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楚不嫁了。
這話傳到前院時,寧府迎親的花轎已經停在門口,喜娘嗓子都快喊啞了。
“林夫人,吉時真不能再拖了!”
秦月娥臉色難看,站在女兒房門外,壓著火道:
“楚楚,別鬧了。你先開門,有什麼話,娘進去同你說。”
屋裡砰的一聲。
像是鳳冠被摔了。
林楚楚哭著喊:
“我不嫁!寧遇春那個病秧子活不過二十五,你們讓我嫁過去,是讓我守寡嗎?”
秦月娥臉色一白,趕緊看了眼左右。
“這裡的話,誰敢往外傳半個字,我撕了她的嘴!”
丫鬟婆子齊齊低頭。
就在這時,門房小跑過來。
“夫人,紀家四小姐來了,說是來送嫁的。”
秦月娥一怔,隨即像抓住救命稻草。
“快,請她進來。”
紀小柔進院時,一身淺杏色衣裙,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林府滿院紅綢,她站在那裡,倒顯得格外素淨。
秦月娥迎上去,勉強笑道:
“柔兒,你來得正好。楚楚今日嚇壞了,正躲在屋裡哭。你們姐妹從小要好,你幫姨母勸勸她。”
紀小柔看了眼緊閉的房門。
“表妹不肯嫁?”
秦月娥尷尬道:
“姑娘家出嫁前,總有些害怕。”
紀小柔點點頭。
“也是。寧世子身子不好,表妹怕也正常。”
秦月娥被噎了一下。
紀小柔已經推門進去了。
房裡亂得厲害。
鳳冠摔在地上,珠子滾了滿地。林楚楚半身嫁衣,眼睛哭得通紅,一看見紀小柔,臉色便沉了下來。
“你來做什麼?”
紀小柔關上門。
“來送嫁。”
林楚楚冷笑。
“送嫁?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不是。”
紀小柔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很輕。
“我是來搶姻緣的。”
林楚楚一愣。
“你說什麼?”
紀小柔抬手。
素秋立刻上前,反手按住林楚楚的肩。小滿也不慢,從袖中抽出早備好的布條,三兩下纏住她的手腕。
林楚楚這才真慌了。
“紀小柔!你瘋了?放開我!娘!娘!”
紀小柔拿起桌上的藥碗,走到她面前。
“表妹,別喊。”
她低頭看著林楚楚。
“前頭賓客那麼多,你真喊開了,丟臉的是林家。”
林楚楚瞪著她。
“你敢!”
紀小柔笑了一下。
“我都進來了,還有什麼不敢的?”
林楚楚臉色發白。
“你想做什麼?”
“替你嫁。”
紀小柔把藥碗送到她唇邊。
“你不是不想嫁嗎?睡一覺,這婚事就過去了。”
林楚楚拼命搖頭。
“我不喝!紀小柔,你不得好死!”
紀小柔捏住她的下巴,聲音仍舊溫柔。
“要死也一起死。”
林楚楚一僵。
紀小柔湊近她,壓低聲音:
“反正今日換人的,是林家。”
林楚楚眼睛猛地睜大。
紀小柔沒再同她廢話,直接把藥灌了進去。
林楚楚被嗆得咳了幾聲,眼淚滾下來,仍死死盯著她。
“你會後悔的……”
“我若不去,才會後悔。”
紀小柔放下藥碗。
林楚楚的眼皮越來越重。
她還想罵,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外頭喜娘又喊:
“新娘子可好了?吉時真耽誤不得!”
紀小柔轉身。
“換衣服!”
房裡頓時忙起來。
素秋取下林楚楚身上的嫁衣,小滿替紀小柔解開外衫。
紀小柔站在屏風後,任由她們給自己換上大紅嫁衣。
鳳冠戴上時,脖頸微微一沉。
小滿手有些抖。
紀小柔從鏡中看了她一眼。
“怕?”
小滿吸了吸鼻子。
“怕。”
紀小柔彎了彎唇。
“我也怕。”
小滿怔住。
紀小柔扶正鳳冠。
“怕也得快點!”
門外又催了一遍。
外頭每催一聲,屋裡的動作便快一分。
嫁衣上的金線勾住紀小柔的發,小滿急得臉都白了。
紀小柔只低聲道:
“別管,扯開。”
小滿手一抖,素秋已經拿起剪子,把那縷纏住的髮絲剪斷。
紀小柔迅速拿起紅蓋頭,蓋住臉。
房門開啟。
秦月娥正急得來回走,一見新娘穿戴齊整出來,緊繃了一早上的臉色終於鬆了些。
紅蓋頭遮得嚴嚴實實,鳳冠珠簾垂在兩側,只能瞧見一截雪白下頜。
秦月娥沒多看。
前頭鑼鼓聲催得人心慌,喜娘已經迎了上來。
“哎喲,可算好了!新娘子快些,吉時真要誤了!”
秦月娥壓著火氣道:“還愣著做什麼?扶小姐上轎。”
紀小柔低著頭,沒有出聲。
素秋扶著她往前走。
小滿跟在後面,手心全是汗,偏偏一步也不敢慢。
秦月娥看著新娘走出院門,只當林楚楚終於被勸住了,仍有些不放心,正想回屋看一眼,前頭管事又匆匆跑來。
“夫人,寧府迎親的人問了,說再不出門,吉時就真過了。”
秦月娥只好收回腳步。
“知道了,催什麼催!”
鑼鼓聲驟然響起。
紀小柔扶著素秋的手,一步一步穿過長廊。
前院賓客正熱鬧,沒人注意蓋頭下的新娘換了人。
有人小聲說:
“林小姐總算出來了。”
“再不出來,寧府可要惱了。”
“聽說寧世子身子不大好,也不知道今日撐不撐得住。”
紀小柔腳步沒停。
袖中藏著兩樣東西。
一封青石驛來的急信。
父親紀長纓已過驛站,二哥受刑,三哥發熱。
還有一枚舊銀扣。
沐子宴派人送來的。
他說,這東西未必能保她的命。
但能讓寧遇春閉嘴。
花轎就在眼前。
紀小柔彎腰坐進去。
轎簾落下。
外頭喜娘高聲喊:
“起轎——”
轎子一晃。
林府的鑼鼓聲遠了。
紀小柔坐在轎中,指尖輕輕按住袖中那枚舊銀扣。
這枚銀扣很小,邊緣磨得發亮。
沐子宴把它送來時,只說了一句:“不到萬不得已,別拿出來。”
她當時問:“若到了萬不得已呢?”
那人笑得涼薄:“那就看寧遇春敢不敢讓你死在新婚夜。”
紀小柔那時沒笑。
她不是不怕。
可一想到青石驛那封信,想到父兄還在押解路上,她又慢慢把背挺直了。
林楚楚怕嫁短命鬼。
她怕的,卻是紀家再也等不到一個公道。
寧遇春。
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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