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的蕭烈,正蹲在一棵大樹的橫枝上,聽著遠處傳來的騷動聲,嘴角微微揚起。
他抬手,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在鐵胎弓上,緩緩拉滿。
弓弦繃緊的聲音在夜風中幾乎聽不見。
他的目光穿過林隙,落在遠處一處新軍營地邊緣的火光旁。
一個領隊的百夫長正在那裡指手畫腳地罵人,像是剛從混亂中脫身,還沒消氣。
蕭烈的手指鬆開。
箭矢無聲地穿過夜色,精準地扎進那百夫長的咽喉。
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捂著脖子緩緩倒下。
周圍計程車兵先是一愣,隨即有人喊。
「敵襲!敵襲!」
整個營地又陷入了新一輪的混亂。
蕭烈翻身躍下樹杈,在落地之前已經搭好了第二支箭。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快得幾乎看不清,每一次拉弓松弦,都有一名軍官倒下。
他沒有瞄準普通士兵,他只射那些頭戴鵰翎的低階軍官。
兩天下來,彭軒手下的低階軍官折損了將近兩成。
新軍的基層指揮鏈被蕭烈一個人硬生生剪斷了大半,各隊之間失去聯絡,各自為戰。
有人疑神疑鬼,有人聽見風聲就放箭,有人整夜不敢閤眼,有人偷偷摸到山坡底下縮成一團,不敢出聲。
蕭烈的箭術在這兩天裡發揮到了極致,每箭必中,從不落空。
他的箭囊射空了就摸到新軍的營地裡順幾壺回來,第二天的箭矢,還是原封不動地飛回去,落在射箭人的喉嚨上。
徐德蹲在後方的一個隱蔽凹地裡,看著前方不斷傳來的捷報,臉上卻沒有任何笑容。
他看著自己那盒銀針,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光,又看了看蕭烈離開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
「三十六個時辰……你可別把自己用完了。」
一旁的勒多聽見徐德嘟囔,隨口問道。
「徐大夫,這幾天跑累了?」
「再堅持堅持,火候差不多了,最多明天,王爺肯定帶咱們殺出去。」
「其實要我說,直接硬碰硬咱們都不怵,一群新兵蛋子而已!」
徐德將堵在喉嚨口的話生生嚥了下去,轉而一臉認真地提醒。
「別冒失,你們王爺拼了命都想把你們帶出去!」
勒多雙眼一眯,總感覺怪怪的。
「就這些自己嚇自己的新兵蛋子?還用得著王爺拼命?」
…………
第三天傍晚,彭軒的人已經被折騰得精疲力盡。
包圍圈名存實亡,大部分兵力被分散在山林各處,首尾不能相顧,連基本的聯絡都斷了。
蕭烈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遠處那些歪歪斜斜的火把,把手裡的弓放下,朝勒多招了招手。
「差不多了……」
「叫弟兄們往北面合,一口氣鑿穿他們最後那層皮。」
勒多抱拳。
「末將這就去辦。」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蕭烈,腦子裡想起徐德之前的話,忍不住問道。
「王爺,您沒事吧?」
蕭烈抬手錘了錘胸膛。
「你看本王像有事兒的嗎?」
勒多嘿嘿一笑。
「嗨!嚇老子一跳!」
「俺就說徐大夫第一次上陣,神神叨叨的。」
勒多嘴上打著哈哈,但眼睛卻不放過一個細節,不斷在蕭烈身上掃來掃去。
蕭烈站在暮色裡,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個不知道疲憊的人,永遠不會倒下。
但勒多看到他握著弓的手,在微微發抖。
勒多沒有說話,轉身消失在林影中。
蕭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張弓還握在手裡,弓弦上還有餘溫。
當夜,蕭烈沒有休息。
他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孤狼,貼著山脊的陰影摸到了彭軒大營的邊緣。
兩個哨兵正靠著樹幹打盹,火把插在旁邊的泥地裡,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蕭烈無聲地抽出兩支箭,搭弓,松弦!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悶響,哨兵的身體軟軟地滑了下去,手中的長矛都沒來得及落地。
蕭烈從陰影中走出來,走到大帳前方二十步處停下,彎弓搭箭。
箭矢帶著風聲射穿帳幕,釘在大帳中央的木柱上,箭尾的白羽還在微微顫動。
帳內傳來彭軒的怒罵聲。
「誰!誰放的箭!」
緊接著,帳簾被掀開,彭軒持刀衝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個衣甲不整的親兵。
蕭烈站在月光下,手裡握著弓,臉上掛著那副讓人火大的譏諷。
「彭都督,幾天不見,怎麼瘦了?」
「莫非是山裡的飯不合胃口?」
彭軒看到他,眼睛瞬間紅了。
「蕭烈!你居然還敢現身!」
蕭烈歪了歪頭。
「為什麼不敢?你那三千新軍,在幷州城門口擺擺樣子還行,進了山……跟無頭蒼蠅似的。」
「還不如野豬戰鬥力強。」
他說話時,已經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兩步。
彭軒被那幾句話徹底激怒,舉刀朝前一指。
「給我追!誰拿下蕭烈人頭,賞銀萬兩,官升三級!」
新軍們嗷嗷叫著衝了出去,像一群被捅了窩的蜂。
蕭烈轉身就跑,步速不快不慢,剛好讓彭軒的人能看到他的背影,又追不上他的腳步。
火把在山林中蜿蜒成一條長龍。
彭軒騎在馬上,猛抽馬鞭,可蕭烈總是在火光盡頭若隱若現,像一隻引路的鬼火。
追了將近一個時辰,彭軒終於勒住了馬。
他意識到自己上當了!
他的三千人馬被蕭烈牽著鼻子在山裡繞了大半夜,此時他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他喘著粗氣,忽然發狠般下令。
「放火!把整座山給我燒了!看他還能往哪兒跑!」
親兵愣住。
「都督,山上還有咱們的人……」
彭軒紅著眼。
「管不了那麼多了!放火!」
火把被扔進枯草叢中,蔓延的火焰像一匹脫韁的野馬,轉瞬間吞沒了大片的灌木和枯枝。
濃煙沖天而起,火星四散飛濺,山火藉著夜風快速向東蔓延。
正在山下收攏隊伍的勒多猛地抬頭,看到半山腰騰起的火光,整個人僵住了。
「彭軒……他瘋了?他把自己人也燒進去了?」
身邊的什長低聲說。
「頭兒,咱們的人已經全部撤出來了,東面那個缺口打通了沒?」
勒多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一變。
「什麼東面的缺口?」
「懸崖那邊?」
「王爺呢?!」
「你們從東面撤出來的時候,見到王爺了嗎?」
那什長搖了搖頭。
「沒有啊!王爺不是跟勒將軍您在一塊兒嗎?」
勒多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他轉頭看向東面,那裡沒有蕭烈的身影。
又看向北面,也沒有!
他想起蕭烈說的話。
「孤會去收攏散在各處的弟兄,帶他們從東面的懸崖突圍。」
可是東面的弟兄已經撤出來了,蕭烈卻不在其中!
他猛地轉身,扯住那個什長。
「王爺什麼時候跟你們說的?」
什長被他這反應嚇住了。
「就……就昨天夜裡啊,王爺親自過來下的令……」
勒多的手開始發抖。
「那其他人呢?其他幾組弟兄,撤出來了沒有?」
什長點頭。
「都撤了……王爺一個組一個組地親自去下的令,讓我們統一從北面撤,跟在頭兒後面……」
勒多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蕭烈把所有人都騙了!
蕭烈讓所有人以為他在「收攏隊伍」,實際上他是在把每一組人都送到安全的路線上,然後把自己留在了最後面。
他握著弓的手在發抖,不是累,是早就撐不住了!
勒多連滾帶爬地衝到徐德藏身的凹地裡,一把揪住徐德的領子。
「王爺到底怎麼了!你說實話!」
「你再不說實話,老子一刀捅死你!」
徐德的嘴唇動了動,看著勒多那雙通紅到快要滴血的眼睛,終於把堵了三天的話說了出來。
「他中毒了!」
「暗衛的武器上淬了毒,我給他施針封了經脈,能撐三十六個時辰……」
「現在,還有三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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