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小柔是被薛嬤嬤指揮婆子的聲音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坐起來,四個婆子正一摞一摞往東苑搬賬冊,堆得足有半人高。薛嬤嬤立在當中,不緊不慢地報:“夫人,這些是近三年的採買賬。”
紀小柔看著那座小山,心裡把寧遇春罵了八百遍。
昨日在正廳,他當著滿府的人把對牌遞到她手上,笑得溫文爾雅。她還當是體面。
原來是這麼個體面。
“二嬸昨日說,會看兩本賬也管不了寧府。我還當她是嚇唬我。”
小滿數了數:“夫人,二十六本。”
“二十七本。”紀小柔糾正她,“我只是不會管賬,不是瞎。”
她到底把話本往袖子底下藏了藏,認命地翻開最上面一本。月份、名目、銀錢,後頭跟著一串小字,有些畫了圈,有些壓了私印,還有幾筆寫著“照舊”。
“照哪個舊?”
“照往年舊例。”
“往年舊例在哪兒?”
薛嬤嬤看向旁邊那二十幾冊賬。
紀小柔沉默了,目光飄回話本。薛嬤嬤順著看過去,她立刻坐直:“我只是歇歇眼。”
“少夫人不必一筆一筆往下看。”薛嬤嬤終於開口,“先看每月總支,再同上一月、去年同月相較。哪一項突然多了,再往下細查。”
“嬤嬤早說啊。”紀小柔眼睛一亮。
“奴婢以為少夫人知道。”
“我昨日頭一回摸對牌。”當著二房的面,她總不能問那兩塊木牌哪塊開庫房、哪塊管採買。
薛嬤嬤嘴角動了一下,又壓了回去。
有了門路,紀小柔不再從第一頁死磕。她挑出每月總賬,讓素秋在旁記數,看了半個時辰,又發現新問題。
“臘月的炭火最多,七月的冰也不少,這都好懂。可三月買的布,為何比過年還多?”
薛嬤嬤道:“三月要裁夏衣。”
“那九月又買一次?”
“冬衣。”
“寧府一年做兩回衣裳?”
“一般如此。”
紀小柔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新衣。
她進府不到一個月,安陽已經送來過三回料子。
“母親私下送的不算?”
“不走中饋大賬。”
紀小柔在紙上畫了一道。問得多了,她漸漸摸出門道:幾百張嘴吃飯,幾十處院子用東西,每筆單看都不大,堆在一起卻壓死人。
看到午時,她算盤撥錯三次,第四回的數還和賬上差著十二兩,又算一遍。
“夫人,這回差多少?”小滿屏著氣問。
“十五兩。”
“方才不是十二兩嗎?”
“所以這東西有問題。”
“算盤沒問題。”素秋道。
紀小柔抬頭看她,素秋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紀小柔把算盤往前一推:“不算了。今日先到這裡。各處照舊例支取,米糧炭火一日不能停;新添的專案壓一壓,超過五十兩的另送單子來。”她想想又補一句,“急用的除外。總不能等我把賬看明白,再讓一府的人吃飯穿衣。”
薛嬤嬤眼底的審視淡了些:“少夫人說得是。若有往年沒有的支出,再來問您。”
門一合上,紀小柔往椅背上一靠,方才那點穩重散了個乾淨。
“這中饋誰愛管誰管。”
“可對牌已經到您手裡了。”小滿看看滿桌賬本。
“那也不妨礙我撂挑子。”紀小柔低頭看了眼被墨染黑的指尖,忽然坐直,“素秋,給我大哥遞個信:今夜戌時,同福樓後院賬房見,叫他帶上腦子。”
“大公子平日出門不帶嗎?”小滿插話。
紀小柔看她一眼:“再讓他把沐子宴叫上。一個常年走商,一個開了那麼多鋪子,賬都不會看早餓死了。這叫‘術業有專攻’!”
“那夫人做什麼?”
紀小柔拿起話本,翻回夾著書籤那頁:“我負責使喚人。”
“挑兩摞帶出去,”紀小柔拍了拍那本換過封皮的賬,“藥材、採買,幾處莊子的支出,天亮前送回來。跟我大哥說,江湖救急!來晚了,我把寧府的賬送他商行,讓他賬房慢慢看。”
酉時末,賬本從東苑後牆一摞摞遞出去,被牆外的阿七穩穩接住。最後再抬眼,紀小柔已坐在牆頭,一手拎食盒,一手還抱著話本。
“賬都比我先過去了,我還能摔了?”她踩著牆沿落下來。
小滿趴在牆內:“世子若來問呢?”
“就說我看賬看得頭疼,鎖門睡了。”
紀小柔前腳出後巷,東苑書房裡,阿青已無聲落地。
寧遇春正端著藥碗。
“世子。夫人又翻牆了,帶了兩摞賬本,去同福樓。”
寧遇春把那口藥嚥下去,停了片刻:“又?”
“是。”
他閉了閉眼。
好不容易從母親手裡討來的賬冊,第一日就被她從後牆運了出去。
“盯著。”
阿青沒動。
“還有事?”
“夫人還帶了一個食盒。”
“……”
“和一本話本。”
寧遇春沉默片刻:“去吧。”
同福樓已打烊,紀慕白常年行商,在後院租了間小賬房。紀小柔進去時,他正坐在算盤前,沐子宴也到了。兩人見素秋、阿七各抱一摞賬本進來,紀慕白臉上的笑頓時沒了。
“你說的江湖救急,是救寧府的賬?”
“也是救我。”紀小柔放下食盒,取出酥餅、滷肉、熱茶。
“你叫我們做事,還真帶宵夜?”
“請人做事,總要管飯。”
“那你呢?”
“我陪著你們。”她挑了張椅子坐下,翻開話本,拿了塊酥餅。
“你陪我們看話本?”
“我白日看賬看得頭疼。”
“所以我的頭就不值錢?”
紀慕白轉向沐子宴,沐子宴已拿起那本藥材賬:“她說得沒錯。術業有專攻。”
“還是沐公子明理。”紀小柔立刻抬頭。
紀慕白氣笑了:“那你的術業專攻是什麼?”
“找人。”她咬了口酥餅,“還有催人。快些!天亮前得送回去。”
算盤聲很快響起。
紀慕白核支出價差,沐子宴看商號鋪名、貨物行情,素秋在旁翻賬記疑,阿七守在窗外。紀小柔起初還偶爾抬頭,後來話本看到緊處,連酥餅都忘了吃。
約半個時辰,紀慕白忽然開口:“紫參一斤二十八兩?”
“貴了?”紀小柔頭也沒抬。
“不是貴,是拿你們寧府當冤大頭。”
沐子宴把另一冊推過來:“這幾筆藥材都出自濟仁堂。那鋪子半年前便關了,東家不做藥材生意,賬上卻每月照舊收銀。”
紀慕白指著幾頁:“這些藥若真進了寧府,該有入庫簽押。一筆都沒有。”
紀小柔放下話本,伸手接過賬冊,眼神認真起來:“往後查查。”
一筆筆銀錢順下來,都繞到濟仁堂。每月一百餘兩,夾在龐雜的藥材支出裡不起眼,三年下來卻不是小數。
沐子宴看了許久:“這不像單純貪墨。真要拿銀子,不必每月固定走同一間空鋪。”他指尖壓在鋪名上,“這是借寧府的賬,把銀子從濟仁堂往府外遞,收錢的另有其人。”
“缺掉的兩頁,應當就是收錢的人。”紀小柔看向那本換過封皮的賬。
“你準備怎麼辦?”紀慕白問。
“先當沒看見。現在揭開,二房推個婆子出來便能交差。”她合上賬冊,轉向阿七,“順濟仁堂往外查,看錢去了哪裡。你去。”
阿七點頭。
“鋪面舊契、來往商戶,我也讓人查一遍。”沐子宴道,“紫霄樓那裡或許有記錄。”
“今夜沒白請你。”紀小柔笑了。
紀慕白敲了敲算盤:“我呢?”
“也沒白請。”紀小柔把剩下半包酥餅推給他,“都給你。”
紀慕白看著那半包酥餅,半天沒說話。
子時過後,阿青第二次回到書房。
寧遇春還沒睡。
“夫人在同福樓後院賬房,見了紀家大公子和沐子宴。”
“談什麼?”
阿青沉默片刻:“屬下沒能近身。賬房裡守著紀家的護衛。屬下一靠近,他就往視窗看了一眼。屬下退了,他才收回目光。”
寧遇春執筆的手頓了頓:“看見你了?”
“沒有。但他守的位置,剛好讓屬下聽不清裡頭。”阿青頓了頓,“能看見的,只有燈亮著,算盤響了大半夜。夫人……像是在吃東西,看話本。”
寧遇春看著案上那封沒寫完的信,許久沒說話。
“城南那間濟仁堂呢?”
“仍是空的。後門近日有人進出,腳印有三種,其中一個右腳略跛。”
寧遇春抬起眼:“二房那邊?”
“今日送賬的人裡,有個婆子也是右腳跛。”
寧遇春指尖在桌上輕輕一點:“盯住她。”
阿青應聲要退。
“再查一遍那幾筆藥材銀。”寧遇春道,“別驚動夫人。”
“是。”
屏風後恢復安靜。
寧遇春提筆把那封信寫完,末了,把手邊那張寫著“濟仁堂”的紙壓進了暗格。
費心把中饋送到她手裡,倒養活了兩個外頭的賬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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