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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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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探底

皇帝下了朝,沒回御案前,先繞去了廊下。

內侍新進了一隻畫眉,正養在鎏金的籠子裡。

皇帝拿一根細竹籤,挑著半粒蒸熟的粟米,隔著籠子逗它。那雀兒倒機靈,歪著頭覷了半晌,才試探著啄了一口。

“倒是個謹慎的。”皇帝低聲笑。

煒貴妃便是這時進來的。

她手裡捧著一色新做的茶點,命宮人在廊下的小几上一樣樣擺開,又親自替皇帝斟了盞茶。

“陛下今日倒有興致。”她把茶推到他手邊,笑意溫軟,“這雀兒剛進來,認生得很,也就在陛下手裡肯張嘴。”

皇帝又挑了一粒米。

“畜生也通人性,知道誰餵它,才敢吃。”

煒貴妃陪著笑了會兒,才像是忽然想起,隨口提了一句。

“說起來,臣妾這兩日總聽宮人唸叨一樁閒事。”她替他布了塊玫瑰糕,“安陽那媳婦,鬧得可不小。一樁休妻的事,兩邊衙門推來推去,聽說連陛下都驚動了。”

皇帝的注意力還在那雀兒身上。

“安陽的媳婦?哦——紀家那丫頭。”

“正是。”煒貴妃順勢道,“臣妾還記得,當初春哥兒成親,安陽進宮來,眉開眼笑的,說給兒子尋了門好親。這才多久,倒鬧到要休了。安陽這脾氣,臣妾是知道的,素來是個要強的,怕是拉不下這個臉咯。”

皇帝“嗯”了一聲,把那粒米送到籠邊。

煒貴妃看他不接話,便又軟軟地探了一句。

“臣妾就是替安陽發愁。她到底是宗室裡出來的,行事總歸代表著幾分體面。這休妻的事若辦得難看了,外頭難免說閒話。臣妾想著……陛下心裡,是盼著這門親斷了好,還是不斷的好?底下人若知道個方向,也好替安陽圓一圓場。”

這話已經遞到了明處。

皇帝卻慢條斯理地把竹籤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碎米。

“朕盼著?”他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愛妃,這是人家兩口子、婆媳仨的家務事。朕一個做皇帝的,去盼人家小夫妻斷還是不斷,傳出去,不叫人笑話朕閒得慌?”

“可陛下不是批了‘可審’……”

“兩個衙門自己扯皮,扯不清了遞到朕跟前,朕總得說句話。”皇帝端起茶,淺淺呷了一口,“朕說‘可審’,是叫他們把這樁糊塗賬審清楚,各歸各的王法家法辦去。審出個是斷是續,那是他們的事。朕若連這個都替他們拿了主意,還要那兩個衙門做什麼?”

煒貴妃張了張口。

她心裡明鏡似的,再問也是白問,便順勢笑著岔開。

“陛下說的是。是臣妾多事了,替安陽瞎操心。”她替他續上茶,“這雀兒倒真俊,回頭臣妾也討一隻養著。”

皇帝笑了笑,重新拿起那根竹籤。

那畫眉這回膽子大了些,湊到籠邊,痛痛快快啄了一口。

“你看,”皇帝低聲道,“熟了,就不怕了。”

煒貴妃跟著笑,心裡卻品出另一層意思來。

只是這話到底是說雀兒,還是說別的什麼,她一時也拿不準。

回了自己宮裡,煒貴妃屏退左右,才對三皇子搖了搖頭。

“探不出。”她端起茶潤嗓子,“你父皇那張嘴,我伺候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松過口。他既不肯說,便是心裡另有主意。這樁事牽著紀家,你往後離得遠遠的,別再探了,陛下自有聖裁。”

三皇子低著頭,眉間那點不甘壓不住。

“我知道你心急儲位。”煒貴妃看在眼裡,語氣緩下來,“可這樁事,牽扯的是軍中的事,能少管,就少管。”

三皇子抬眼。

“可是那麼多年了......”

“不立儲,不是說你不行。”她一字一句,“我在你父皇身邊這麼多年,後宮裡那些得寵的、年輕的,來了一撥又一撥,可有誰真正越過我去?中宮皇后佔的是名分,我現在也不過差那一個虛名而已。”

三皇子沒有接話。

煒貴妃握住他的手。

“位置遲早是你的。眼下越穩,越不容易出錯。你便是先遊手好閒些,叫人覺得你無心爭儲,也比急著往紀家這攤渾水裡伸手強。”

三皇子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兒臣明白。”

從煒貴妃宮中出來後,他一路沒有說話。

直到回到自己府裡,才喚來貼身內侍。

“送一封信去崔府。”

內侍取來紙筆。

三皇子只寫了兩行。

口風難探,虛實不明。

該做的加緊做。

他將紙折起,遞了過去。

“親手交給崔元甫。不要讓第三個人看見。”

“是。”

內侍退下後,三皇子獨自站在窗前。

母妃說要等。

可儲位一日不定,他便一日不敢真等。

第二日一早,京兆府門前便搭起了遮陽棚。

不是府尹體恤百姓,是圍觀的人實在太多。

前一夜有人佔著石階不肯走,還有兩撥賭坊夥計為了爭位置差點打起來。

胡大人怕鬧出人命,只能叫衙役拉繩隔開,又讓茶攤往後退三丈。

官媒司的錢女官來得很早。

她今日穿了官服,連司印都帶在身上,一副絕不肯獨自背鍋的架勢。

繩外頭,早成了一片趕集似的光景。

賣瓜子的挑著擔子來回穿梭,一文錢一包,撒得滿地殼;賣涼茶的支起大甕,扯著嗓子吆喝;還有個機靈的,不知從哪兒扛來一摞條凳,一文錢租一條,搶著往前排坐——竟比茶攤還先賣空了。

人群裡最扎眼的,是個珠翠滿頭的年輕姑娘。

林楚楚一下車,便被這陣仗驚得瞪圓了眼。

她本在城外親戚家“避暑”,前幾日聽說寧遇春竟寫了休書要休紀小柔,登時坐不住了,僱了車,一路顛了五十里趕回來。

倒不是替誰抱不平,她只是無論如何,也要親眼看看那個搶了她婚事的紀小柔,是怎麼被寧家掃地出門的。

她母親秦月娥跟在後頭,一邊擠一邊啐:“這麼多閒人,也不嫌臊得慌。”

話雖如此,脖子卻伸得比誰都長。

母女倆好容易擠到繩邊,正趕上另一輛馬車停下。

車簾一掀,先下來的是紀慕白。

他伸手扶下車的,是位氣度沉沉的婦人——秦映雪。

她一下車,那雙慣經沙場的眼睛在人群裡一掃,喧鬧竟沒由來地矮了半分。

林楚楚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她最怵這位姨母。

“娘。”紀慕白低聲道,“人多眼雜,您忍著些,等會兒無論堂上如何,先別動手。”

秦映雪沒應,只淡淡道:“我倒要看看,今日誰敢拿捏我女兒。”

那語氣平平,落進人耳朵裡,卻比什麼狠話都滲人。

辰時將至,清風客棧的馬車先到了。

車簾掀開,老太君由周嬤嬤扶著下來。

她今日穿的那一身行頭,平日只有進宮赴宴才肯上身。往京兆府門前一站,連幾個原本交頭接耳的老者都下意識讓開了路。

紀小柔跟在她身後。

她卻穿得極素。

一身淺青色窄袖長裙,頭髮只鬆鬆挽了個髻,連根像樣的金簪都沒有,只用一支素銀簪壓住。

臉上也未施脂粉,襯得眼下那點倦色格外明顯。

她本就生得柔弱,今日這樣一打扮,落在旁人眼裡,越發像個被婆家趕出門、只能跟著祖母四處奔波的可憐媳婦。

圍觀人群裡頓時響起一陣低語。

“那便是紀家姑娘?”

“瞧著也不像會鬧事的人。”

“老太君穿得像來給她撐腰,她倒穿得跟守孝似的。”

“你小聲些。紀將軍還沒定罪,守什麼孝。”

“我就是那麼一說……”

紀小柔扶著老太君往裡走,聽見了也沒回頭。

老太君卻把她的手往自己臂彎裡一壓,故意放慢腳步。

“走穩些。”

聲音不高,恰好能叫門口的人聽見。

“今日祖母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紀小柔低聲道:“祖母,我沒怕。”

“我知道。”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

“可旁人不知道。”

紀小柔側頭看了她一眼,差點沒忍住笑。

秦映雪原本只想遠遠看一眼。

可紀小柔從馬車上下來時,她的眼眶一下便紅了。

那孩子在家時,哪一回出門不是簪環齊整、衣裳鮮亮。如今只挽了個簡單髮髻,穿得這樣素,站在寧家那一群人面前,瞧著竟比出嫁前又瘦了些。

秦映雪差點張口喚她。

話到了喉嚨裡,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怕紀小柔聽見,更怕自己一出聲,便忍不住衝上堂去把人領走。

秦映雪匆匆別過臉,用手背壓了壓眼角。紀小柔扶著老太君往前走,始終沒有回頭。

寧府的馬車隨後到了。

安陽今日也穿得極正式,郡主冠服一絲不亂,面色卻繃得厲害。

吳翠雲緊跟在她身旁,身後還立著一名四十上下的青衣男子。

那男子身量清瘦,留著短鬚。手裡捧著一隻烏木文匣,走路不疾不徐,一雙眼睛卻始終在堂內幾人身上打量。

門外很快有人認了出來。

“那是梁敬之!”

“誰?”

“替人打官司的訟師。聽說一張嘴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去年城西那樁爭產案,就是他替庶子從嫡房手裡撕了兩間鋪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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