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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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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馬蜂窩

偏殿裡,白燈已經撤了大半,只餘下一盞。

紀小柔靠在軟榻上,左臂還用布帶吊在胸前。她望著尚未來得及撤走的白幡,安靜了一會兒。

“寧遇春。”

“嗯?”

“咱們好像捅了個馬蜂窩。”

寧遇春在她身邊坐下,替她把滑到肩側的布帶扶正。

“不是咱們捅的。那窩早就在宮裡。”

紀小柔轉頭看他。

“可今晚把蜂驚醒了。”

“醒便醒了。”

寧遇春伸手將她往自己身邊攏了些。

“你如今只有一隻手,真有蜂飛出來,我替你趕。”

紀小柔靠上他的肩。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宮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往御花園的方向去了。

三更已過,本該落鎖的御花園忽然解了禁。

大批禁軍提燈而入,沉寂多年的西北角被照得亮如白晝。

沒人知道里頭查出了什麼。

不到半個時辰,皇帝便從園中出來,臉色陰沉得嚇人。

他沒有回寢宮,徑直去了昭華宮。

宮人甚至沒來得及通傳,殿門便被猛地推開。

煒貴妃剛披衣起身,見皇帝滿身寒氣地走進來,愣了一下。

“陛下?”

皇帝站在殿中,劈頭便問:“當年,是不是你讓人把孩子藏進假山,引皇后進去的?”

煒貴妃怔住。

“什麼?”

“你還不認?”

皇帝盯著她。

“出事以前,一直陪在她身邊的是你。她是什麼性子,你比誰都清楚。”

煒貴妃臉色驟變,跪了下去。

“陛下明鑑,臣妾同姐姐一同入府,這麼多年,從未有過半分嫌隙。”

“那時候府裡得了什麼,姐姐總記得分臣妾一份。臣妾有的,她也從沒有短過。”

她眼圈漸漸紅了。

“臣妾同她之間,有什麼可爭的?又為何要害她?”

皇帝沒有說話。

煒貴妃抬起頭。

“當年假山坍塌,臣妾從未進去。那日隨行的宮人,全都可以作證。”

“朕知道你沒進去。”

皇帝聲音發沉。

“可今夜有人告訴朕,皇后進去以前,親口說過,假山裡有個孩子摔了。”

煒貴妃神色一滯。

“孩子?”

“臣妾只記得,姐姐當時說裡頭像有人。臣妾並沒有看見什麼孩子。”

“可她看見了。”

皇帝一字一句道:“朕方才親自去過那座假山。假山後頭有一道窄縫,成年人過不去,十一二歲的孩子卻能鑽出去。”

煒貴妃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皇帝看著她。

“皇后心軟。只要聽見裡頭有個孩子受傷,她一定會進去。”

“旁人未必敢賭,可你最知道她。”

煒貴妃沒有回答。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陣子,小珩總纏著她要木條、繩子,還從庫房拿走過一把短鋸。

他說要做東西。

她問過兩句,卻沒放在心上。

那年,小珩正好十二歲。

煒貴妃跪在地上,手指一點點收緊。

只這一瞬的遲疑,落在皇帝眼裡,便成了另一種答案。

“怎麼不說話了?”

煒貴妃猛地回過神。

“陛下,臣妾沒有!”

皇帝冷冷看著她。

“方才不是還有許多話?”

“是誰?”

煒貴妃抬起頭,眼裡含著淚。

“到底是誰在陛下面前說這些?臣妾要同她當面對質!”

皇帝臉色驟然沉下。

“對質?”

“你還想見她?”

煒貴妃一怔。

皇帝轉身看向殿外。

“傳旨,昭華宮即刻封閉。煒貴妃無詔不得踏出宮門半步,宮中上下,一個也不許離開。”

煒貴妃臉色徹底白了。

“陛下!”

“真要朕把你交給三司會審,你不要顏面,朕還要!”

皇帝猛地回過頭。

“你口口聲聲說同皇后情同姐妹。你做了十幾年的貴妃,六宮之中,何曾有人越過你半分?”

他的聲音忽然啞了。

“這些年,朕給你的榮耀,一半是給你。”

“一半,是念著她。”

煒貴妃怔怔看著他。

皇帝眼底泛紅。

“朕總想著,她若還在,也不會願意看你受半點委屈。”

“可若當年的事真同你有關……”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下去。

殿內安靜得只剩燭火輕響。

過了很久,皇帝才轉過身。

“朕會找到那個孩子。”

“到那時,你說的是真是假,自然會有答案。”

他大步出了昭華宮。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煒貴妃仍跪在原地,淚水無聲落下來。

她望著空下來的殿門,嘴唇動了動,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說。

第二日天剛亮,封了一夜的四宮門終於緩緩開啟。

宮門外等候多時的車馬重新動了起來。昨日隨祭入宮的官員與宗室,也陸續被引到奉天殿前。

眾人熬了一夜,神色多少有些疲憊,卻沒有一個敢先離開。

昨夜宮中白幡四起,安魂壇燈火通明。誰都知道出了大事,可究竟出了什麼事,沒人敢問。

直到德全捧著聖旨走上丹陛,眾人才發現紀小柔也來了。

她左臂仍吊在胸前,額角的傷被薄紗遮住,臉色還有些蒼白。寧遇春扶著她,慢慢走到階下。

人群裡頓時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有人想起前日皇帝還指著他們罵沒有良心。如今“沒了的人”好端端站在丹陛下,倒顯得那日跪著挨訓的自己格外可笑。

可皇帝今日沒有露面,誰也不敢多問。

陛下高興便好。

德全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殿前安靜下來。

“紀氏小柔,代天子承祈福之責,臨危不亂,護佑宮人,忠勇可嘉。”

“其父鎮守北境多年,紀氏自幼長於軍中,危急之時,不避災禍,頗有大將遺風。”

紀小柔低著頭。

德全繼續念道:“又念其孝心至誠,德行無虧,今特晉封為正二品鎮國夫人,賜金冊,享二品命婦儀制。”

人群中終於有人抬起眼。

鎮國夫人。

這四個字落下來,分量比先前的淑人重了不止一層。

更何況,紀長纓如今仍在大理寺。皇帝偏偏在這個時候給他的女兒加封,誰也猜不透,這道旨意究竟是賞,還是另有深意。

寧遇春站在紀小柔身側,神色平靜,只有扶著她手腕的那隻手微微緊了些。

德全停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比方才緩了幾分。

“紀氏念父心切,數次請見。陛下感其孝義,特准鎮國夫人入大理寺探視紀長纓一次。”

紀小柔猛地抬頭。

德全仍低頭看著聖旨。

她像是沒有聽清,過了片刻,才輕聲問:“公公方才說……”

德全看向她。

“夫人可以去見紀將軍了。”

紀小柔眼眶一下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謝恩,聲音卻堵在喉間。

寧遇春扶住她。

紀小柔低下頭,緩了好一會兒,才跪下接旨。

“臣婦……謝陛下隆恩。”

最後幾個字已經帶了哽咽。

德全將聖旨交到她手中。

“陛下還說,紀將軍的案子,自有朝廷查明。夫人養好傷,莫再逞強。”

紀小柔抱著聖旨,輕輕點頭。

從始至終,皇帝都沒有出現。

離開奉天殿時,紀小柔回頭看了一眼。丹陛之上空空蕩蕩,德全也已經收了聖旨,往內廷去了。

她輕聲道:“皇上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寧遇春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昨夜翻出的是皇后的舊案。皇上此刻怕是沒有心思見人。”

紀小柔低頭摸了摸手裡的金冊,沒再說話。

宮門解封的訊息一傳出來,守在外頭的人群便亂了。

蓬萊和小滿一夜沒閤眼,隔著禁軍往裡張望,直到看見寧府的馬車從宮門下緩緩出來,兩人才像重新活過來。

小滿先看見車簾後那張熟悉的臉。

“夫人!”

她拔腿就往前跑,被禁軍橫臂擋了一下,險些撞上刀鞘。

車簾掀開,紀小柔坐在裡面,左臂用布帶吊在胸前,額角貼著藥布。臉色雖白,精神尚可。

“我沒事。”

小滿眼圈一下紅了。

“手都吊起來了,還叫沒事?”

紀小柔還沒來得及答,寧遇春已經從馬車裡下來,轉身扶她。

“先回府。”

蓬萊先把寧遇春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見他並未受傷,這才徹底松下肩膀。

寧府的馬車一路進了二門。

車輪還沒停穩,坐在外側車轅上的蓬萊便跳了下去。

落地時正踩進車轍,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去,手掌結結實實拍在青石板上。

小滿嚇了一跳。

“蓬萊!”

蓬萊撐著地面爬起來,頭也沒回。

“我去報信!”

他衝過穿堂,拐進通往西苑的月洞門,又被門檻絆了一下。

這一次摔得更響。

守門的小廝趕忙伸手扶他。

蓬萊已經自己翻身起來,連膝上的灰都來不及拍,繼續往裡跑。

“郡主!”

安陽坐在廳裡,桌上的茶早已涼透。寧崇禮來回走了半日,被她嫌晃得眼花,剛在旁邊坐下,便聽見蓬萊一路喊著衝進來。

安陽猛地站起身。

“回來沒有?”

“回、回來了。”

蓬萊扶著門框喘氣。

“世子和夫人都回來了。夫人的手吊著,額頭也傷了。”

安陽臉色一變,抬腳便往外走。

“請府醫去東苑。”

走到門口,她又停住。

“派個人去紀府報信。告訴紀夫人,小柔已經回來了。”

她說完便往東苑去,步子快得寧崇禮都險些沒跟上。

東苑裡已經忙成一團。

小滿跪在軟榻邊,一邊替紀小柔解披風,一邊掉眼淚。

“宮裡那麼多人,怎麼偏偏要小姐去救?”

“那孩子就在我腳邊。”

“腳邊也不能救。”

安陽進門時,正好聽見這一句。

她原本滿肚子的火,真看見紀小柔吊著的左臂,腳步反而慢了。

“太醫怎麼說的?”

寧遇春轉身。

“傷了筋骨,沒有斷。養一個月便能好。”

“一個月?”

安陽走到軟榻前,盯著紀小柔額角的傷。

“頭呢?”

“只擦破了。”

紀小柔抬臉衝她笑了一下。

“母親,我真沒事。”

安陽看著她那張尚無血色的臉,半晌才問:“疼不疼?”

紀小柔愣了一下。

“現在不怎麼疼了。”

安陽眉頭立刻皺起來。

“什麼叫現在不疼?先前疼得厲害?”

紀小柔正想解釋,寧遇春已經道:“昨夜太醫用過藥,她睡得還算安穩。”

安陽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她目光掃過桌上的聖旨和金冊。

“皇兄給的?”

紀小柔點了點頭。

正要開口,院外忽然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秦映雪來得比寧府報信的人還快。

宮門剛開,她便聽說寧府的馬車已經出來,連紀慕白都沒等,直接帶人趕到了寧府。

門房不敢攔,一路把人領到東苑。

她跨進屋門,先看見軟榻上的紀小柔,眼圈瞬間紅了。再一抬頭,卻對上了安陽。

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紀小柔嫁進寧府那日,兩人便鬧得不算愉快,此後竟再沒正式見過。如今在東苑迎面碰上,誰都沒有立刻開口。

還是秦映雪先行了一禮。

“見過郡主。”

安陽抿了下唇。

“親家母不必多禮。”

“親家母”三個字說出口,她自己也有些生硬。

秦映雪同樣停了一瞬,才道:“我來看看小柔。”

安陽往旁邊讓開。

“應該的。”

兩人客客氣氣,倒把屋裡的丫鬟都聽得不敢抬頭。

秦映雪走到軟榻前,看清紀小柔吊著的左臂,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怎麼傷成這樣?”

“娘。”

紀小柔握住她的手。

秦映雪想抱她,又怕碰到傷處,只能俯身摸了摸她的臉。

“回來就好。”

紀小柔的眼睛也紅了。

“娘,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聖旨。只有一隻手使得上力,寧遇春便替她托住另一端。

“皇上準我去大理寺。”

秦映雪握著她的手驟然一緊。

紀小柔望著母親,聲音哽住。

“娘,我可以去見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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