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警局後，道格拉斯在街角找了家咖啡廳吃完早餐，隨後在看地圖時點上了他那支核桃木菸斗。
藍灰色的煙霧飄散，他靠這個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需要冷靜，因為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很可能會讓他遇到一個老熟人。
哈丁街在早晨顯得格外安靜。底層的小商鋪大多還沒開門，只有一家花店的女主人正在門口整理桶裡的鮮花。
來到二十七號，道格拉斯在門前站了幾秒鐘，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然後抬起銅門環叩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的臉。
此人看見道格拉斯的第一反應不是警惕，而是某種瞭然——彷彿早已知道會有人來敲門。
「自然史愛好者？」中年男人例行公事般問道。
「不。」道格拉斯干脆地回答，同時從風衣內側口袋取出九局的證件，在中年男人面前晃了一下。
「聯邦共和國安全部第九局高階調查員，哈里·道格拉斯。我要見你們的負責人。」
中年男人的臉色變幻但很快恢復了鎮定，側身讓開了路。
「請進，督察先生。我去通知霍洛威先生。」
道格拉斯邁進門檻，他沒有在中年男人的引導下進入一樓的博物陳列室，而是站在門廳裡等待。
片刻後，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還伴有相當刻意的手杖敲打地面的聲音。
督察抬頭便看到凱恩·霍洛威出現在樓梯的中段。
穿著華麗的看護人留著精心修剪的山羊鬍，揹著手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門廳裡的來客。
他臉上掛著一種道格拉斯非常熟悉的表情，一種包含厭惡和嘲諷的冷笑，彷彿在說「我就知道你這個討厭鬼遲早會找上門來」。
道格拉斯盯著那張臉，感覺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了。
「霍洛威。」他平聲叫出這個名字。
「好久不見啊，道格拉斯。」霍洛威以同樣的語氣回應，從樓梯上緩步走下，「你還是那副被人往臉上踩了幾腳的樣子。」
道格拉斯沒有接這茬。他直接從口袋裡掏出萊恩·霍爾的照片，舉到霍洛威面前。
「這個人想必最近來過你們俱樂部。告訴我他的行蹤。」
霍洛威甚至沒費心低頭看照片，他的目光越過道格拉斯落在門廳牆上一幅鑲框的昆蟲標本圖上，彷彿那比一張逃犯的照片更值得欣賞。
「督察先生，灣流市自然史俱樂部在'權天枰聯盟'的框架下運營。「霍洛威輕哼一聲，「我們在這裡是為了維護本地隱秘交易市場的秩序，不是替官方做線人。「
「我不是來跟你談市場秩序的。」
「那你來談什麼？九局的權威在這裡作用有限。」霍洛威的嘴角微微上翹，「還是來談我們之間那段不愉快的往事？」
道格拉斯的手在風衣口袋裡攥緊，拳頭硬了！
「此人是一名逃犯，從一個由一階超凡者看守的押送船上逃脫。」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需要確認他是否具備超凡能力，以及他離開灣流市後的去向。」
「逃犯？」
霍洛威終於屈尊瞥了一眼照片，然後以誇張的表情打量了道格拉斯一番。
「那群修女頂多抓一些變成瘋子的可憐蟲，值得九局派「你」這樣的高階調查員親自追查？督察先生，你讓我覺得你是在小題大做，或者九局在這件事上犯糊塗了。」
「這不是你能判斷的。「
「恰恰相反，這正是我能判斷的。」霍洛威收起笑容，聲音變得公事公辦，「客人只要沒有違反國際超凡協調委員會的規則，我們就沒有義務向任何人透露資訊。這是權天秤聯盟的立場，也是本俱樂部的底線。」
道格拉斯上前一步，與霍洛威面對面。他比看護人高出半個頭，影子將對方籠罩其中。
「你在包庇一個潛在的——」
「潛在的什麼？」霍洛威仰起頭直視道格拉斯的眼睛，「督察先生，你要是有九局和協調委員會共同開具的證明，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拿出來呢？」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了道格拉斯的神經上。
他當然知道規矩。
九局與民間超凡組織之間確實存在一條不成文的默契：只要正規超凡集會沒有確鑿證據表明其正在嚴重威脅社會秩序，九局一般不主動滲透或干預。
這條規矩是幾十年前『帷幕會議』時國際超凡協調委員會牽頭定下的，目的是避免官方力量與民間超凡者之間的全面對抗。
權天枰聯盟利用了這一點，他們把自己定位為「灰色地帶的中立緩衝區」，既不犯罪也不配合官方，吃的就是這條規矩的紅利。
道格拉斯也知道，真正讓霍洛威如此明目張膽的是兩人之間的舊怨。
五年前的一樁舊事——具體是什麼道格拉斯不願再想，但霍洛威顯然記了一筆帳，而且打算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門廳裡安靜了幾秒鐘，霍洛威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裡反而帶著居高臨下之感。
「督察先生，我給你一個建議：如果你真的認為此人構成了超凡威脅，走正規渠道向你的上級申請命令。屆時我恭候你的駕臨。」
道格拉斯盯著霍洛威那張虛偽的臉。
他還挺想看看一拳打上去，然後把那些山羊鬍連下巴一起扯下來後，霍洛威會長成什麼樣。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做，在這裡發火只會讓霍洛威更加得意。
更現實的原因是，他現在確實沒有確鑿證據證明萊恩·霍爾具備超凡能力。
一個沒有超凡證據的逃犯案，不足以打破權天枰聯盟的庇護傘。
道格拉斯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推開那扇深綠色的木門，走進了哈丁街的晨光中。
身後傳來霍洛威不緊不慢的聲音：「督察先生，路上小心。灣流市的早晚高峰可是很堵的。」
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乾脆利落。
道格拉斯站在哈丁街上，深吸一口氣。
他從口袋裡掏出菸斗點燃，猛抽了一口。
藍灰色的煙霧從他鼻孔中噴出，在晨風中迅速消散。
「這個該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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