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能下床那日,秦映雪便叫人備了軟轎。
紀慕白本想勸她再等兩日,話還沒說完,秦映雪已瞪了過來。
“等什麼等?寧府東苑才幾個人,又要伺候世子,又要顧著柔兒。她留在那裡,嘴上說養傷,眼睛還不得盯著院裡大大小小的事?”
紀慕白摸了摸鼻子。
“您說得都對。”
“少在這裡敷衍我,去把轎簾再釘厚一層,別叫風鑽進去了。”
他轉身便走。
素秋靠在床頭,聞言道:“夫人,我留在東苑也無妨。傷口已經收住了,不必這樣折騰。”
秦映雪正在檢查帶來的褥子,頭也沒抬。
“你說無妨便無妨?那大夫收什麼診金,往後都讓你自己看得了。”
素秋閉了嘴。
她被接回紀府後,安置在紀小柔出閣前住的屋裡。
房中陳設幾乎沒動,窗邊還擺著紀小柔看了一半的話本,書頁間夾著一朵乾癟的山茶。妝臺抽屜裡落了只舊絹花,小滿一眼認出來,說那是小姐十二歲時非要自己做的,歪得連蝴蝶都不像。
素秋看著那張熟悉的床,遲遲沒肯躺下。
“這是小姐的屋子。”
秦映雪把軟枕往床頭一放。
“她如今嫁出去了,空著也是空著。”
“我住偏房就好。”
“偏房潮。”
“客房也成。”
“客房遠。”
素秋還想再說,秦映雪回頭看她。
“秋兒。”
這一聲落下來,素秋忽然沒話了。
秦映雪已經在床邊坐下,示意她轉過身。
肩背上的傷換過幾次藥,最兇險的那幾日已經熬過去了,只是傷口仍深,稍一扯動便疼。秦映雪拆紗布時手很穩,指腹碰到結痂處,又立即放輕了力道。
“疼就說。”
“不疼。”
“你從小便會說這兩個字。”
秦映雪低頭替她擦去傷口周圍的藥漬,聲音慢了下來。
“大旱那年,你也這麼說。餓得連站都站不穩了,問你難不難受,你搖頭。給你半塊餅,你還藏進袖子裡,說要留給家裡人。”
素秋垂著眼。
那些事太久了,久得只剩下一些斷斷續續的影子。乾裂的土地,發苦的井水,還有一雙推著她往前走的手。
她家裡人求秦映雪買下她。
秦映雪當時不肯。她說紀家缺的是下人,不是從災民手裡買孩子。可後來走出半條街,她又折了回去。
“你那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偏偏眼睛亮得很。”秦映雪將新藥敷上去,“我一看見,就知道走不了了。”
素秋的家人拿了銀子,此後再沒回來。
是去了別處,還是沒熬過那年,誰也不知道。
紀府起初只將她當個小丫頭養著。後來紀小柔離不開她,秦映雪便把她留在女兒身邊。年年添衣,生病請醫,習武識字也沒少她一份。日子一長,賣身契放在哪裡都沒人記得了。
秦映雪替她纏好紗布,手卻遲遲沒收回去。
“當年把你帶回來,我總覺得是救了你。”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
“如今倒讓你替柔兒捱了這一箭。”
素秋側過臉。
秦映雪眼裡泛著紅,像是怕她看見,伸手去收藥瓶。
“紀家的事,憑什麼要你擋在前頭?是我這個做孃的,對不住你。”
素秋抬手按住了藥瓶。
“夫人。”
她不大會勸人,沉默片刻才道:“那年若沒有您,我未必活得到今日。”
秦映雪看著她。
“小姐是您女兒,也是我看著長大的。那一箭換成小滿,她也會擋。換成我,自然還是一樣。”
“你們一個個都這麼有主意,倒顯得我這個做孃的沒用。”
秦映雪嘴上罵著,眼淚卻落了下來。
素秋別過臉,望向窗外。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道:“藥涼了。”
“涼什麼,那是外敷的。”
“我是說廚房那一爐。”
秦映雪一頓,這才想起紀慕白還在熬藥,忙擦了眼角起身。
“他會熬什麼藥,別再把鍋燒穿了。”
紀慕白沒把鍋燒穿。
他坐在小爐旁,手裡握著一把蒲扇,火苗穩穩舔著砂鍋底。藥汁滾得不急,苦味從廚房一路飄到了廊下。
小滿扒著門框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
“大公子還會熬藥呢?”
紀慕白眼皮都沒抬。
“不會。”
“那您守了快半個時辰?”
“怕你們把廚房點了。”
小滿指了指自己。
“我才剛來。”
紀慕白動作一頓,面不改色地換了個說法:“那就是防患於未然。”
小滿還要說話,秦映雪已從後頭過來,將一碟蜜餞塞到她手裡。
“端給秋兒。藥苦,讓她壓一壓。”
紀慕白掀開鍋蓋看了一眼,又添了半勺水。
秦映雪瞥他。
“火候倒還行。”
“走西邊時學的。荒郊野嶺,病了總不能等大夫從天上掉下來。”
“那你方才還說不會?”
紀慕白將鍋蓋扣回去。
“會熬和願意熬,是兩回事。”
小滿抱著蜜餞,眼珠一轉。
“那這賬記在誰頭上?”
“自然記在你家小姐頭上。”
屋裡傳來素秋的聲音。
“那便勞大公子找小姐討。”
聲音不高,還是淡淡的。
紀慕白手裡的蒲扇停了半拍,隨即又扇起來。
“放心,跑不了她。”
藥送進去時,素秋看了一眼碗沿。
沒有藥渣,火候也正好。
她什麼都沒說,只將那碗藥慢慢喝完了。
傍晚,小滿回了東苑。
她把紀府的事說得又快又亂,先說夫人親手換了藥,又說大公子熬的藥居然沒糊,最後還添了一句:“素秋姐姐住的是夫人從前那間屋子,床褥全換了新的。夫人還叫廚房一天燉三回湯,我瞧著她不胖兩斤都回不來。”
紀小柔聽完,半日沒說話。
寧遇春坐在對面,將一頁賬紙翻了過去。
“放心了?”
“嗯。”
她拿起筆,在紙上點了一下,又道:“我娘照看人,總比我周全。”
壓在心口幾日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桌上攤著慶豐車馬行近兩個月的進出記錄,還有一張城南舊街的簡圖。照他們昨日才定下的規矩,凡涉及彼此身邊人,動手前要先說一聲。
可真坐到一處,兩人反倒都不習慣。
紀小柔看了他一眼。
“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寧遇春道:“夫人不是慣會搶先?”
“如今是在商量。”
“原來夫人也會商量。”
紀小柔將筆擱下。
“寧遇春,你若不想商量,我現在便走。”
“坐下。”
他把圖推到她面前,“慶豐車馬行後頭連著一間舊茶鋪。白日不開門,近來卻常有車在後巷停。”
“我去看看。”
“不行。”
“這也叫商量?”
“叫知會。”寧遇春語氣平靜,“我知會你,不許親自去。”
紀小柔盯了他一會兒,竟沒發火,只問:“那世子打算派誰?”
“蓬萊。”
“他不成。”
門外正端茶的蓬萊腳下一頓。
寧遇春抬眸:“為何?”
“他去盯人,不出半日,整條街都知道寧府在盯人。”
蓬萊在門外無聲張了張嘴。
寧遇春道:“小滿也好不到哪裡去。”
小滿恰好掀簾進來。
屋裡靜了一下。
寧遇春看向她,面色不改。
“小滿,我不是對你有意見。”
小滿端著點心,委屈得眉毛都耷拉下來。
“世子,您方才那句話,我聽見了。”
“我說的是辦差。”
“那也是意見。”
寧遇春頓了頓:“你比蓬萊強些。”
門外的蓬萊終於忍不住:“世子?”
紀小柔低頭笑了一聲。
“行了,你們兩個誰也別去。”
她重新看向寧遇春,手指壓住地圖上的舊茶鋪。
“我那邊有個人,慣走暗路,也沒在外頭露過面。讓他去,最合適。”
寧遇春沒有追問是誰。
只道:“靠得住?”
“靠得住。”
“會擅自冒險麼?”
紀小柔想了想。
“有一點。”
“隨你。”
“什麼叫隨我?”她皺眉,“這是我們商量出來的。”
寧遇春看著她,唇角似乎動了一下。
“好。那就這麼定。”
當夜三更,東苑後窗響了兩聲。
紀小柔披衣起身。寧遇春並未睡,也跟著坐了起來。
窗外的人沒有進屋,只隔著窗低聲道:“舊茶鋪入夜後開過一次後門,有兩個人抬了只箱子進去。”
紀小柔問:“看清是什麼人了嗎?”
“沒有。茶鋪外頭有人守著,我沒敢靠得太近。不過箱子上壓著一張舊封條。”
“寫的什麼?”
窗外靜了一瞬。
“濟仁堂。”
紀小柔抬起眼。
寧遇春也看了過來。
那間藥鋪,不是早就關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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