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混交林被落日點燃，橡樹與桉樹的枝葉在金紅交錯的光影裡低垂。
埃德蒙推著小車穿過林間小徑，老管家用輕柔而無聲的步伐跟在他身後。
他們來到林子盡頭那片臨崖的草地，見到懸在海平面之上的太陽將整片海灣鍍上了鏡面般的銅色。
懸崖下方的礁石在退潮後露出溼漉漉的脊背，海浪在巖縫間發出喧譁。
「就在這裡。「埃德蒙放下籠子，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草地，三面被混交林合圍，第四面則是懸崖和一望無際的海。
風從崖下湧上來，帶著鹽與深海的氣息，吹動了草尖和他的衣襬。
小車上的二十三隻鳥已經被塗抹了銀灰墨水並豢養了七天，這些日子的照料讓埃德蒙對每一隻都有了模糊的印象。
大多數鴿子溫順而遲鈍，而那七隻鴉類則各有各的脾氣，其中有一隻灰鴉尤為暴躁。
它在第一天塗墨水時狠狠啄了他手指一口，埃德蒙由此記住了這隻鳥，他可以透過那一雙黑豆眼睛裡的倨傲認出它。
此刻它被關在最邊緣的籠子裡，隔著木條盯著埃德蒙，彷彿在說「又要搞什麼花樣」。
埃德蒙將晶頂錦海扇蛤製成的護符掛在脖子上，隨後掏出那枚正二十二面藍黑瑪瑙。
他將瑪瑙握在掌心，感受著它冰涼而略帶震顫的觸感。
一切就緒，埃德蒙朝托馬斯點了點頭。
老管家退至林緣，雙臂背在身後，沉默地注視著草地中央的年輕人。
埃德蒙開始逐一開啟籠門。鴿子們蹦蹦跳跳地湧出籠門，它們在空中盤旋著追逐，朝著海平面方向飛去。
烏鴉則多在籠門口停留幾秒，歪著頭打量了一番外面的世界，才不緊不慢地振翅而去。
在其他禽類離去之後，只剩下那隻灰鴉了。埃德蒙向後退了一步，與蹲在籠底的灰鴉的黑豆眼對視。
「走吧，你的同伴們都走了。」
灰鴉歪了歪頭，發出一聲嘶啞的低鳴。
「你啄過我一口，我們算是扯平了。」
灰鴉仍然沒動。遠處的鴿群已經變成了天際線上的一串小點，正在快速遠去。時間不等人。
埃德蒙無奈地伸出手，做出要將它從籠中趕出去的姿態。灰鴉這才不情不願地跳到籠門口，停了一秒後展翅起飛。
它在埃德矇頭頂盤旋了一整圈，翅膀上的銀灰墨水在落日中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銀色圓弧。
最後一聲嘶啞的叫聲後，灰鴉調轉方向，追著遠去鳥群的軌跡消失在暮色中。
埃德蒙目送它離開，遠方的天空裡，銀灰色的光點正在分散，融入海天交界處的暮靄。
他長出一口氣，將藍黑瑪瑙舉到眼前。二十二個面在最後的夕照中閃爍，他張開嘴將瑪瑙放入口中。
隨著吞嚥，一種難以形容的震顫從舌根蔓延至咽喉，彷彿這枚瑪瑙正在他的口腔裡微微振動。
一種冰冷而銳利的感覺從胸口炸開，如同有人在他的胸腔中央點燃了一顆冷焰。
這感覺從胸口向四肢蔓延，繼而向上攀升，直抵顱骨。
埃德蒙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從肉體中剝離，上一次在花園草地上他的意識緩緩墜入水中，而這一次河流本身湧上來將他裹挾。
世界在他的感官中急速褪色。草地的金紅變成了灰白，海風的聲音被拉遠成單調的嗡鳴，腳下的土地失去了實體感。
灰藍色的混沌再次出現在他的意識中，無邊無際，漂浮著無數碎片與模糊的巨影。
然而這一次，一股力量從他的胸口向外輻射。它像一枚錨，重重地砸入混沌的「底層「。
埃德蒙感到一陣劇烈的震顫從靈魂深處傳來，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重新排列組合。
那些漂浮的碎片不再遙遠，他感覺自己似乎被這世界所接納。
在這個世界的靈性層面，在這片夢靈界的灰藍色混沌之中，他終於有了一個容身之地。
就在這個念頭成形的瞬間，一道巨大的影子從混沌上方掠過。
埃德蒙仰頭望去，看到了那隻巨大的信天翁。
彷彿天空隕落，那遮蔽天穹的蒼穹巨獸從無窮高處俯衝而下直奔他而來，隨祂羽翼破開的靈性潮汐如同一場無聲風暴。
【司衡「靈天翁「的映影確認了你的遠行。】
【饋贈生效。】
緊接著，那隻信天翁振翅而上，攪碎了頭頂的灰藍色穹頂，裂縫中湧入了純淨而無形的透明光芒。
混沌開始坍縮，埃德蒙感到自己正在被推回現實。意識迴歸的過程如同從深水中浮起，壓力逐漸減輕，感官一一重啟。
埃德蒙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片夕陽消逝後的深藍色海岸。
資訊流在意識中重新整理。
【你已成功完成旅者之途第一階「旅人「的晉升儀式。】
【你現在的階位是旅人（旅者之途·第一階超凡者）。】
【能力更新如下：開啟術（基要）、靈性感知、迅捷步伐、活力四射（被動）、路徑直覺（被動）、星界閃爍（特殊）】
埃德蒙緩緩撥出一口長氣，他注意到老管家仍然站在林緣那棵橡樹下，姿勢與儀式開始前幾乎一模一樣。
老管家籠罩在憂鬱的藍調中，那張永遠保持著恭謹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種難以名狀的複雜神情。
如此神情讓埃德蒙想起托馬斯曾說過，麗貝卡的養父當年也做過類似性質的儀式。
那麼多年前，是否也有這樣一個傍晚，這位老管家站在同一棵橡樹下，看著另一個人在同一片草地上完成了類似的儀式？
那個人後來經歷了什麼？科考、遺蹟、酒神的契約、靈界的浸染……最終他選擇了封存一切，成為一個葡萄酒旅行商人，在餘生中儘量遠離那些曾經令他著迷又令他恐懼的東西。
而老管傢什麼也沒說，他安靜地等埃德蒙從草地上走回來，然後拖起小車。
「恭喜，先生。我們往回走吧。」
埃德蒙點了點頭，跟隨托馬斯向鄉間宅邸的方向走去。
海風從他們身後的懸崖下湧上來，掠過空蕩蕩的草地。
二十三隻鳥已經消失在遠方的天際，帶著翅膀上的銀灰色印記飛向了各自的歸途。
或者說，飛向了各自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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