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裴璟淵躬身回話。
“驗燈架的三人,禮部驗收官、內廷太監、搭臺匠頭,已經分開審了一日一夜。三人口供對得上,沒有一處矛盾,都說昨日驗收時繩索完好,尋常麻繩,絕無破損。”
皇帝坐在案後,沒有出聲。
“繩子的斷口,臣仔細看過。”裴璟淵繼續道,“外層刀口齊整,裡頭卻留著幾縷扯斷的毛茬。不是燈架墜下時臨時斬斷,是早先便有人用利刃削去了大半,後來一受力,才徹底崩開。”
“看得出是誰做的?”
“看不出。”裴璟淵如實道,“只能看出下刀的人手很穩,知道該留多少力。晉國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不少,單憑一處刀口,認不出人。”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德全接著回稟。
“臨時離過崗的,一共篩出七人。”他翻開手裡的冊子,“六個都能對上去處,也有人證。只剩一個抬燈架的腳伕,當日離崗小半個時辰,說是去解手,沒人能替他作證。”
“人呢?”
“找不著了。”德全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昨夜便沒回工棚,今早去他租的屋子找,人去屋空,衣裳和鋪蓋都沒帶走。”
殿內靜了一瞬。
“死了嗎?”皇帝問得很平靜。
“還沒找著屍首。”德全道,“但……十有八九是這個下場。”
人一失蹤,線索便斷在最該斷的地方。
這樣的收尾,裴璟淵見得太多了。
皇帝將手邊的冊子往案上一放。
“傳旨,明日朕親自審。”
德全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陛下,恕奴才多嘴。您親自審,他們未必肯開口。”
皇帝瞥他一眼。
“怎麼,朕審不出來,你倒審得出來?”
“奴才不是這個意思。”德全忙道,“奴才是說,這幾個人嘴嚴得很,尋常手段,怕是嚇不開口。”
皇帝目光轉向裴璟淵。
“德總管說得沒錯。”裴璟淵低聲道,“臣提審過不少人。這種嚴絲合縫的乾淨口供,往往不是清白,是事先訓過。他們心裡清楚,這時候說錯一個字,未必是陛下先要他們的命,是背後的人先要了他們的命。”
“陛下親自提審,怕也逼不出實話。”
皇帝的手指停在案上。
“紀氏醒了嗎?”
德全忙答:“偏殿那邊還沒傳來新訊息。方才問過,只說紀淑人仍在昏睡。”
皇帝沉默片刻。
寧遇春這些年病歸病,性子卻從來硬。
今日在祭臺上,看見紀小柔被燈架壓住時,那張臉卻白得像是連魂都沒了。
皇帝站起身。
“去看看。”
承天殿偏殿離得不遠。
一路過去,卻越走越安靜。
天已經暗了。
廊下只點了幾盞燈。
夜風穿過宮牆,吹得燈罩輕輕搖晃。
到了偏殿外,皇帝停下腳步。
門前沒人。
廊下也沒人。
連平日守在門邊的宮人都不見蹤影。
皇帝皺眉。
“人呢?”
德全四下看了一圈。
“許是世子嫌吵,把人都屏退了。”
他說著便要揚聲。
“來——”
皇帝抬手。
“別喊。”
德全立刻閉嘴。
皇帝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
“紀氏還昏著,別驚擾她。”
兩人沿著長廊往裡走。
鞋底落在青磚上。
一聲。
又一聲。
越靠近偏殿,四周越靜。
忽然,門裡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為什麼……”
兩人的腳步同時停住。
那聲音太輕。
像風從門縫裡鑽出來。
又像有人伏在很遠的地方哭。
德全壓低聲音。
“陛下,您聽見了嗎?”
皇帝沒答,只往前走了一步。
殿裡又傳來聲音。
這次清楚了些。
一個女人帶著哭腔,幽幽問:
“為什麼殺我……”
德全臉上的血色慢慢褪了。
夜風忽然穿過長廊。
最後一盞燈晃了兩下。
滅了。
德全往皇帝身邊靠近半步。
“陛下……”
“走快些。”
皇帝沉聲道。
兩人加快腳步。
才走到門前,裡頭忽然傳來一陣壓得極低的哭聲。
斷斷續續。
像有人忍著疼。
“我好疼……”
“你為什麼……”
“為什麼要殺我……”
聲音忽遠忽近。
門縫裡透出一點慘白的光。
紗帳後,一道披散長髮的人影緩緩轉過身。
德全腳步猛地頓住。
“陛下。”
“嗯。”
“裡頭……”
“朕看見了。”
那道影子微微偏過頭。
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一隻寬大的白袖從屏風後慢慢垂下來。
德全後背已經出了汗。
他顧不上禮數,幾步衝上前。
“世子!”
沒人應。
“雲嬤嬤!”
仍舊沒人應。
裡頭只有女子幽幽的哭聲。
“為什麼殺我……”
德全心裡一橫,猛地推開殿門。
“何方——”
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
殿內只點了一盞蒙著白紗的燈。
寧遇春穿著一身寬大的白衣,長髮全部披散下來。
臉本來就白,又熬了一夜,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
他站在紗帳後。
聽見開門聲,緩緩轉過臉。
長髮從臉側滑下來。
只露出半邊蒼白的面容。
德全腿一軟。
“撲通”跪了。
雙手當場合十。
“滿天神佛,觀音菩薩保佑!冤有頭債有主,紀淑人您——”
皇帝抬腳把他踢到一邊。
“你滾一邊去。”
德全被踹得往旁邊一歪。
皇帝沒好氣道:“連鬼都怕,你也不用做人了。”
說完,他抬頭朝殿內揚聲。
“寧遇春!”
床上傳來一串沒來得及收住的笑聲。
“哈哈哈——”
紀小柔笑到一半,忽然看見門口的皇帝。
聲音戛然而止。
她還保持著捂嘴的動作,眼角笑出來的淚都沒擦。
寧遇春已經掀開白紗,跪下行禮。
一頭長髮還披在肩上。
“陛下恕罪,微臣驚了聖駕。”
皇帝額角跳了兩下。
“你還知道驚了聖駕?”
寧遇春低下頭。
皇帝懶得同他計較,抬了抬手。
“起來。”
待寧遇春起身,皇帝才掃了一眼那身白衣。
“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回皇上,是小柔想的法子。”
寧遇春頓了頓。
“她說,真假原就只隔著一層窗戶紙。如今敵暗我明,與其等著旁人再出手,不如先把這出戏排起來。”
說到這裡,他回頭看了紀小柔一眼。
“對方想咱們死,那便死給他們看。”
皇帝怔了一下,竟被這句話逗笑了。
“人剛醒,膽子倒比先前還大。”
笑意很快淡了下去。
他將御書房方才查到的結果揀要緊的說了。
三方口供嚴絲合縫,斷繩顯然早被人動過手腳,唯一離崗的腳伕又失了蹤。
屋裡安靜下來。
德全忽然一拍大腿。
“陛下。”
皇帝看過去。
德全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皇帝起初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點頭。
“倒也可以一試。”
很快,偏殿的門重新合上。
夜風吹過空蕩的長廊。
屋裡的話,再沒漏出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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