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卡德一愣。
沒錯，這個要求的確是他提出來的。
可王子殿下您這麼喊，是不是太高調了點，咱們現在在打仗呢！
瑞卡德嘴角抽了抽。
但就在這時，第一聲短笛響起。
那調子很陌生。
瑞卡德聽王子吹奏過無數曲目，在鷲巢堡塔樓上、龍石島海風中，紅堡的月光下......
可這一首，他從未聽過。
因為這彷彿不像是七國任何一位吟遊詩人能寫出來的曲子。
笛聲從雷加的唇邊升起，起初極輕極緩，像是黎明前從狹海對岸飄來的第一縷風。
緊接著，它裹挾著這片大陸上最古老悠遠的氣息，穿過硝煙瀰漫的戰場，輕輕拂在瑞卡德臉上。
整個人的身體就像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托住，疲憊感和緊張感似乎就此一掃而空。
恍惚間，他低頭看向自己握劍的手。
很穩，一絲顫抖的跡象都沒有。
不僅如此，笛聲還隨風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拂過每一個少龍衛汗溼的脊背和疲累身軀。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每一個胸口烙著三頭龍印記的騎士，都在這一刻感到，自己這輩子拿劍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穩過！
恐懼、疲憊、對家人的牽掛......
那些在戰場上千回百轉的念頭，全都被笛聲全部撫平，注意力完全集中！
他們的改變，正吹奏曲子的雷加完全看在眼裡。
略感驚訝之餘，轉念一想又覺得十分合理。
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大韶》是舜帝之樂，正如技能介紹中那樣描寫的「調天地之氣，撫萬民之心」。
這笛聲，正好將所有人從個人的生死恐懼中暫時抽離。
但.....僅僅是這種程度，可還不夠。
轟！！！
頃刻間，短兵相接。
全視城騎兵撞上少龍衛組成的盾牆，試圖將他們脆弱的陣型碾碎。
然而讓格蘭德森伯爵不敢相信的是，區區十餘騎，竟然穩穩接住了他上百人的正面衝鋒！
陣線並沒有如預料中被衝散，反倒是許多風暴地騎士驚愕地發現，自己竟然連人帶馬被堵在了盾牆之外！
這怎麼可能？
這些坦格利安人已經連續作戰了大半天，體力早該耗盡了才對！
而且他們的人數只不過是自己的十分之一，正面衝鋒之下，怎麼可能撐得住？
但事實擺在眼前。
那堵黑色的盾牆如礁石般巋然不動！
但令人們震驚的不止如此，就在兩軍僵持不下之際，笛聲又驟然一變！
《大韶》沉緩悠遠的調子忽然折了一拍。
就像山澗之水終於流到了斷崖盡頭。
它不再平鋪直敘，而是猛然拔高，音階一級一級地往上攀，從深淵深處一路衝上雲端！
雷加的手指在笛孔上飛速躍動，每一個音符都比之前更銳利迅疾，更有力道！
如果說之前的曲調厚重悠揚，那現在就磅礴如戰鼓擂動！
——《大武》！
相傳周武王伐紂之時，於牧野與敵軍展開決戰，大戰之前，武王命人奏響此樂，披甲執盾的武士應聲起舞。
自此，一個延續了數百年的王朝就此覆滅，新朝建立。
《禮記·樂記》亦有記載：「夾振之而駟伐，盛威於中國也。」
隨著曲調愈發高漲，瑞卡德感覺到自己渾身的血液彷彿在倒流，剛才被《大韶》撫平的恐懼此刻似乎變成了燃料，被笛聲點著，燒得劈啪作響！
緊接著，少龍衛們，動了！
一名黑甲騎士忽然從盾牆中探出身去，長槍捅進敵人身體，他的右臂先前應該是受了傷，此刻還在流血。
但他本人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反手用盾牌把一個試圖從側翼包抄的敵人砸下馬背。
力道之大簡直令人咋舌！
類似的事情不斷髮生，十幾名少龍衛彷彿打了雞血一般，一時間竟將上百名敵人壓得抬不了頭！
格蘭德森伯爵在後方看得目瞪口呆。
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可從沒見過這樣的戰鬥。
區區十幾個人，面對十倍於己的敵人，不但沒有潰敗，反而士氣高漲開始主動出擊？
這怎麼可能？
格蘭德森伯爵眉頭不斷緊皺，內心升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這不是任何勇氣、士氣那些玩意能解釋的，除非這些少龍衛個個都是拂曉神劍或巴利斯坦那樣的騎士。
但，如他們那樣優秀的頂尖騎士，這片大陸又能有多少？
一定有什麼東西在起作用。
這時，激昂的笛聲隱約傳入耳中，格蘭德森心中一跳，頓時目光越過廝殺陣線看向雷加。
不得不承認，這位王子的確是七國上下公認的天才，不僅劍術超群，博學多才，而且對音樂上的造詣讓所有人折服。
但現在這種時候他竟然還有心情吹笛子？
這不符合常理！
等等......
突然，一個念頭猛地衝入腦海。
據說坦格利安家族是從古瓦雷利亞而來，傳聞中，瓦雷利亞的自由堡壘不僅有龍，還有從世界盡頭收集來的各種禁忌知識。
他本以為那些都是誇大其詞的傳說，看著少龍衛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狀態，格蘭德森忽然覺得，也許那些傳說並不都是假的！
坦格利安家族從瓦雷利亞帶出來的，恐怕不僅僅是巨龍，他們可能還帶出了某些不該存於世的邪惡魔法。
當然，他沒有證據，戰場上也沒有時間讓他去求證。
「所有人——」然而格蘭德森並不需要證據，果斷舉起長劍直指雷加，「阻止他吹笛子！」
「不惜一切代價！殺了他！」
命令很快層層傳遞下去。
格蘭德森的副手，立即調轉馬頭帶著二十多名全視城最精銳的騎士，朝雷加的方向猛衝過去。
這樣的變化立即引起了瑞卡德的注意。
「守住建制！」
他放聲大吼：「把殿下圍在中間！一個敵人也別放過去！」
如果說格蘭德森只是心中猜測的話，那麼瑞卡德早已篤定自身的變化跟王子殿下吹奏的曲子絕對有關聯。
否則，根本無法解釋，為什麼從雷加吹響短笛開始自己內心變得毫無畏懼，而且渾身是勁。
瑞卡德咬緊牙關，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殿下這樣的人物，實在不該跟自己這群人一起死在這麼個破地方，他應該有著更廣闊的舞臺才對！
很快，少龍衛們立刻變陣。
十餘名黑甲騎士不再主動出擊，而是同時收攏，以雷加為中心迅速結成防守陣型。
戰鬥在這一刻，變成了另一種模樣，甚至稱得上有些詭異。
一方拼命想要衝破敵陣殺了王子，一方拼命死保，而這場風波的主角，卻坐在馬背上悠然只得地吹著笛子。
實在是令人難以想像。
然而雷加此時卻並不像看上去那樣輕鬆。
《大韶》加上《大武》，兩首本該由完備樂器與多人合奏才能完整呈現的古樂，被他用一支骨笛強行支撐到現在，對精神和身體的消耗遠遠超出了他的承受極限。
但是雷加不敢停下，他知道《大武》的效果一旦中斷，以少龍衛現在殘存的人數和體力，崩潰只在一瞬之間。
強撐著繼續吹奏，雷加覺得腦子已經開始變得疼痛欲裂，眼前的畫面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更糟的是，突然一股溫熱的東西從鼻腔裡湧出來，滴落在短笛上。
是血。
雷加沒有去擦，也沒有停下吹奏，只是把骨笛的握法微調了一下，讓手指更穩，然後繼續吹出更激昂的曲調。
他突然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打團時站在隊伍後排拼命刷增益效果的輔助。
但問題在於.....他恐怕是撐不了太久了。
必須做點什麼。
一念至此，雷加的目光越過激烈的廝殺，落在數十步之外格蘭德森伯爵身上。
這傢伙把主力全部壓上來圍剿少龍衛，自己身邊反倒空了，只剩幾個親兵護衛。
而地上不遠處，泥濘中隱約可見一把通體乳白的龍骨弓，旁邊安靜躺著散落的箭袋。
一根羽箭插在地面，尾翼隨著周圍馬蹄震動，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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