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以至,整個雍州城都沉浸在一片歡慶之中。
剛過傍晚,殘陽西沉,新月東昇。
街道上盡是精心打扮的少年,男子錦袍環玉,女兒羅裙粉黛,映在街道兩旁的光影裡,宛如銀河倒懸,織女牽牛。
蕭烈將窗推開一條縫,卻看見那街道兩旁的陰影裡,世家僕從正手持棍棒驅趕著衣衫襤褸的窮苦人。
好像他們的存在,髒了節日的清白。
姜憫一席盛裝,姿態雍容,站在蕭烈房間門口,神色黯然。
「殿下,您當真要如此嗎?」
蕭烈雙眼望著窗外,輕聲嘆道。
「花團錦簇之下,卻盡是腌臢,髒了孤的眼!」
姜憫望著那挺拔的背影,一時間竟有些恐懼。
她感覺到一種不可描述的疏離感,這是她從未體會過的。
「殿下!」
「你我婚約已定,便餘生榮辱與共,本宮不得不再提醒殿下一番……」
「世家的支援,關係到殿下與楚帝之爭,若此時與世家撕破臉,就是將這一大助力推到楚帝身邊!」
「此等大事,勝則生,敗則亡!」
「殿下可要想清楚了!」
蕭烈轉身,笑得沒心沒肺。
「若本王真到了山窮水盡那一天,公主可會後悔?」
姜憫被問得心頭一顫。
是啊,若真到了那天,可會後悔選了蕭烈這麼個不省心的貨?
但片刻之後,姜憫心底那強烈的自尊便狠狠攪散了雜念。
「哼!一點也不省心!」
「有本宮在,絕不會有那天!」
蕭烈聞言愣了愣,隨後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哎……孤也是有出息了,都能吃軟飯了!」
「罷了,擺駕王家別院!」
七夕文會設在王家別院。
高牆之內,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音不絕於耳。
雕花廊柱間掛滿了字畫,每一幅都是名家手筆。
文會的主人——王家老太爺王守誠坐在主位上,一手捋須,一手端著酒杯,笑容可掬地招呼著滿堂賓客。
姜憫坐在客席首位,一身素白長裙,烏髮只用一支白玉簪挽起,在燈火下顯得清雅出塵。
世家子弟們圍坐四周,有人撫琴,有人賦詩,有人舉杯遙敬,一個個使出渾身解數,只求博她一笑。
王守誠的孫子王世傑站在堂中,手裡端著一杯酒,朗聲道。
「公主殿下才名冠絕天下,今日能來雍州文會,實乃我輩之幸。」
「在下不才,願獻拙作一首,請公主指點。」
說罷便搖頭晃腦地吟了一首七律,辭藻堆砌得花團錦簇,卻空洞無物。
一旁服侍的小廝連忙將詩文抄寫出來,像是捧著稀世珍寶一般衝出別院,張貼在文會詩貼上。
一時間,別院外便傳來陣陣喝彩聲。
姜憫淡淡一笑,抿了口酒水,目光卻不自覺地往蕭烈那邊瞟了一眼。
蕭烈明明就坐在身側,卻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石像,端著一杯茶,一言不發。
他的存在十分違和,滿堂錦衣華服,只有他穿著一身墨色勁裝,腰佩長劍,既不吟詩也不作對,就那麼坐著。
姜憫忍不住微微皺眉。
蕭烈呀蕭烈,你倒是動彈一下啊!
可這種違和感,正是世家子弟們想要的。
王守誠端著酒杯走到蕭烈面前,笑容可掬。
「王爺遠道而來,老夫未能遠迎,失禮失禮。」
「今日文會,王爺若有興致,不妨也留一首墨寶?」
「若是真出了佳作,老朽也好藉此機會傳揚出去,替殿下揚名啊!」
王守誠說的客氣,但話裡話外,卻全是譏諷。
蕭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鹹不淡。
「本王不擅詩詞。」
「哎呀,那可真是可惜了。」
王守誠笑得更歡了。
「不過也無妨,王爺能在北疆立下赫赫戰功,已是不易。」
「詩詞歌賦嘛,那是文人雅士的事。」
「王爺一介武夫,不必介懷。」
「只是身為我大楚的王爺,日後還是要多多研習經典!」
滿堂輕笑。
有人低頭掩嘴,有人舉杯相碰,有人故意大聲說話。
「王老太爺說笑了,殿下於憫月公主早就締結婚約,有公主在側,王爺日後必能文思泉湧!」
「是極!是極!」
「只是王爺不通文墨,日後如何與公主殿下花前月下?」
「慎言!王爺哪需附庸風雅,有把子力氣就夠了!」
眾人語氣裡全是輕慢。
蕭烈沒有接話,面不改色,目光從王守誠臉上掃過,像在看一隻聒噪的蒼蠅。
他越是不還嘴,世家子弟們就越覺得他好欺負,笑聲也越發肆無忌憚。
可想而知,今日之後,蕭烈怕是要背上個胸無點墨的名聲,特別是未婚妻還是天下第一才女,這種搭配,怕是要成為街頭巷尾的談資了。
姜憫何等聰慧,一眼就看出了世家的謀劃!
只見她將酒杯往案上一磕,就要發作。
誰想蕭烈卻主動夾起一片魚膾餵了上去。
「你就真能忍得住?」
姜憫壓低聲音問道。
蕭烈聳了聳肩。
「你不是勸孤不要撕破臉嗎?」
「孤這不是配合得挺好?」
姜憫白了蕭烈一眼,狠狠一口咬在了魚膾上,看那架勢,倒像是咬在了蕭烈的身上!
姜憫和蕭烈相處這麼久,哪裡不知道蕭烈的脾氣。
這時候蕭烈越能忍,只能說明蕭烈準備好的報復越兇猛!
這時,管家來報。
「老太爺,文會的節目已經備好了。」
王守誠點了點頭,拍了拍手。
「好!」
隨後轉頭看向公主和蕭烈。
「公主,王爺,我雍州盛行賭馬,但一場馬賽下來,難免煙塵四起,有辱斯文。」
「老朽不才,想了個這種的法子,還請公主和王爺同樂。」
話音剛落,立刻有人掀開堂側的大幕,露出一片開闊的場院,場院四周擺滿了燈籠和桌椅,中間挖了一條筆直的跑道,像馬球場的縮小版。
但跑道上跑的,不是馬,是人!
十幾個年輕女子被繩子拴著,排成一排跪在跑道起點。
她們穿著輕薄到近乎透明的衣裳,有的在發抖,有的低著頭,有的眼淚已經淌了下來卻不敢哭出聲。
她們被繩索連在一起,脖子上掛著號牌,像牲畜一樣等待「上場」。
旁邊站著幾個手持皮鞭的家丁,臉上掛著玩味地笑。
王守誠笑著對姜憫解釋。
「公主有所不知,這是我雍州是文會賭馬的傳統。」
「把欠了債的佃戶家的女兒牽出來,讓她們做『馬』,跑一圈,誰先到終點,誰就免了債。」
「輸了的嘛……」
他笑得輕描淡寫。
「繼續還,若還不上,就讓這些妙齡少女慢慢還。」
「哦,對了,聽聞王爺昨日在街上救濟百姓,王某佩服不已。」
「那左邊幾個,昨天就在街上領了王爺的銀子!」
「這群刁民,得了賞賜還不知感恩,居然敢跑來找我王家贖回地契!」
「老夫心善,也沒為難他們,只是加了幾成利錢……」
姜憫的臉色微變,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看向蕭烈,發現蕭烈依然紋絲不動,但臉色明顯陰沉了幾分。
場院裡,皮鞭聲響起,那些女子被逼著跑了起來。
有人跑了幾步就摔倒了,被拖行了一段路,膝蓋上全是血,卻不敢停,只能咬著牙爬起來繼續跑。
有人跑得慢,被後面的鞭子抽得脊背上全是血痕。
有人哭著喊「我不跑了」,被一鞭子抽在臉上,整個人摔倒在地,再也沒能起來。
世家子弟們端著酒杯,看得津津有味,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旁邊下注,賭誰先到終點。
一個年輕女子終於跑到終點,跪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是血,嘴裡喃喃著。
「我贏了……我贏了……」
沒有人扶她,只有家丁上前解開她脖子上的繩索,扔給她一個饅頭,像扔給一條狗。
蕭烈喉結上下滾動,手已經握在了劍柄上。
他現在恨不得一劍砍了王守誠的腦袋,但他卻不得不忍下來。
因為若在此時撕破臉,這群蛀蟲臉上無光,那下面那些充當「賽馬」的姑娘,搞不好要被遷怒。
姜憫關注著蕭烈的一舉一動,當看到蕭烈握住劍柄的手都開始發白時連忙放下茶杯。
「老太爺,這就是貴府的待客之道?」
王守誠連忙陪笑。
「公主見笑了,都是些粗鄙玩意兒,上不得檯面。」
「不過嘛……」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沉默的蕭烈。
「王爺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想必不會在意這些小場面。」
蕭烈沒有回答。
場院很快被清理乾淨,下一場「節目」緊跟著開始。
世家子弟們推搡著十幾個衣著破爛的漢子從偏門走出來,他們大多赤著腳,頭髮蓬亂,雙手被粗糙的麻繩捆著,眼神裡只剩下絕望。
一箇中年男人被推倒在地,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痛得整個人蜷縮起來,卻被家丁一腳踩住了背。
「別裝死!起來!」
王守誠朝場院指了指,笑容滿面。
「諸位,這是最後一場——賭鬥!」
「我大楚以武立國,我等身為大楚子民,自然也不敢罷武修文。」
「所以,這文會上,自然也該有些血性!所以這節目,也叫做『文武相容』。」
「這些都是還不上債的佃戶,隨便抽兩個人出來,給他們一人一把刀!」
「誰站著走出來,誰就免了他的債。」
一個世家子弟笑著接話。
「老太爺仁義無雙!還給他們一條活路。」
另一個附和。
「就是就是,咱們對佃戶已經夠好了。」
蕭烈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雙眼微眯。
他看見那兩個被推出來的男人,手裡被塞進一把鏽跡斑斑的刀,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眼中全是絕望。
然後他們動了!
為了給身後的家人留一條活路!
蕭烈手中的茶杯輕輕放了下來。
杯底觸碰桌面的聲音極輕,在這滿堂的喧囂中幾乎聽不見。
但姜憫聽到了,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他,看到他正慢慢地站起身,墨色勁裝在燈火下泛著冷光,像一把終於出鞘的刀。
「住手!」
蕭烈淡淡地喊了一聲,聲音裡壓抑的憤怒卻溢了出來。
王守誠故作詫異的扭頭。
「哦?王爺有何見教?」
「莫不是除了不通文墨,還連血都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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