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初,偏殿裡的爭執才剛停下來。
江南兩府連日暴雨,漕河東段漫了堤。工部尚書竇行簡請立刻撥銀修河,戶部尚書沈廷玉卻壓著去年的河工賬不肯放,說舊賬尚未查清,國庫不能再往裡填銀子。
御史中丞邵廣又揪著河道官貪墨一事不放,開口便要先拿人問罪。
三個人從午後爭到天擦黑。
一個說水勢不等人,一個說國庫也不是無底洞,還有一個夾在中間,張口閉口都是“請陛下嚴查”。
皇帝被他們吵得耳邊嗡嗡作響,最後才拍板:先撥銀救災,舊賬另查,涉事河道官暫時停職候審。
眾臣剛退,他端起案上早已涼透的茶,還沒來得及喝,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德安快步入內,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皇帝握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
“什麼?”
德安低聲道:“登聞鼓響了。擊鼓的是寧國公府世子夫人紀氏,安陽郡主、寧國公與二房的人都在鼓院,如今一併候著宮旨。”
皇帝看著他,像是沒聽明白。
“寧國公府?”
“是。”
“三朝難得響一回的登聞鼓,讓他們一家子敲了?”
德安沒敢答。
皇帝將茶盞重重擱回案上。
“帶進來!全給朕帶進來!”
不過片刻,殿上便跪了一地人。
紀小柔跪在最前,裙角沾了灰,眼睛仍紅著。寧遇春在她身側,臉色蒼白,袖口也被方才拉扯得起了皺。
安陽、寧崇禮跪在後面。
寧承業與吳翠雲更不敢抬頭。
三皇子立在殿側,自始至終垂著眼,沒出一聲。
皇帝掃過眾人,臉色難看得很。
“寧國公府好大的威風。”
殿內無人敢應。
“當街追車,封了半條朱雀大街,還把登聞鼓敲響了。怎麼?寧府如今有了天大的冤情,非得鬧到朕面前?”
寧崇禮額頭都快抵到地上。
“臣管教無方,請陛下降罪。”
“你何止管教無方!”皇帝冷聲道,“一家老小鬧成這樣,皇家的臉都叫你們丟盡了!真是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安陽抿緊唇,只能低頭請罪。
皇帝還要再罵,旁邊忽然傳來一陣壓不住的咳聲。
寧遇春以袖掩唇,咳得肩背微彎,半晌沒能緩過氣來。
皇帝臉上的怒意頓時消了一半。
“春哥兒還是不得勁?”
寧遇春點了點頭,張口想答,咳聲卻又湧了上來,半句話也接不上。
皇帝皺了皺眉。
“德安,過去替他順順氣。”
德安忙走下去,替寧遇春輕輕拍著背。
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待心頭的火氣壓下去些,才問:
“說吧,究竟為了什麼事敲的鼓?”
寧崇禮連忙叩首。
“陛下恕罪,是失手,是失手撞上的!”
安陽也趕緊道:“皇兄恕罪,不過是小兩口鬧了幾句彆扭,一時慌亂才誤碰了鼓。求皇兄看在春哥兒身子不好的份上,莫再追究了。”
皇帝原本只覺得荒唐,聽到這裡,反倒生出幾分興趣。
“小兩口鬧什麼彆扭,能一路鬧到登聞鼓前?”
殿中忽然安靜下來。
寧崇禮低著頭,不敢答。
安陽嘴唇動了動,也沒好意思開口。
皇帝等了片刻,見一個個都裝啞巴,索性揚聲問殿外候著的鼓院校尉:“方才究竟是誰碰的鼓?”
那校尉上前跪下,硬著頭皮道:“回陛下,當時場面太亂,末將只看見……是那位穿粉衣的夫人先去拿的鼓槌。她自稱寧國公府世子夫人紀氏。”
滿殿的目光頓時落到紀小柔身上。
她今日恰穿了一身淺粉衣裙,此刻想躲也躲不過去。
寧遇春咳聲未止,卻先開了口。
“是臣失手撞的,與夫人無關。”
皇帝看了看他,又看向紀小柔,眼裡的興味更濃了。
“一個剛進門的新婦,竟敢跑到鼓院去拿登聞鼓槌?”
他抬手指了指紀小柔。
“你來說。究竟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
紀小柔直到這時還有些懵。
那一槌明明不是她敲的,可鼓確實響了,人也確實跪到了御前。
她眼圈一紅,低下頭。
“臣婦……臣婦聽說夫君要納妾。”
安陽猛地轉過頭,抬手指住她。
“夫君納妾算什麼天大的事,也值得你一路鬧到陛下面前?平日在府裡胡鬧也就罷了,今日竟連輕重都分不清!”
紀小柔低著頭,眼淚掉得更兇,聲音卻一點沒弱。
“母親自己都不許父親納妾,怎麼到了我這裡,便成了不分輕重?”
安陽猛地站直了身子。
“你放——”
寧崇禮趕緊伸手按住她的袖子,壓低聲音道:“夫人,御前。”
安陽胸口起伏,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皇帝看了紀小柔一眼。
“讓她繼續說。”
紀小柔抬起臉,眼圈通紅。
“夫君明明說過,這輩子只愛我一人的!”
皇帝看向寧遇春:“你說過?”
寧遇春頓了頓,低頭道:“是說過。”
皇帝終於繃不住,低低笑了兩聲。德安站在旁邊實在沒忍住,跟著低頭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紀小柔趁勢哭道:“那歌姬的事能傳得滿府都是,若沒有母親點頭,府裡的下人哪來這麼大的膽子?臣婦一時氣昏了頭,這才跑去敲鼓的。”
她俯身叩首。
“求陛下明鑑!”
“好。好得很。”
他一笑,殿中的氣壓才終於鬆了些。
寧崇禮悄悄抬起眼,朝兒子遞去一個讚許的眼神。
寧遇春:“……”
安陽正好看見,回頭狠狠瞪了寧崇禮一眼。
寧崇禮立刻低下頭。
安陽低聲喝道:“紀小柔,你給我閉嘴!”
皇帝輕哼一聲。
“怎麼,她說錯了?”
安陽一噎,只能重新俯身。
“是臣妹管教不嚴。”
皇帝挑眉。
“你是管教兒子不嚴,還是管教媳婦不嚴?”
安陽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擠出一句:“都有。”
寧遇春咳得更厲害了。
這一回,不知是真咳,還是忍笑。
紀小柔跪在他旁邊,偷偷捏緊了帕子。
直到此時,她才察覺身後的人都明顯鬆了口氣。
沒有人提別的。
滿殿鬆動的笑意裡,三皇子仍垂著眼,目光卻極輕地在紀小柔身上停了一停,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皇帝看了紀小柔一眼。
這丫頭哭得厲害,話卻句句往輕處落。
倒也不算全無腦子。
他沒有深想,只抬手道:“你們先退到外頭候著。春哥兒留下與朕說說話。”
如果您覺得《錯嫁春色》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13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