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他們從城外回來。
落日把文樞城的飛簷翹角染成一片暖金色。
姜憫走在蕭烈身側，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手裡還拿著那張弓。
她忽然停下來開口。
「蕭烈，有件事……我還是要說聲抱歉。」
蕭烈也停下來看著她。
姜憫深吸一口氣。
「我想留在景國。」
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兩道被夕陽拉長的影子上。
「我知道你把我帶走是最好的結果。」
「可我不甘心！我皇兄被下獄，父皇突然駕崩！」
「我不相信那只是巧合！我想查清楚！」
「這五天……我很開心，以後我可能……」
她停了一下。
「不會再有這樣的日子了。」
蕭烈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手拉住姜憫的手腕，轉身就往皇宮的方向走。
姜憫被他拉得踉蹌了一下。
「你幹什麼？」
蕭烈沒有回頭。
「這點事，還能耽誤孤娶媳婦兒？」
「直接去找姜俊問清楚！」
「你不是想查真相嗎？那就直接問他。」
姜憫的腳步頓了一下，但蕭烈的手沒有鬆開。
她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掙扎，跟著他快步走進了皇宮。
暮色伴著宮門在他們身後合攏，把五天裡的花前月下都關在夕陽之下，面前只有空曠陰冷的皇宮。
御書房的門被推開，蕭烈勒著一名禁軍的脖子走了進來，另一隻手還牽著姜憫。
「陛下！本王陪公主回趟孃家，怎麼這麼多坡規矩！」
「特別是這個禁軍統領，還他麼敢跟我本王動刀子！」
姜俊捧著一份奏摺，看著一個楚國的王爺牽著自己妹妹，勒著自家將軍的脖子的景象，有些愣神。
姜俊這輩子都沒想過能看到這幅景象！
「皇……上！皇……」
禁軍統領的聲音把姜俊驚醒，仔細一看，那統領都開始翻白眼了。
姜俊連忙起身。
「北疆王，快快鬆手！」
「哎！這事鬧的！」
「爾等聽令，以後北疆王與憫月公主回來探親，無須通報，也無宵禁。」
蕭烈鬆開統領。
「行了，別在這裝了，本王都沒使勁！」
「知道你忠心耿耿了，可以交差了還不走？」
「接下來的話，誰聽誰死！」
原本還在咳嗽的禁軍統領一聽這話，立刻朝著景帝拱手告退，帶著尾隨的禁軍退到五十步開外。
姜俊看了姜憫一眼，嘆息一聲。
「賢吉公公留下，其餘人等退出御書房。」
姜憫知道有些問題遲早要面對，蕭烈能如此直接地拉著姜憫前來對峙，但還真的省事了。
眾人退下之後，姜俊返身坐回龍椅上。
「你們這是……興師問罪？」
「仔細說說，總得先讓我知道，這問的是哪一樁罪吧？」
蕭烈鬆開姜憫的手腕，轉身關上御書房的大門，把話頭交給她。
姜憫站在門口，看著坐在龍椅上的姜俊，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皇兄，父皇駕崩的時候，你在場嗎？」
姜俊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在。」
姜憫的聲音又緊了一分。
「是你動的手嗎？」
姜俊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咬牙擠出一一個字。
「是。」
姜憫的呼吸猛地頓住了。
姜俊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面，離姜憫只有幾步遠。
「是朕動的手。」
「父皇當時已經不清醒了，他恢復意識的那一刻說的第一句話是——『殺了朕』。」
「父皇命為兄親手送他一程。」
姜憫的手指攥緊了衣袖。
「不可能……他為什麼要……」
姜俊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放在桌上。
「因為有人毒害父皇！」
「這個瓶子裡裝的東西，叫『養神丹』。」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瓷瓶上。
「姜泰進獻的！」
「父皇服了那丹藥之後，神志越來越模糊，行為越來越機械，像一具傀儡。」
他開始對姜泰言聽計從，甚至當眾說要改立太子。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他控制不了自己。」
姜憫的臉色開始發白。姜俊繼續說。
「父皇唯一清醒的那一晚，只有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父皇用盡所有力氣寫了一封手諭，讓朕誅殺姜泰。」
「然後父皇抓住朕的衣袖，逼朕動手！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父皇一帶賢君，豈願被人玩弄於鼓掌之中，做一個傀儡，一個小丑？。」
姜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這時，那名叫賢吉的老太監從殿側走出來。
他就是先帝姜珏身邊那位貼身太監。
賢吉跪在姜憫面前。
「公主殿下，老奴當日就在御榻旁邊。」
「先帝神志不清的那些日子，老奴整夜守在門外，不敢閤眼。」
「那一晚先帝忽然清醒，親手寫下那道手諭。」
「先帝不願活成一具傀儡。」
姜憫的身體開始發抖，她看著那個太監，又看著姜俊，又看著桌上那個瓷瓶。
姜俊把那個瓷瓶推過來。
「不信的話，可尋一良醫，驗一驗這瓶中的殘渣。」
蕭烈接過來開啟嗅了一下，頓時皺起眉頭。
「他麼的！這是『兵勇散』的味道！」
「徐德在幷州為我治傷那半個多月，天天都在研究這個！」
「本王絕不會記錯！」
姜憫往後退了半步，她好像已經聽不到那些聲音了。
姜俊看著她。
「還有一件事……」
「你在幷州遇刺那次，也是姜泰指使！」
姜憫沒有再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桌上那個瓷瓶，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時候，姜泰牽著她的手帶她去逛御花園。
她想起她第一次在沈觀潮面前辯難時，姜泰坐在臺下朝她豎大拇指。
她想起幾年前先帝想把她嫁去齊國聯姻，是姜泰在朝堂上跪下來說。
「臣願以軍功抵此婚約。」
那些畫面像碎掉的琉璃，從她手裡一片一片地滑落，落在她的腳邊。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喊一聲「皇兄」，但那個詞在喉嚨裡滾了一下，最終變成了一聲很輕的氣音。
然後她的身體晃了一下，朝旁邊倒了下去。
蕭烈眼疾手快，立馬接住了她。
姜俊站在御案後，無奈地搖頭嘆息。
「自古皇家……無親情！」
蕭烈抬頭看了他一眼。
「孤之前誤會楚帝毒殺父皇的時候，差點就起兵造反了！」
「可本王那是惦記著大楚百姓！」
「你他麼拿著聖旨都能忍得住不弄死姜泰，本王服氣！」
姜俊坐在龍椅上，一臉的疲憊。
「朕已經沒了父皇，若殺了三弟，憫兒這傻丫頭恐怕也會恨朕一輩子。」
「到那時，朕可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蕭烈深吸一口氣，沒有評價什麼。
「本王久居北地，到了你景國突然水土不服，病重臥床。」
「但北疆不可一日無主，所以只能請姜憫這位未來的北疆王妃先回北疆主持大局了。」
姜俊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再次從龍椅上起身，走到姜憫面前，替她理了一下散落的碎髮。
「你對憫兒妹妹倒是放心。」
蕭烈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張蒼白的臉。
「本王眼睛不瞎。」
夜風從御書房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動桌上那幾張未批完的摺子。
蕭烈抱著姜憫轉身朝門外走去，他的腳步很穩，不急不慢。
姜俊站在御案後面看著那扇被風輕輕合攏的門。
門外月色正好，將兩個人的影子併成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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