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之上。
沉默了許久的燕雲老祖,終於有了動靜。
她很快收起了那道瀰漫天地的元嬰威壓。
收得極其乾脆,像一柄利刃歸鞘,不拖泥帶水。
紫雲峰頂凝滯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壓在山石和積雪上的無形重力煙消雲散。
老祖的唇角,牽出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
那不是敷衍的客套,而是發自心底的讚許。
「好小子,你倒是比那些活了幾百年的老東西更懂得'護道'二字。」
老祖的聲音從高亢變為平和,甚至多了幾分長輩對後輩的感慨。
「求道不忘守心,得勢不失本真。」
「你有這份清醒,比什麼天賦異稟都要來得珍貴。」
「罷了,婚禮大典之事,本座收回成命。」
「你們二人的緣分,不必靠排場來證明。」
「何時想辦,到時候知會本座一聲便是。」
這番話語落下,輕如鴻毛,重若千鈞。
劉雪晴再也繃不住,把臉埋進秦宇的肩窩,雙肩輕顫。
那滾燙的淚水洇溼了青衫的衣料,一片一片。
秦宇伸手攬住她單薄的肩膀,沒有說多餘的話。
有些東西,不需要講,講出來反而輕了。
燕雲老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碎石堆裡癱倒的上官煙身上。
那道視線冷得足以凍裂頑石。
方才還算和藹的面容,在轉向上官煙的那一瞬,掛上了生人勿近的寒霜。
「上官煙。」
兩個字從老祖嘴裡吐出,上官煙的脊樑骨就軟了大半。
她拼著最後一口氣,撐起上半身,五體投地。
額頭重重磕在碎裂的玄石板上,鮮血和灰塵糊了滿臉。
「老祖……弟子在。」
破鑼般的嗓音顫得不成調,哪裡還有半點核心長老的威儀。
燕雲老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上官煙的天靈蓋上。
「一年之約,秦宇贏得堂堂正正。」
「從此刻起,他與雪晴的婚約天經地義,無人再有資格置喙。」
「你不必再做那擋路的惡犬。」
「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再礙本座的眼。」
每一個字都平平淡淡,不帶半分火氣。
可正因為平淡,才顯得更加駭人。
元嬰大能用不著動怒,輕飄飄一句話。
就能將一個金丹後期長老的前途徹底埋葬。
上官煙的身子塌得更低了,額頭緊緊貼在地面上,發出含混的應聲。
「弟子……遵命。」
這三個字被她從牙縫裡一點一點擠出來。
嘴上遵命,心裡卻已經把秦宇和劉雪晴詛咒了一萬遍。
她垂下去的臉龐上,扭曲出一個極其陰毒的笑容。
老祖不讓她明著動手,那就暗地裡來。
修真界手段千千萬,總有辦法讓這對狗男女死無全屍。
只要她上官煙還有一口氣在,這筆帳就永遠沒有清算完的一天。
此念在識海深處翻湧,她死死咬住舌根,不讓任何情緒洩露出去。
燕雲老祖收回目光,沒有再多看上官煙一眼。
素色道袍大袖揚起,腳下白蓮朵朵盛放,身形漸漸變得虛幻。
「修真界風雲變幻,你們二人好自為之。」
清冷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已經分不清方位。
隨著最後一瓣白蓮散成光點,籠罩紫雲峰方圓十里的無形結界,同時無聲碎裂。
宛若一層琉璃薄壁被風吹散,了無痕跡。
天地重歸寂靜。
殘破的青石廣場上,只剩下風聲穿過斷壁殘垣的嗚咽。
碎石廢墟里,上官煙緩緩爬了起來。
她拄著缺了半截的紫霜劍,整個人佝僂得像一截枯木。
披散的白髮被風吹到臉前,遮住了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從那些髮絲的縫隙裡透出來的目光,陰沉得能滴出水。
「秦宇……劉雪晴……」
沙啞的低語被風雪吞沒,沒有任何人聽到。
「你們以為贏了?」
「呵,好戲才剛剛開場,你們給我等著。」
上官煙扶著殘破的牆壁,一步一步朝閣樓深處走去。
燕雲老祖化虹而去,上官煙也拖著殘破的身軀消失在閣樓深處。
紫雲峰頂只剩下兩個人。
風雪漸歇,天光從雲隙間漏下來,灑在滿目瘡痍的青石廣場上。
碎石、裂痕、斷裂的欄杆,到處都是大戰過後的痕跡。
劉雪晴還保持著抱住秦宇腰身的姿勢,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宇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掌心傳來的溫度很實在,帶著修士特有的靈力溫熱。
過了好半晌,劉雪晴才鬆開手,退後半步,抬起一張哭花了的臉。
眼睫上掛著碎冰般的淚珠,鼻尖紅紅的,狼狽得不像話。
堂堂玄劍宗聖女,剛冊封不到兩個時辰,就哭成了這副模樣。
秦宇低頭看著她,嘴角不由得彎了彎。
「走吧,外面冷,進去說。」
他沒有用什麼溫柔的措辭,只是隨隨便便的一句話。
劉雪晴狠狠擦了把眼淚,用力點頭。
她反手握住秦宇的手腕,五指收緊,像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消失。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孤峰閣樓。
推開殘破的木門,裡面的陳設倒是完好。
上官煙先前與劉雪晴在閣樓內比試時掀翻了不少傢俱,但內室的書房並未波及。
黃花梨的長案上擱著一隻青瓷茶壺,壺嘴還冒著嫋嫋熱氣。
角落裡一座萬年玄冰床散發著淡淡寒意,旁邊立著幾架竹簡書卷。
劉雪晴鬆開秦宇的手,快步走到茶案前。
她拎起茶壺,手還在抖,倒了兩盞靈茶。
茶水灑出來不少,打溼了案面。
秦宇在蒲團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靈茶入喉,清冽回甘,品質不低。
茶香彌散開來,混著劉雪晴身上那股幽淡的冷梅氣息,把方才腥甜的血味沖淡了。
閣樓內安靜了片刻。
兩個人隔著一方茶案相對而坐。
外面是斷壁殘垣,裡面是茶煙嫋嫋,反差大得有些荒誕。
劉雪晴雙手捧著茶盞,指尖白得透明。
她盯著杯中的茶湯看了許久,才開口。
「秦宇哥哥,我上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築基中期。」
「那天你在演武場跟我比劍,贏了我之後答應了婚事。」
「然後上官煙把我強行帶走,連一天都沒給我留。」
她的語速很慢,像在回憶一段很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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