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跑進西苑時,差點絆在門檻上。
雲嬤嬤皺眉。
“慌什麼?世子呢?”
蓬萊喘著氣道:“世子在東苑。林夫人帶著林小姐來了,說昨夜新娘被替嫁,要寧府給個交代!”
安陽端茶的手一頓。
她沒先罵林家,只壓低聲音問:“東苑昨夜,可有人進去過?”
蓬萊愣了愣。
“奴才一直守在外頭,沒讓人進去。”
安陽放下茶盞。
“去前頭候著。若有人問世子和新婦,就說他們稍後到。”
蓬萊應聲退下。
等人走遠,安陽才看向雲嬤嬤。
“東苑那爐香,你親自去處置。乾淨些,別經第二個人的手。”
雲嬤嬤臉色微變,卻沒敢問。
不多時,她匆匆回來,臉色比去時更難看。
安陽看她一眼。
“東西呢?”
雲嬤嬤低聲道:“郡主,那爐子昨夜就被砸了,扔在院中,灰也灑了。”
安陽猛地抬眼。
“誰砸的?”
雲嬤嬤搖頭。
“守夜的小丫鬟說,半夜聽見動靜,沒敢靠近。”
安陽沉默片刻,指尖慢慢收緊。
那爐合歡香,本是她留的退路,如今退路成了把柄。
“遇春知道了?”
雲嬤嬤低下頭。
安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不見慌意。
“去正廳!”
正廳裡,林楚楚已經哭得站不穩。
秦月娥扶著她,臉色比她還白。
安陽坐在上首,雲嬤嬤立在一旁。
寧崇禮也來了,坐在旁邊,眉心緊皺。
寧遇春和紀小柔進廳時,廳裡先靜了一瞬。
紀小柔頸側那兩枚紅印,藏都藏不住。
林楚楚的哭聲停了一下。
寧遇春在旁低低咳了兩聲。
紀小柔低眉順眼地跟著他走進去,像是真成了新婦。
秦月娥最先回神,厲聲道:“世子夫人這個位子,是灌……”
她話沒說完,紀小柔忽然撲通跪下。
“郡主,姨母,表妹,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
秦月娥被堵住。
林楚楚死死看著她。
“你不知道?”
紀小柔抬頭,眼淚已經掛在睫上。
“表妹昨夜只說叫我去敘舊。你說你怕,說寧世子身子不好,說自己不想嫁,我便陪你多坐了一會兒。”
林楚楚急道:“你胡說!”
紀小柔聲音更軟。
“你還說,只讓我幫你擋一擋,說洞房前一定來接我回去。”
秦月娥猛地看向林楚楚。
林楚楚臉色白了。
“我沒有!明明是你——”
“下藥”兩個字卡在喉嚨裡。
她要真把昨日的事說全,自己也別想乾淨。
她咬住了下唇。
紀小柔低下頭,眼淚一滴滴落在裙面上。
“我等了好久。可屋裡香太重,香得人頭暈。我等著等著,就不太清醒了。”
她抬手輕輕碰了一下頸側,又像被燙著似的縮回去。
“後來……夫君待我很好。”
滿廳死寂。
上首的安陽端著茶盞,沒喝,也沒放下。
林楚楚氣得眼前發黑。“你!”
紀小柔看著她,眼裡全是委屈。
“表妹,我不怪你。”
林楚楚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安陽終於開口。
“林夫人,林小姐。”
她聲音不高,卻冷。
“昨夜寧府花轎從林府抬回來的人,是紀家四小姐。今日你們上門說替嫁,那本郡主倒要問問,花轎出門時,林小姐在哪裡?”
秦月娥嘴唇發白。
“郡主,楚楚她……”
“病了?”
安陽淡淡接過話。
“病得連花轎都上不了,卻能讓旁人替她進寧府?”
林楚楚哭道:
“郡主,我也是被害的!”
安陽看向她。
“那就說清楚,誰害你?”
林楚楚張了張嘴。
她看向紀小柔。
紀小柔跪在那裡,柔弱得像風一吹就倒。
可林楚楚知道,她說不贏她。
更不能說真話。
正在這時,門外一陣腳步聲響起。
“柔兒!”
秦映雪提著金刀闖進來,一眼看見跪在地上的紀小柔,又看見她頸側紅印。
她眼神瞬間變了。
“你脖子上這是什麼?”
她猛地轉頭看向寧遇春。
“是不是這病秧子欺負你了?本夫人今日拆了這寧府!”
滿堂的體面,被她這一嗓子劈得乾乾淨淨。
寧崇禮張了張嘴,半天只擠出一句:“馬刀夫人,別、別這樣,有話好說嘛。”
秦映雪看他一眼。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
寧崇禮訕訕閉嘴。
安陽不願讓話頭繞在紅印上,當即冷聲道:“馬刀夫人來得正好。今日這事,寧府也想問個明白。”
秦映雪冷笑。
“問誰?問我女兒脖子上的印子怎麼來的?”
安陽臉色沉下。
“你女兒昨夜是從林府花轎進的門。我兒拜了天地的是她,入了洞房的也是她。”
她看向秦月娥。
“事到如今才來說替嫁。是欺我寧府好訛?”
秦月娥臉色慘白。
“郡主,我林家真的不知道……”
安陽語氣越冷。
“既不知情,洞房前為何不來接人?偏等生米煮成熟飯,才哭著上門鬧?”
林楚楚急道:“我沒有!”
安陽看向她,一字一句。
“這門婚事過了宮中明路。你林家嫌我兒病弱,大可早早退親——如今臨門換人、事後反咬,這是抗旨悔婚,還是藐視皇親?”
秦月娥撲通跪下。
“郡主!我林家不敢!絕不敢!”
寧崇禮忙打圓場。
“哎,話別說得太重。林夫人許是一時糊塗,一時糊塗。”
秦映雪轉頭看他。
“侯爺倒是會圓!”
寧崇禮摸了摸鼻子,不說話了。
一直沉默的寧遇春忽然起身。
安陽一愣。
“遇春?”
寧遇春走到秦映雪面前,深深一揖。
“岳母。”
秦映雪冷冷道:
“別亂叫。”
寧遇春垂眸。
“昨夜的事,是遇春待夫人不周。”
紀小柔抬頭看他。
寧遇春聲音仍舊有些啞。
“可這個人,我不能放。”
秦映雪眯起眼。
“你說不能放就不能放?”
寧遇春抬眼。
“她是我拜過天地的妻。”
林楚楚的臉更白。
秦映雪卻笑了。
“拜過天地?”
她一把拉起紀小柔。
“柔兒,跟阿孃回家。”
安陽皺眉。
“馬刀夫人。”
“閉嘴。”
秦映雪金刀往地上一磕。
“你寧府說她是世子夫人,她便是?我女兒好端端從林府不見,進門就成了親,脖子上還帶著印子。一句成了事,就想留下她?”
寧崇禮頭皮發麻。
“馬刀夫人,年輕夫妻,新婚難免……”
秦映雪瞪他。
寧崇禮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這事得商量。”
“沒什麼好商量!”
秦映雪道:“我這就去敲登聞鼓!”
這三個字一出,廳中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登聞鼓設在朱雀街口,當今聖上在位這些年,統共響過兩回。一回科考舞弊,一回江南瞞災。兩回過後,菜市口的血都沒幹透。
安陽沉聲道:
“馬刀夫人,你可想清楚了。登聞鼓不是誰都能敲的!”
秦映雪冷笑。
“我丈夫和兩個兒子都快押解入京了,我還怕敲鼓?”
她拉著紀小柔就要走。
“岳母。”
寧遇春忽然撩袍跪下。
安陽霍然起身。
“遇春!”
寧崇禮也急了。
“你這孩子,身子還要不要了?”
寧遇春沒起。
他看著秦映雪,額頭低下,磕在地上。
那一下磕得很輕。
廳裡卻徹底靜了。
“岳母,遇春求您。”
秦映雪握刀的手緊了緊。
寧遇春抬起頭,臉色白得厲害。
“昨夜的事,錯在寧府,錯在我。今日也是我不願放。”
秦映雪冷冷看他。
寧遇春又道:“您若要怪,怪我一人。”
秦映雪道:“我怪你,你能還我女兒一個清清白白?”
寧遇春沉默片刻。
“不能。”
“那你跪什麼?”
“求一個機會。”
“給誰?”
“給夫人。”
秦映雪看向紀小柔。
滿廳的目光也跟著落到她身上。
秦映雪松開她的手。
“柔兒,娘不替你做主。”
紀小柔抬頭看她。
秦映雪眼眶有些紅,聲音卻硬。
“你自己說,肯,還是不肯?”
紀小柔指尖微動。
秦映雪道:
“肯嫁,娘替你撐著這寧府。”
“不肯嫁,娘今日就扛你回去。”
她看了一眼安陽,又看了一眼寧崇禮。
“天底下沒有非嫁不可的男人。你便不嫁,我紀家也養得起你一輩子。”
紀小柔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說話。
她慢慢跪下,朝秦映雪磕了一個頭。
“阿孃。”
秦映雪臉色一變。
“柔兒……”
紀小柔抬頭,聲音很輕,卻清楚。
“女兒願意留下。”
林楚楚死死盯著她,眼底又紅又恨。
秦映雪盯著紀小柔看了很久。
最後,她伸手替女兒攏了攏被淚打溼的鬢髮,咬牙罵了一句:“傻孩子。”
紀小柔笑了一下,眼淚還掛在臉上。
“阿孃,我想留下。”
秦映雪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看向寧遇春。
“世子這一跪,我受了。”
寧遇春仍跪著。
秦映雪道:“可你記住,我女兒不是賣給你寧府的。”
她又看向安陽。
“誰若磋磨她,別怪我提刀上門。”
安陽冷聲道:“寧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秦映雪笑了一聲。
“是不是,試試便知道。”
寧崇禮趕緊插話:“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別又吵起來。”
秦映雪看他。
“誰跟你是一家人?”
寧崇禮立刻閉嘴。
門外日光漸亮。
寧府外牆邊,一個小廝低頭快步離開。
不多時,西偏院一扇角門輕輕合上。
有人接過他遞來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新娘換了,紀家四小姐入了寧府。
如果您覺得《錯嫁春色》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13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