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小柔一路衝回住處。
房門被她推得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
素秋正坐在燈下整理衣物,聞聲抬頭,臉色頓時變了。
紀小柔頭髮溼透,只胡亂裹著一件外袍,衣帶都沒繫好,赤著腳站在門邊。眼睛紅得厲害,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淚痕。
“夫人?”
素秋立刻起身迎過去。
“怎麼弄成這樣?是不是世子他……”
後面的話還沒問完,紀小柔忽然抱住了她。
素秋身子一僵。
紀小柔將臉埋在她肩上,壓了許久的哭聲一下洩了出來。
她哭得很急,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連氣都喘不上來。素秋原本還想問,聽見她哭成這樣,喉嚨也跟著發緊,只能先抱住她,一下一下替她順背。
“小姐,先喘口氣。”
許久沒人這樣喚她了。在寧府,她是夫人。這一聲“小姐”落進耳朵裡,紀小柔反倒哭得更兇。
素秋摟著她,又問:“您到底怎麼了?身上可有傷?世子對您做什麼了?”
“沒事……”
紀小柔的聲音悶在她肩頭,斷斷續續的。
“我只是……忽然很想父親。”
她抽了口氣,眼淚又落下來。
“也想二哥,想三哥。”
素秋拍著她的背。
“老爺眼下安穩。大少爺不是遞過訊息嗎?他親眼見過老爺,人雖受了些苦,性命沒有大礙。”
紀小柔點了點頭,眼淚卻仍止不住。
素秋沒有再用這些話哄她。
她跟了紀小柔這麼多年,知道她想念父兄是真的,可絕不會無緣無故哭成這樣。
“到底發生什麼了?”
紀小柔沉默了很久。
等那陣哭意稍稍緩下去,她才鬆開素秋,坐到榻邊。
素秋取來幹帕子,替她擦溼發。
紀小柔低著頭,看著自己泛紅的手指。
“我問他青石驛的事。”
素秋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世子怎麼說?”
“他說我看錯了。”
紀小柔吸了吸鼻子。
“我沒看錯。那日他把紙藏進袖裡,我看見了,上頭就是‘青石’兩個字。”
“後來呢?”
“他問我,想知道的話,拿什麼跟他換。”
素秋眉心微擰。
紀小柔聲音越來越低。
“我同他動了手……沒打過他。後來我們摔在一起,他親了我。”
說到這裡,她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我沒推開。”
素秋沒有催她。
紀小柔眼淚重新湧出來。
“我竟然沒推開。”
她閉了閉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分不清,我靠近他,是因為我想,還是因為他能幫紀家。”
素秋看著她,沒有立刻說“不是”。
這種事,旁人說了不算。
她只低聲道:“那便先不想了。”
紀小柔抬眼。
素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
“想不明白時,就離遠些。您不欠世子的,也不用拿自己同任何人換東西。”
紀小柔眼睫顫了顫,輕輕點頭。
素秋拿來乾淨衣裳,替她重新穿好,又用厚帕子一點點絞乾頭髮。
紀小柔哭得沒了力氣,坐在那裡任她擺弄。
“晚膳還沒用。”素秋問,“奴婢讓廚房送些清粥來?”
紀小柔搖頭。
“吃不下。”
素秋沒有勉強,只扶她躺下,又取了冷水浸過的帕子,摺好敷在她眼睛上。
“睡一會兒吧。不然明日眼睛要腫了。”
紀小柔應了一聲。
哭過之後,倦意壓下來得很快。沒過多久,她的呼吸便漸漸平穩。
素秋坐在床邊守了一陣。
直到外頭天色徹底暗下去,她才起身吹低燭火,輕輕合上房門。
迴廊下沒有掌燈。
素秋站在簷柱後的陰影裡,手中捏著一柄短刃。
遠處傳來腳步聲。
寧遇春沿著迴廊走來。
燈籠的微光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身後沒有跟蓬萊。他走得不快,方向正是紀小柔歇息的院子。
素秋的呼吸慢了下來。
她看著那道身影一步步近了,心裡卻很靜。
只剩一個念頭——等他再走兩步,到簷角那片陰影裡,一刀遞上去,不必出聲。
握刀的手很穩。
素秋正要從暗處迎出去,手腕忽然被人按住。一道身影無聲落在她身後,將她往簷下又帶了半步。
“素秋姐,別衝動。”
是阿七。
素秋壓低聲音:“鬆手!”
阿七沒松。
“你拿著刀,不像是去說話。”
“我只是去問個線索。”
阿七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短刃。
“線索我來查。你同世子明面上動手,對小姐沒有好處。”
素秋盯著漸漸走近的寧遇春。
“他欺負小姐。”
“那也得先查清,他手裡究竟有什麼。”
寧遇春從迴廊另一端經過。
兩人屏住氣息,藏在陰影深處。
等腳步聲遠了,阿七才繼續道:“況且,世子身邊藏著高手。你現在過去,未必能討到便宜。”
素秋握刀的手緩緩鬆開。
短刃重新收入袖中。
阿七這才放開她。
“要查什麼?”
素秋看向寧遇春離開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
“寧府的外書房。世子人在莊上,府里正空虛,趁這兩日。“
“找什麼?“
“與青石驛有關的東西,還有紀家案的訊息。“
她頓了頓。
“能找的,都找出來。”
素秋回到院門口時,寧遇春正站在階下。
他抬著手,像是要敲門,卻遲遲沒落下。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
“夫人……睡下了?”
“睡下了。”素秋停在門前,擋住了那半步,“不知是路上受了涼,還是叫這莊子裡的婆子氣著了,回來就沒說幾句話。”
寧遇春看著她。
素秋沒有避開他的目光,也沒行該有的禮。她語氣還算規矩,眼裡卻沒什麼溫度。
他沉默了一下。
“用過飯了嗎?”
“吃不下。”
三個字落下來,乾脆得很。
寧遇春的指節動了動。
“可要請莊上的大夫來看看?”
“不必。”素秋道,“夫人不是身上不舒服,睡一覺興許便好了。世子今夜若沒有要緊事,還是別進去擾她了。”
這話已經近乎逐客。
寧遇春卻沒有發作。
他是世子,素秋不過是個丫鬟。可這丫鬟是夫人的人,話裡句句佔著理,他便是想計較,也尋不出由頭。
況且,夫人沒吃飯,是因為誰,他比誰都清楚。
廊下的燈映著他蒼白的臉,看不出什麼神色。
“……讓她好好歇著。”
“是。”
素秋側身進了門,反手將門合上。
門內沒有聲音。
寧遇春在階下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入夜色裡。
這一次,他走得比來時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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