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燁正在後退。
他的面色蒼白如紙，腳步也比之前虛浮了許多，每一步踏在地上都顯得沉重而吃力。
那柄方才還在妖神陣中肆意收割性命的繡血刀，此刻刀尖低垂，刀身上的血光黯淡得只剩下一層若有若無的淺紅色。
戰場上的煙塵很大，幾縷灰燼落在他的肩頭和髮梢，他也沒有去拂。
遠遠看去，這就是一個氣血耗盡、正在全力後撤的武者。
但如果有人能湊近了看，就會發現他那雙鳳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時候都要靈動。
方燁在心中輕輕感慨了一聲。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他當然沒有力竭——區區幾個妖神，殺他們根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但他還是表現出了一副『秘術時間結束，實力大減』的樣子。
「『你最好將自身實力過於超俗的原因，全推到我身上』.....這句話可是老祖您親口說的。」
「所以就請老祖繼續加油吧。」
方燁心中哈哈一笑。
姜晏多次努力，就是為了壓低方燁的戰力，以免他被異族神魔們盯上。
如今他就在妖族神魔的眼皮子底下，若是展現出真實水平，肯定是會被對方下狠手的。
但如果動用『血翼秘術』就不一樣了。
說明方燁的實力，還在某種限定之內，沒有強的超乎規格——換言之是不需要不惜代價也要殺死他的地步！
人族並不弱小，作為曾經的最強種族，雖然現在衰敗許久，但底蘊仍在，實力仍在。
依然是不比妖族遜色的頂級大族。
表現的相對弱勢，只是因為擔心萬族再次組成聯軍，所以在許多方面不得不低調、退讓。
可不是人族真的弱！
妖族犯規容易，神魔們強行出手，殺死方燁也不是不可能。
但接下來妖族不付出代價，是不可能平息此事的。
而其他異族，大機率只會冷笑旁觀——人妖兩族彼此內耗，對他們而言可是大好訊息！
妖族神魔們也不蠢，在方燁沒有表現出『破格』級別才華之前，是不會輕易為了打壓人族，而犧牲自己的利益。
果不其然！
妖族神魔們上一秒還要動手，但當方燁『虛弱』之後，立即停下動作，轉而讓妖神們去殺方燁。
當然，方燁能做到這一點的前提，是他真的瞞過了妖族神魔的眼睛，被認為是真的虛弱。
他為此付出了一億業力，以《欺天掩靈法》為根基，融入了血道、暗道、影道、變化道四條道痕的法則感悟，改進出了一門神魔層次的《欺天掩靈法》。
直接將之前擊殺蝕骨毒蕈的收穫，基本上全投入進去了！
付出如此之大代價改良的隱匿之法，效果果然拔群，分屬真正的神魔層次。
天上所有神魔都被騙過去了——雖然也是因為神魔們更多將注意力集中在對方神魔身上，沒有反覆運用洞察秘法窺視方燁。
「接下來就繼續表演了。」方燁心中暗道。
......
在神魔們的命令下。
諸多妖神們紛紛動了！
猙煞動作最快！
他的豎瞳中殺意如實質般噴薄而出，整張臉因為興奮而扭曲變形，臉頰上的黑色鱗片根根豎立。
方燁「力竭」了，這功勞他必須搶到手！
「閃開！」猙煞低吼一聲，身形在原地炸開一團黑霧，本體已如閃電般掠出。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即使在妖神之中也以速度著稱，此刻全力爆發之下，連空氣都被他的身形撕裂出一道道白色的氣浪。
然而他剛衝到一半，一道劍光便橫在了他的面前。
周幹。
這位天榜第九的乾元道主手持一柄青色長劍，劍身上流轉著清澈如水的劍芒。
他的道袍在猙煞的爪風下獵獵作響，但他的劍紋絲不動。
「還請閣下止步。」周乾麵色凝重。
他不是對方的對手，但阻攔片刻，還是有這個膽量的。
「滾開！」猙煞一爪拍下。
五道漆黑的爪痕撕裂長空，每一道都蘊含著足以腐蝕一品宗師護體罡氣的劇毒。
周幹橫劍格擋，青色劍芒與黑色爪痕在半空中碰撞，炸開一團刺眼的光芒。
與此同時，吞汐蜃主輕輕揮動摺扇。
一層薄薄的霧氣從扇面上流淌而出，無聲無息地向方燁的方向蔓延。
霧氣的速度不快，卻讓人根本無法判斷它的邊界在哪裡——彷彿它本來就存在於那片空間中，只是現在才被人注意到。
錚！！！
一道琴音刺穿了迷霧。
天音閣十位宗師聯手，盤膝坐於戰場邊緣的碎石堆上。
有人膝上橫著一張古琴，有人敲著編鐘，有人抱起琵琶......
無數音樂化作無形的利刃，將吞汐蜃主那層迷霧撕開了一道口子。
「妖神大人，還請留在此地！」眾宗師面色凝重，卻還是咬牙上前。
吞汐蜃主露在扇面之上的眼眸微微眯起：「你們擋不住我的。」
說罷，只是再次揮動摺扇。
這一次，霧氣不再是緩慢蔓延，而是如同海潮一般翻湧而出。
更多的妖神衝了上來。
更多的宗師迎了上去。
有天榜高手對戰妖神，也有一品宗師組隊圍堵敵人，還有軍方強者統帥軍陣攔截......
雙方在方燁身後不足三里的位置激烈碰撞，彷彿兩股逆向的洪流撞在了一起。
妖族這邊妖神們出手狠辣，人族宗師們則咬緊牙關，死死守住陣線，不給妖神們任何越界的機會。
但實力的差距終究無法靠意志完全彌補。
戰鬥剛剛開始，人族就被妖神們打的接連敗退，眼見防線即將崩潰。
就在此時——
一道尖銳到極點的風嘯聲忽然貫穿了整個戰場。
那不是風聲，而是一柄扇子！
王家的血脈神兵——追風扇。
扇面展開的瞬間，方圓數千丈內的空氣彷彿同時被抽乾了。
然後，狂風驟起。
「列祖列宗在上！我王家也可斬殺妖魔！」
王家新任家主王崇巍，手中握著神兵，面色蒼白如紙。
他的身後，整整齊齊地跪著一千名王家嫡系族人的屍體，老少皆有，男女皆在。
他們手持匕首，刺入自己心口。
鮮血正源源不斷的湧出，彷彿受到無形力量吸引，匯聚到追風扇之上。
從人族神魔們下令救援方燁時開始，血祭就已經發動。
而如今。
追風扇終於被喚醒了。
王崇巍深吸一口氣，雙手把持追風扇，朝著妖神們的方向狠狠扇去。
方圓數千丈內的空氣被壓縮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牆，如同天地之間忽然立起了一面透明的巨壁。
氣牆以摧枯拉朽之勢向前推去，所過之處，地面被掀起三尺厚的泥土和碎石，妖族士兵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般被卷飛出去。
就連猙煞這等妖神，也被那狂暴的風壓逼得連退數十丈，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王家血脈神兵在此！想殺方燁，先過我王崇巍這一關！」王崇巍嘶聲吼道。
他的雙手在劇烈顫抖，虎口已經崩裂，鮮血順著扇柄往下淌。
而另一邊，又有龍吟聲起。
楚家新任家主楚寒江同樣完成了血祭，一層層金色的甲片覆蓋了他的胸膛、肩膀、手臂、雙腿。
真龍在鎧甲上游龍，時不時發出高昂的龍吟。
楚家·神武龍鎧！
「論起殺妖，我楚家何時落於人下？」楚寒江深吸一口氣，催動神武龍鎧。
數條真龍，從鎧甲中飛出，仿若真龍降世。
楚家、王家原本都是被方燁法外開恩，奉還了神兵。
血翼老祖與兩家商談好，只要方燁需要，他們必須立即動用神兵，為方燁全力戰鬥三次！
此刻正是用他們的時候！
神兵的力量是驚人的。
方燁可以以一敵眾，硬生生殺潰神兵使。
但妖神們沒有這個本事。
颶風和龍吟齊出，配合人族諸多宗師出手，短時間竟真將妖神們的衝鋒勢頭又壓了回去。
方燁趁機後退，很快撤到了人族軍隊後方。
「嗯，到這裡就差不多了。」方燁雖然面色蒼白，卻還是嘴角上揚。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天空中那艘巨大的漆黑飛舟。
蒼宸皇輦！
方燁抬起右手，朝遠方皇輦輕輕招了一下。
蒼宸皇輦動了!
那艘長達百丈的漆黑飛舟，在沒有經過任何人操作的情況下，忽然自行調整了懸停的姿態。
如同一頭被喚醒的巨獸，緩慢而沉穩地從雲層中探出船身。
船舵無人轉動，陣法無人啟用，但船舷兩側那些足有碗口粗的符文光柱卻在自行移動，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正在校準它們的方向。
一陣低沉而渾厚的嗡鳴聲從船體深處傳出，彷彿有什麼沉睡了許久的東西正在甦醒。
船內天榜高手都已經前去支援方燁，只有實力較弱的宗師和身為神魔，不好出手的顧星海還在船內。
他們見此情況，紛紛一怔。
「這船……自己能動？」
眾人下意識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才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從方燁打造蒼宸皇輦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是預設這是一件兵器，是方燁在操控它移動。
畢竟兵器嘛，比如常見的刀槍劍戟，都是把持在武者手中，進行戰鬥。
但現在方燁尚在地面上，距離很遠，蒼宸皇輦卻在自行運作。
顯然，沒有人操控它，它自己在動！
這倒也不奇怪。
武兵具有簡單的靈智，靈兵更是擁有足夠的靈智，能自行作戰。
只是任何兵器，自己單獨行動都比不上與武者配合。
哪怕是神兵，在沒有掌控者的情況下，也只能發揮一品之力。
何況其他？
「方燁這是想做什麼，他不在蒼宸皇輦之內，叫它動了也於事無補啊？」顧星海心中詫異。
一柄沒有主事者操控的兵器，能對兩族戰場產生什麼影響？
沒多大意義啊！
顯然，不僅僅是顧星海。
船內船外，所有人都抱有這個念頭。
然而顯然，時代變了！
船舷兩側的炮口，每側各十門，整整二十門大炮，正在完成最後的校準。
二十個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二十隻無聲的眼眸，俯瞰著地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妖獸潮。
炮口同時亮起的赤紅色光芒——
二十聲連成一片，如同天邊的滾雷層層疊疊地碾壓過來。
熾熱的赤紅光束從船舷兩側同時噴薄而出，貫穿了數百丈的距離，筆直地砸入了妖族大軍最密集的地方。
下一秒，天地失聲！
轟轟轟轟~~！
赤紅光束落地的瞬間，大地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掀翻。
光束觸及地面的一剎那，沒有爆炸，沒有火光，只有一圈赤紅色的光環以落點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
光環所過之處，草木化為飛灰，岩石熔成岩漿，而那些站在光環範圍內的妖族士兵——無論是披甲的黑犀、皮糙肉厚的巨蜥、還是以速度見長的影狼——都在同一瞬間被那恐怖的熱量蒸發成了氣態。
他們的身體甚至來不及慘叫，皮肉骨骼便在萬分之一息內分解為最細微的粒子，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人形剪影。
彷彿有人用炭筆在龜裂的土地上草草勾勒出他們最後的姿態。
這二十門的巨炮，每一門都有武兵層次！
一炮落地，方圓三里，生靈盡滅。
宗師之下，觸之即死，沒有任何例外。
人族的宗師，妖族的高手，全都愣在原地，瞠目結舌的望著這一切。
「這是什麼攻擊？」
「好遠.....那人族那個大玩具打出來的？」
「我看那器物綻放的靈光，也不過武兵層次，但這是區區武兵能打出這般威能嗎？」
武兵雖然不弱，但這根本不是正常武兵該有的力量啊？
簡直堪比一品的一擊了。
當然，『火炮』本身也不是正常武兵。
蒼宸皇輦本身是上百件武兵、靈兵的組合，有專門的能量儲備器、能量輸送器......
所謂『武兵火炮』，是純粹將能量匯聚，打出攻擊的器物！
不需要考慮移動，不需要考慮變化，不需要考慮自身能力......
如此單一的功能，卻可以在這一點做到極致！
想憑這火炮殺死宗師，難度很大。
畢竟炮口不善移動，攻擊也並不集中。
但方燁設計『武兵火炮』的初衷，就是最大範圍地滅殺一切宗師之下的敵人。
一炮下去，方圓三里，絕無任何宗師之下妖獸，可以保得性命！
餘波也足以讓附近五里的弱者喪命。
正常這樣的攻擊，往往只有一品強者出手，才能達成。
一輪炮擊轟下，相當於二十名一品齊齊出手！
這二十道赤紅光環在妖族大軍的陣線上交錯重疊，如同二十滴滾燙的岩漿落入雪地，將那片黑壓壓的獸潮熔出了二十個巨大的窟窿。
空氣在炮擊的餘波中劇烈顫抖，發出如同千萬只蜜蜂同時振翅的嗡鳴。
熱浪捲起的狂風將戰場上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無數面妖族的部落旗幟在風中折斷、飛落、燃燒。
天空被炮擊的光芒映成了暗紅色，彷彿夕陽提前降臨，而地面上那些僥倖存活下來的妖族士兵呆立在原地，耳鼻中滲出鮮血，眼神空洞。
——那是被炮擊的衝擊波震碎了耳膜、震散了心智的表現。
但這還沒完。
蒼辰皇輦稍稍緩了一下，微微讓炮口降溫。
接著又有火炮的炮口，凝聚赤紅的光芒。
它能連發！
雖然因整體能量供給問題，不能像最初那樣打出齊射。
但卻可以一炮接一炮的攻擊，連綿不絕！
轟！轟！轟！轟！
一聲聲炮鳴，彷彿催命的音符。
每一聲轟鳴，就有大量的妖族死於炮火之下。
無數妖族滿臉驚恐，如同受驚的蟻群。
「贏不了，根本贏不了！」
「媽媽！」
「該死，我才不要莫名其妙的死去呢！」
「逃！快逃！」
兩族大戰是不懼強者的，畢竟敵方的強者，可以由我方的強者牽制。
大部分強者不會將力氣用在弱者身上——這不僅僅是尊嚴問題，更重要的是若有敵人強者趁著你出手的時候襲擊，那豈不是虧大了？
畢竟一萬名炮灰，也換不來一名宗師強者。
但這火炮......
這特麼是啥？
誰該來牽制它？
況且火炮位於蒼宸皇輦之上，而蒼宸皇輦本身就在人族軍隊後方。
作為特殊設計火炮，射程遠超尋常宗師的極限。
妖族宗師們可打不了那麼遠！
且那火炮一看就是武兵層次，極其結實，蒼宸皇輦更是外有陣法，保護全身。
等閒根本打不壞啊！
一時間，妖族高手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這是專門針對弱者的武器啊......」
「狡詐的人族，打不贏我們的強者，就對弱者出手。」
「但這東西，對我們也是一種威脅啊......」
只要多加註意，妖族宗師們倒有自信躲開、防禦炮火的攻擊。
但不代表他們能在防禦、躲閃火炮的同時，還能避開身邊人族宗師的襲擊啊！
動作不免也開始束手束腳起來。
於是在持續的炮火洗地之下。
妖族大軍潰敗了。
無數妖兵瘋狂後撤，擁擠成一團。
被自己人踩死、擠死、撞死，死在自己族群袍澤的蹄爪之下的數量，甚至比被人族軍隊斬殺的還要多。
人族這邊無比的震撼的看著這一幕。
周幹手中青色長劍上的劍芒，已經不自覺消散了大半，他卻渾然未覺。
這位天榜第九、身經數百戰的乾元道主，此刻望向天空中那艘緩緩調轉炮口的飛舟。
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貧道修道三百年……從來沒有想過，戰爭可以這樣打。」
「這是什麼奇怪武兵？」楚家家主楚寒江，也微微喘息。
使用血脈神兵不僅僅需要代價，同時消耗也很嚴重，讓他很是疲倦。
但他還是遙望蒼宸皇輦密密麻麻的炮口。
「不僅僅是攻擊特殊，關鍵它還是複數的攻擊......我們的陛下還真是奇思妙想啊！」
這般器道手段，簡直匪夷所思！
王家家主王崇巍，忽然開口。
「你們看，妖族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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