合縫。
然後她把整枚鎮魂鈴重新系上鐵鏈，朝著穹頂那具歪斜的空棺材猛力拋去。
鈴撞上棺材邊緣，彈了一下，但定風針在落進去的瞬間吸住了棺底——針身迸發出一陣青白色光華，整具棺材猛地回正，鐵鏈繃直，咔嗒一聲鎖死。
六具棺材加上這一具，七棺齊位。
整座穹頂的骨篆祭文紅光暴漲，地面所有碎骨都浮起來一寸又落回去，震出一圈氣浪。
氣浪掃過所有人，墟衍的袖子被吹到腦後，她看見自己掌心的守紋暗淡了一截——靈力灌入七棺用來啟動祭文了。
小六子跪在地上，身體劇烈抖動了一會兒，然後伏了下去。
等他再抬頭時，眼神乾淨了，嘴唇哆嗦著叫了一聲：“魏爺……我胳膊好疼。”
魏三指三步並兩步衝過去把他拽起來，抱住了瘦高個的後腦勺。
穹頂恢復了沉寂。
夜明珠還是慘白的光，但地面那些深色刻痕的紅光熄滅了，骨篆恢復成枯褐色的老刻痕。
七具棺材整齊懸著，鐵鏈上的黃符被定風針的氣流重新吹貼在鐵鏈上，封得密不透風。
墟衍把簪尖收回髮髻。
右臂的麻痺感正在退去，但她腿軟了一瞬，被老黃一把扶住。
“你爹在虛淵第三層，”老黃低聲說，“定風針被你用了，他旁邊那處地脈縫的混沌倒灌會更猛烈。你得去找他——趁七棺封印還能撐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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