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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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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一爐藥

素秋能下床那日,秦映雪便叫人備了軟轎。

紀慕白本想勸她再等兩日,話還沒說完,秦映雪已瞪了過來。

“等什麼等?寧府東苑才幾個人,又要伺候世子,又要顧著柔兒。她留在那裡,嘴上說養傷,眼睛還不得盯著院裡大大小小的事?”

紀慕白摸了摸鼻子。

“您說得都對。”

“少在這裡敷衍我,去把轎簾再釘厚一層,別叫風鑽進去了。”

他轉身便走。

素秋靠在床頭,聞言道:“夫人,我留在東苑也無妨。傷口已經收住了,不必這樣折騰。”

秦映雪正在檢查帶來的褥子,頭也沒抬。

“你說無妨便無妨?那大夫收什麼診金,往後都讓你自己看得了。”

素秋閉了嘴。

她被接回紀府後,安置在紀小柔出閣前住的屋裡。

房中陳設幾乎沒動,窗邊還擺著紀小柔看了一半的話本,書頁間夾著一朵乾癟的山茶。妝臺抽屜裡落了只舊絹花,小滿一眼認出來,說那是小姐十二歲時非要自己做的,歪得連蝴蝶都不像。

素秋看著那張熟悉的床,遲遲沒肯躺下。

“這是小姐的屋子。”

秦映雪把軟枕往床頭一放。

“她如今嫁出去了,空著也是空著。”

“我住偏房就好。”

“偏房潮。”

“客房也成。”

“客房遠。”

素秋還想再說,秦映雪回頭看她。

“秋兒。”

這一聲落下來,素秋忽然沒話了。

秦映雪已經在床邊坐下,示意她轉過身。

肩背上的傷換過幾次藥,最兇險的那幾日已經熬過去了,只是傷口仍深,稍一扯動便疼。秦映雪拆紗布時手很穩,指腹碰到結痂處,又立即放輕了力道。

“疼就說。”

“不疼。”

“你從小便會說這兩個字。”

秦映雪低頭替她擦去傷口周圍的藥漬,聲音慢了下來。

“大旱那年,你也這麼說。餓得連站都站不穩了,問你難不難受,你搖頭。給你半塊餅,你還藏進袖子裡,說要留給家裡人。”

素秋垂著眼。

那些事太久了,久得只剩下一些斷斷續續的影子。乾裂的土地,發苦的井水,還有一雙推著她往前走的手。

她家裡人求秦映雪買下她。

秦映雪當時不肯。她說紀家缺的是下人,不是從災民手裡買孩子。可後來走出半條街,她又折了回去。

“你那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偏偏眼睛亮得很。”秦映雪將新藥敷上去,“我一看見,就知道走不了了。”

素秋的家人拿了銀子,此後再沒回來。

是去了別處,還是沒熬過那年,誰也不知道。

紀府起初只將她當個小丫頭養著。後來紀小柔離不開她,秦映雪便把她留在女兒身邊。年年添衣,生病請醫,習武識字也沒少她一份。日子一長,賣身契放在哪裡都沒人記得了。

秦映雪替她纏好紗布,手卻遲遲沒收回去。

“當年把你帶回來,我總覺得是救了你。”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

“如今倒讓你替柔兒捱了這一箭。”

素秋側過臉。

秦映雪眼裡泛著紅,像是怕她看見,伸手去收藥瓶。

“紀家的事,憑什麼要你擋在前頭?是我這個做孃的,對不住你。”

素秋抬手按住了藥瓶。

“夫人。”

她不大會勸人,沉默片刻才道:“那年若沒有您,我未必活得到今日。”

秦映雪看著她。

“小姐是您女兒,也是我看著長大的。那一箭換成小滿,她也會擋。換成我,自然還是一樣。”

“你們一個個都這麼有主意,倒顯得我這個做孃的沒用。”

秦映雪嘴上罵著,眼淚卻落了下來。

素秋別過臉,望向窗外。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道:“藥涼了。”

“涼什麼,那是外敷的。”

“我是說廚房那一爐。”

秦映雪一頓,這才想起紀慕白還在熬藥,忙擦了眼角起身。

“他會熬什麼藥,別再把鍋燒穿了。”

紀慕白沒把鍋燒穿。

他坐在小爐旁,手裡握著一把蒲扇,火苗穩穩舔著砂鍋底。藥汁滾得不急,苦味從廚房一路飄到了廊下。

小滿扒著門框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

“大公子還會熬藥呢?”

紀慕白眼皮都沒抬。

“不會。”

“那您守了快半個時辰?”

“怕你們把廚房點了。”

小滿指了指自己。

“我才剛來。”

紀慕白動作一頓,面不改色地換了個說法:“那就是防患於未然。”

小滿還要說話,秦映雪已從後頭過來,將一碟蜜餞塞到她手裡。

“端給秋兒。藥苦,讓她壓一壓。”

紀慕白掀開鍋蓋看了一眼,又添了半勺水。

秦映雪瞥他。

“火候倒還行。”

“走西邊時學的。荒郊野嶺,病了總不能等大夫從天上掉下來。”

“那你方才還說不會?”

紀慕白將鍋蓋扣回去。

“會熬和願意熬,是兩回事。”

小滿抱著蜜餞,眼珠一轉。

“那這賬記在誰頭上?”

“自然記在你家小姐頭上。”

屋裡傳來素秋的聲音。

“那便勞大公子找小姐討。”

聲音不高,還是淡淡的。

紀慕白手裡的蒲扇停了半拍,隨即又扇起來。

“放心,跑不了她。”

藥送進去時,素秋看了一眼碗沿。

沒有藥渣,火候也正好。

她什麼都沒說,只將那碗藥慢慢喝完了。

傍晚,小滿回了東苑。

她把紀府的事說得又快又亂,先說夫人親手換了藥,又說大公子熬的藥居然沒糊,最後還添了一句:“素秋姐姐住的是夫人從前那間屋子,床褥全換了新的。夫人還叫廚房一天燉三回湯,我瞧著她不胖兩斤都回不來。”

紀小柔聽完,半日沒說話。

寧遇春坐在對面,將一頁賬紙翻了過去。

“放心了?”

“嗯。”

她拿起筆,在紙上點了一下,又道:“我娘照看人,總比我周全。”

壓在心口幾日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桌上攤著慶豐車馬行近兩個月的進出記錄,還有一張城南舊街的簡圖。照他們昨日才定下的規矩,凡涉及彼此身邊人,動手前要先說一聲。

可真坐到一處,兩人反倒都不習慣。

紀小柔看了他一眼。

“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寧遇春道:“夫人不是慣會搶先?”

“如今是在商量。”

“原來夫人也會商量。”

紀小柔將筆擱下。

“寧遇春,你若不想商量,我現在便走。”

“坐下。”

他把圖推到她面前,“慶豐車馬行後頭連著一間舊茶鋪。白日不開門,近來卻常有車在後巷停。”

“我去看看。”

“不行。”

“這也叫商量?”

“叫知會。”寧遇春語氣平靜,“我知會你,不許親自去。”

紀小柔盯了他一會兒,竟沒發火,只問:“那世子打算派誰?”

“蓬萊。”

“他不成。”

門外正端茶的蓬萊腳下一頓。

寧遇春抬眸:“為何?”

“他去盯人,不出半日,整條街都知道寧府在盯人。”

蓬萊在門外無聲張了張嘴。

寧遇春道:“小滿也好不到哪裡去。”

小滿恰好掀簾進來。

屋裡靜了一下。

寧遇春看向她,面色不改。

“小滿,我不是對你有意見。”

小滿端著點心,委屈得眉毛都耷拉下來。

“世子,您方才那句話,我聽見了。”

“我說的是辦差。”

“那也是意見。”

寧遇春頓了頓:“你比蓬萊強些。”

門外的蓬萊終於忍不住:“世子?”

紀小柔低頭笑了一聲。

“行了,你們兩個誰也別去。”

她重新看向寧遇春,手指壓住地圖上的舊茶鋪。

“我那邊有個人,慣走暗路,也沒在外頭露過面。讓他去,最合適。”

寧遇春沒有追問是誰。

只道:“靠得住?”

“靠得住。”

“會擅自冒險麼?”

紀小柔想了想。

“有一點。”

“隨你。”

“什麼叫隨我?”她皺眉,“這是我們商量出來的。”

寧遇春看著她,唇角似乎動了一下。

“好。那就這麼定。”

當夜三更,東苑後窗響了兩聲。

紀小柔披衣起身。寧遇春並未睡,也跟著坐了起來。

窗外的人沒有進屋,只隔著窗低聲道:“舊茶鋪入夜後開過一次後門,有兩個人抬了只箱子進去。”

紀小柔問:“看清是什麼人了嗎?”

“沒有。茶鋪外頭有人守著,我沒敢靠得太近。不過箱子上壓著一張舊封條。”

“寫的什麼?”

窗外靜了一瞬。

“濟仁堂。”

紀小柔抬起眼。

寧遇春也看了過來。

那間藥鋪,不是早就關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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