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牧雲抬起頭,沒有絲毫猶豫。
「此乃副統領之計!」
「以疫情隔絕訊息,防止朝廷探子及各方勢力察覺草場與戰馬的存在。」
她頓了頓。
「殿下,只是些許賤民罷了!」
「成大事者,不可婦人之仁啊!」
「只要……」
「賤民?」
蕭烈打斷了她,手中太平刀寒光閃閃。
「婦人之仁?」
鐵牧雲有些詫異的看著蕭烈,不知是哪裡說錯了話。
誰知蕭烈絲毫不講武德,直接下令!
「殺!」
「那女的留活口,剁了四肢再問話!」
陷陣營迅速行動,結成鐵桶般的包圍圈。
鐵牧雲眼中的不解更甚,張嘴想要繼續說什麼,但看著蕭烈那吃人的眼神,又不得不閉嘴。
雖有些遲疑,但鐵牧雲依舊沒準備束手待斃,只聽她輕聲念道。
「赴死。」
那十幾名皮甲壯漢像是接到了什麼不可違抗的指令,猛地暴起。
所有人雙目赤紅,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揮舞著兵器撲向陷陣營的盾牆。
他們不再沉默,不再冷靜,像一群被下達了最高指令的戰爭機器。
蕭烈身前那名跪地奉劍的壯漢也猛然起身,赤手空拳朝他撲來。
蕭烈順勢揮刀!
太平刀劃過一道弧線,壯漢的人頭落地,身子還往前衝了兩步,才轟然倒下。
但當他再抬頭時,鐵牧雲已經不見了。
蕭烈看著那片被灌木叢掩蓋的、通向上方的小徑,沉默了片刻。
趙小虎終於喘過氣來,連忙提醒。
「王爺!那娘們兒箭射的神準!」
勒多走到他身邊。
「王爺,要不要追?」
蕭烈搖了搖頭。
「不追。」
勒多一愣。
「啊?」
「就算她射得再準,咱們可有上百號人呢!」
「地形不熟。」
蕭烈的目光掃過那些倒在地上的皮甲壯漢。
「這些人裝備齊整,訓練有素,更是詭異的不懼傷痛。」
「如果山頂還有幾百個這樣的……陷陣營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強攻,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他頓了頓。
「而且,青州的疫情剛剛控制住,現在不是打仗的時候。」
勒多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那……咱們撤?」
「撤。」
「帶上受傷的兄弟,回營地。」
「還有,抬兩具屍體回去,給徐德看看。」
隊伍開始撤退。
陷陣營士兵兩人一組架著傷員,沿著來路緩緩下山。
蕭烈走在最後面,手中握著那柄先帝留下的寶劍,劍柄上的龍紋在指尖起伏,如同縈繞不散的詛咒,飄在心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隱沒在霧氣中的山脊。
蟠龍衛,潛伏多年,說在等他!
甚至不惜製造了一場瘟疫!
若蟠龍衛真的是父皇留給他的後手……
那這上萬百姓的性命,究竟該算在誰頭上?
從下山那天起,蕭烈變了。
趙小虎和馬三柱被送回營地養傷,老孫的肩骨碎了半邊,徐德用了三天才把碎骨一點一點復位。
蕭烈每天都去看他們,每次都只在帳篷外站一會兒,不進去,不說話,然後轉身就走。
勒多注意到,王爺看那些受傷弟兄的眼神變了。
以前是心疼,現在多些別的東西。
蕭烈開始搶活幹。
他不再站在高臺上發號施令,而是跟著碧酥一起進重症帳篷,給患者喂水、擦身、換藥布。
碧酥攔了他幾次,說他身份不合適。
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什麼合適不合適,能幫上忙就行。」
百姓們來感謝他,有人跪在營地門口磕頭,有人拉著他的衣袖哭得說不出話。
以前蕭烈會笑著把人扶起來,說幾句寬慰的話。
可現在他只會皺眉頭,擺擺手說「不用謝」,然後快步走開。
直到一次,一個老爺子拽著蕭烈不撒手,蕭烈徹底壓不住心底的邪火。
「行了行了,孤知道了,你回去吧。」
老爺子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姜憫把這些看在眼裡。
她沒有當場問他,只是讓採風司的人多留意了一下山上的動靜。
直到第三天傍晚,她才在柳樹溝村口的老槐樹下找到了獨自坐著的蕭烈。
「殿下。」
姜憫在他旁邊站定,沒有坐下。
「京城那邊有訊息了。」
蕭烈頭都懶得抬。
「說。」
「二皇子蕭璋聯合欽天監,在京城散佈謠言,說殿下是天煞孤星轉世。」
「先帝、大皇子、還有青州這場瘟疫,都被算在了殿下頭上。」
她頓了頓。
「殿下不意外?」
蕭烈沒有說話。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一聲。
「說不定,欽天監沒算錯呢!」
「孤,或許真是天煞孤星!」
姜憫看著他。
「這可不像是北疆王會說的話。」
蕭烈的手指在身旁石頭上拍了拍,示意姜憫坐下。
「公主,孤在山裡遇到了一個人。」
姜憫走近兩步,卻依舊保持著儀態,沒有坐下。
「她說自己是先帝親衛營蟠龍衛的人。」
「她說他們在大楚潛藏數年,養馬、練兵、是為了等一個人!」
「青州的瘟疫……是他們乾的。」
「為了隔絕訊息,為了不讓朝廷發現他們在山裡做的事。」
姜憫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她在等誰?」
蕭烈沒有回答,但他把腰間的寶劍解下來,放在膝上。
姜憫的目光落在劍格龍紋上,沉默了片刻。
她似乎猜到了什麼,但沒有追問。
「殿下是在愧疚。」
她開口了,語氣平靜而篤定。
「殿下覺得,那些人打著先帝的名義、以等待殿下為由,屠戮百姓……」
「這其中有殿下的責任?」
蕭烈沒有否認。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殿下。」
姜憫在他身側蹲下來,聲音輕了一些。
「本宮博覽群書,亦觀世間百態,見過太多太多……」
「成就霸業者,腳下皆是白骨累累!」
「殿下心中有愧,是因為殿下還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人。」
「可殿下不是普通人!殿下是北疆王,是先帝的血脈,是大楚名正言順的王!」
她看著他的眼睛。
「殿下,您避不開的!」
蕭烈抬起頭,姜憫繼續說。
「那些蟠龍衛,戰法詭異,悍不畏死,如果殿下能把他們收歸麾下,加上陷陣營的裝備和訓練,那將是一支冠絕天下的鐵軍!」
「到時候,北疆固若金湯,殿下進可逐鹿天下,退可立於不敗之地。」
姜憫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本宮知道殿下心中有結,但殿下不妨想一想,那支鐵軍若能練成,以後能少死多少人?」
蕭烈沒有回答。
姜憫等了片刻,見他始終沒有開口,便站起身來。
「殿下好好想一想,本宮便不打擾了。」
她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嘆一聲,然後轉身消失在暮色中。
蕭烈坐在老槐樹下,抱著那柄劍,很久沒有動。
姜憫走後,營地裡的喧鬧聲漸漸遠了,只剩下水流的聲音。
蕭烈站起來,走到村口的小河邊,蹲了下來。
河水經過這幾天的自潔,已經變得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細碎的白沙。
他伸手捧了一捧水,冰涼,乾淨,從指縫間流過時一點痕跡都不留。
但他的鼻尖始終還殘留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他正出神時,身後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蕭烈頭都沒回。
「碧酥,忙了一天了,還不睡?」
碧酥抱著披風走過來,抖開披在他肩上。
「殿下,水邊涼,得加件衣裳。」
蕭烈沒有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了一句。
「碧酥,你說……大丈夫在世,是不是就該成就一番霸業,執掌天下?」
碧酥愣了一下。
她撓了撓頭,認真地想了想,最後實誠地搖了搖頭。
「殿下,奴婢哪懂這些……」
「奴婢只知道,當初殿下不願做東宮太子,要去北疆,奴婢就跟著。」
「殿下做什麼,奴婢跟著就是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奴婢不懂什麼霸業不霸業的。」
「奴婢只知道……殿下要是過得高興,奴婢就高興。」
蕭烈聽得有些愣神。
他蹲在河邊,看著水裡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離開京城的那天。
那天沒有風,也沒有人送行。
他坐在一輛舊馬車裡,懷裡揣著從東宮帶出來的幾件衣裳和那張去北疆的調令。
那時,他只是想逃離京都,活下去。
他沒有回頭看過那座宮殿,因為他知道那不是他的歸處。
他要去的地方在北面,那裡有雪,有風,和一座快要塌了的蒼梧城。
沒有人覺得他能活下來。
可他活下來了!
他不光活下來了,還把北疆打下來了,把北蠻打服了!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霸業」兩個字。
他只是見不得和他一樣的人像畜生一樣被北蠻宰殺!
只是見不得北疆百姓們有家不能回,天天提心吊膽!
再到青州,也只是見不得活生生的人只能如同朽木般在角落裡等著慢慢腐爛!
他或許……只是……心軟!
蕭烈閉上眼,又睜開,突然笑了起來。
「他孃的!」
「老子只想活得自在,管它什麼宏圖霸業!」
「實力,是自在的底氣,也是心軟的資格!」
他把手伸進河裡,洗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朝營地走去。
碧酥連忙跟上去。
「殿下,您等等奴婢!」
「嘿!你個小短腿!搗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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