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適才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暗了下來,一股狂風從山坳深處襲來,帶著一片漆黑的雲彩。
不久後屋外便響起了淅瀝瀝的雨聲。雨來了,就這樣突兀地、毫無徵兆地來了。
本就昏暗的室內,此刻更是暗得像深夜。李員外點燃了油燈,點燈的手在微微發顫。
油燈忽明忽暗,照在李夫人的身上,她枯瘦的身體投出一道漆黑的影子在床榻上,不斷搖曳。
李夫人看著周範泛的眼睛裡多了一絲喜色,她如同找到知己一般,身形向床頭外探出:“仙子,你真的可以看見它們?真的?”
周範泛點了點頭:“嗯,我都看到了。”
屋簷滴答著水聲,穿堂風捲起一陣溼氣,彷彿在人的腳上爬。這一刻,只有周範泛和李夫人兩人在說話——在說只有她們倆懂的話。
李員外身體顫抖著,並未開口。江雨柔聽兩人打謎語,感到背後陰惻惻地發寒,拉了拉周範泛的衣袖:
“前輩,你說那一個‘孩子’——難道說,那姑娘肚子裡的孩子已經出來了?”
周範泛嘴角上揚,輕輕點了點頭。
果不其然,江雨柔小臉刷地一下白了:“前輩!嚇人!QAQ!”
周範泛心裡暗暗發笑,面上卻一本正經。她上前一步,走到李夫人身邊,拉過椅子坐下,握住李夫人的手:“是我說,還是你說?”
“仙子……”旁邊李員外慾言又止,伸了手,又縮了回去。
“員外,你先出去吧,我們單獨和夫人聊聊。”
李員外怔了怔,看著床榻上的妻子。李夫人對他輕輕點了點頭。他便不再說什麼,轉身走入屋外的雨幕中,順手帶上了門。
“沒有人了,說吧。”周範泛道。
李夫人看了眼緊閉的屋門,若有所思,然後點了點頭:“仙子,既然你能看到它們……出來吧。”
她輕輕對著自己隆起的腹部喚了一聲,然後掀開了衣服。
映入眼簾的皮膚上,青筋被撐得根根分明。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動,鼓起的輪廓從肚皮左側滑到右側,又緩緩滑回來,像是一條魚在深水裡翻身。
“嘶。”周範泛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比什麼筆仙、異形孵化,什麼恐怖電影刺激多了。
江雨柔完全躲在了周範泛身後,但還是把腦袋從周範泛肩膀上方探出來,眼睛瞪得溜圓。
李夫人肚皮上,突然出現了一道漆黑的裂口。裂口不斷變大,如同一條橫劈的豎線展開。
那豎線沒有血跡,沒有露出裡面的人類組織——只有裂口附近散發著化作實質的黑色霧氣,令人看不清裡面為何物。
噗呲。一陣似有若無的聲音傳出。
一隻雪白色的小手從裂口中抬了起來。
周範泛和江雨柔同時瞳孔地震。
小手探出後,一個雪白的腦袋鑽了出來。定睛一看——不是嬰兒,是一個白色的骷髏腦袋。
骷髏嬰兒鑽出來後,李夫人的腹部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般凹了下去。
但很快又重新鼓起——只是再鼓起的肚皮下面,已沒有了活物運動的跡象,變成了正常的孕肚。應該是裡面再度孕育一個新的“生命”。
李夫人溫柔地將懷中的骷髏嬰兒抱起來。那骷髏在她懷中不哭也不鬧,安靜地待著。
她輕輕搖晃著,骷髏嬰兒原本肉眼可見的身體緩緩變得透明,直到徹底消失。
“前輩!它……不見了?”江雨柔的訊息直接投送到周範泛腦海。
“嗯,是的。”周範泛回道。
屋外忽然閃起一道道閃電。秋天的閃電不帶雷聲,只有連續閃爍的白光鑽入室內,照在李夫人床榻前。
閃電像是給昏暗的環境加了一層白色噪點濾鏡,配合雨聲、風聲,令房間產生了一種壓抑的氛圍。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地面上隱約爬滿了嬰兒大小的影子,但只一眨眼便消失不見。
周範泛輕輕抬起了手,向著江雨柔背後一抓,像是拎起了什麼東西,隨手往旁邊一丟。
“夫人,叫孩子們別碰我家小妮子。我真能看見。”
“欸?!”江雨柔嚥了咽口水。淬體期的神識還很微弱,她還真沒感受到有東西在背後爬。
李夫人將懷中已隱去身形的骷髏嬰兒放在地上,作勢便要下跪。
三年來的悲苦湧上心頭,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仙子,我沒有辦法……我不知道我的孩子為什麼會這樣。你是這麼多仙人裡面唯一可以看到它們的人。你會幫我的,對嗎?”
“停!”周範泛把人按了回去,“你可知你的孩子是什麼?”
孕育鬼體——這種道體可難見了。需要特定年月日、特定功法、再加各種各樣機緣巧合之下才能形成。當然,這是系統剛告訴周範泛的。
李夫人沉默半刻,搖了搖頭。但看著周範泛篤定的眼神,又遲疑地點了點頭:“鬼……鬼物?”
“想治根還是治本?”周範泛對著腳邊虛空摸了摸,然後一腳把某個無形之物輕輕撥開。別人看不到,她可看得到。這些鬼物活著時會隱身,死了才會顯露出本體。枯井裡那些枯骨,多半是一開始李夫人接納不了自己誕下鬼物,無奈丟棄的。
“治根不就是治本的意思嗎?”江雨柔探頭。
“雨柔不要打岔,我在和夫人說話呢。”
“哦。”江雨柔撅起小嘴。
“仙子,這兩者有何不同?”李夫人也是一呆。
周範泛掰著手指頭,語氣像在介紹一款遊戲的兩種流派。
“夫人你的體質叫孕育鬼體,極其罕見。專業對口的我告訴你——你乃是天生鬼修。治根呢,就是把你這體質廢了,以後不會再誕下鬼物。然後我把你生下的鬼物都處理了。之前來的道士多半走的是這條路,結果你也看到了——你家孩子不樂意,他們就沒了。”
她頓了頓,戳了戳手。
“治本嘛……我有控鬼之法,可收你為徒。你立下天道誓言,保證不暴露仙術、不行歪門邪道。以後你自己管自己的娃,我只負責教。”
收徒?
提到這個詞,李夫人和江雨柔同時看向周範泛。
“前輩!收徒?即便是在這方天地裡,你都不收我為徒——”江雨柔的呆毛瞬間耷拉下來。
“雨柔乖,這能比嗎?我收的是記名弟子,給個仙緣,懂嘛。”
“哦,記名弟子呀。那好吧。”江雨柔的呆毛又豎了回去。好哄。
李夫人看著周範泛,眼角閃著晶瑩。適才眼中的那點希望,如今變得更盛:“弟子願拜仙子為師!”
“唉!別跪——”
來不及了。旁邊的骷髏嬰兒以為周範泛欺負了自己母親,呼地衝了過來。
“小蛇!”
正縮在萬魂幡角落裡偷吃同事的小蛇,感應到召喚,慌忙把口中沾滿口水的兩隻熒牙青狼血傀吐了出來——今天偷吃被發現了,下次再吃——然後嗖地憑空現身。
“媽媽~窩來嘞!叫我開飯嘛——今天忘記餵了喵!”
小蛇一個惡蛇咆哮,“嗷嗚”一口,精準地咬在了周範泛的小拇指上。
周範泛沉默:……好吧,確實今天上線忘記餵了。
但就在小蛇出現的一剎那,一股強悍的鬼系威壓同時降臨。那些向周範泛衝來的無形骷髏嬰兒紛紛跪倒在地,有幾個甚至張開嘴巴,哭了起來。
“嚶嚶——”
這哭聲穿透了鬼修感知的界限,化作一絲絲實質的聲音。不只是周範泛聽到了——江雨柔聽到了,門外的李員外和廊下的家丁們也都聽到了。
“噓!”李夫人心靈感應對著自己的孩子們安撫。哭聲瞬間停下,四周重歸安靜。
周範泛趁這個間隙把小蛇從小拇指上拔下來,順便滴了幾滴血在手臂上——小蛇立刻轉移目標,歡天喜地地舔少女手臂去了。
“我還沒說完呢。我們仙人收徒,是要拜師禮的。”周範泛擦了擦手指,重新端起仙人的架子。
她來李府到現在,系統都沒彈任務提示。
這種情況多半是支線任務,她感覺這個獎勵得自己開口要,不然系統是不會給的。畢竟會哭的孩子……玩家有糖吃不是?
適才周範泛用系統掃過李夫人的資訊。她乃是孕育鬼體。
這個體質不是與生俱來的,不只是需要人本身具備吸收陰氣的體質,更需要特定功法加機緣巧合。
至於那個功法和機緣,周範泛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系統說有,那就是肯定有,她有點想要,但又不能明搶不是。
“拜師禮?”李夫人聽罷,看著周範泛的眼睛,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麼,又想翻身下床去尋。
周範泛再次把她按回去。
“別動。你既然知道我想要什麼,那就好辦。我先教你怎麼收服自己的孩子。”
她起身在房間裡找到溫瓶,倒了碗熱水。
掏出清玄道長給的淬體丹,用小刀颳了一點粉末融進水中。想了想,又順便給小蛇多滴了幾滴血——小蛇在她手臂上抬起頭,發出滿足的“嘶溜”聲——然後把剩餘幾滴也滴進了碗裡。
她把碗遞到李夫人手中,語氣難得地正經了幾分。
“喝了它。它會給你神奇的力量……”
在李夫人面露疑惑之中,周範泛只好再度改口。
“抱歉,梗看多了。喝下它,然後我教你,怎麼讓它們聽你的話。”
李夫人沒有懷疑周範泛是否給她下毒,端起碗咕咚咕咚將裡面的液體喝入了口中。
淬體丹味道很淡,入口清涼,但腹部卻感溫熱。沒有人教,李夫人便閉上眼睛,體內的氣血便自行開始運轉起來——嗯?或許準確來說,是她腹內新誕生之物正在運轉著來源於淬體丹的藥力……以及煉化周範泛血液之中的力量……
“呼……”片刻後,李夫人的面色已然多了一絲血色,她腹部似乎加速了孕育,開始有節奏地律動起來。
“看來又要生了,這樣可不是辦法。來,先和我發誓,跟著我念……以天地為盟,以生命起誓……若我傷天害理,濫用仙法,不得超生,神魂俱滅……”
“超生……可師傅我已經……”
“哎呀,你怎麼和現代人一樣?超生不是超生懂嘛?繼續!繼續!”
李夫人隨著周範泛唸了起來,旁邊江雨柔不太懂前輩的天道起誓究竟是哪裡學來的。
是她的話,她只會發誓“啥啥啥……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看著兩人“天道起誓”,江雨柔總感覺心裡堵堵的。似乎在記憶裡面深處,好像也有一個金髮身影捏著自己的手,讓自己發誓。
內容是什麼,江雨柔不記得了,那時候她蠻小的。或許那個金髮身影,是孃親也不一定?應當是吧?
江雨柔愣神之際,周範泛和李夫人已經發誓完畢。
“來吧,這裡按一下手印!”周範泛道。
李夫人將信將疑地抬手,在周範泛面前輕輕點了一下……
“叮,師徒締結完成!恭喜你收徒成功,你可隨時檢視你的徒弟蘇婉,境界,所處狀態……”
是的,李夫人是看不見周範泛的系統光幕的,剛剛李夫人所點位置正是周範泛透過系統調出的師徒面板。
玩家可以收NPC當徒弟,並得到徒弟境界提升時候的一些修為——當然這只是意外之喜。
隨著系統釋放出一陣藍光鑽入李夫人身體之中,李夫人剎那間感覺一股無形的絲線將自己與周範泛連線起來。
“可以了,現在給你一件法寶!把肚子裡面的東西收出來。”周範泛忍痛花費一銀幣,從“回收站”裡面掏出胖虎的魂幡。
“嗯……它好像有點醜?讓我改一下!”周範泛當著眾人的面,從儲物袋裡面拿出裁縫工具套。
反正裹屍布自己還有,線的話,普通線也還好,就不迫害清玄道長了。
屋外大雨傾盆,室內燈火搖曳,眾人圍著周範泛縫製魂幡……或許用“煉器”一詞更為妥當。
“前輩還會煉器之法?哇哦!”
哪怕是周範泛煉一個低階法器,給一個破損魂幡縫縫補補,但那也是煉器啊。江雨柔越來越看不透飯前輩了,啥都會!
必過了這場雨,天晴沒幾天後,青溪鎮的稻田就要收割了。
李夫人三年來已經吸收了不少陰氣,這裡煉製魂幡成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反正也不是自己用的,給自己徒弟的。周範泛也沒有打算煉得太好,畢竟以她遊戲玩家的思維來看,清玄宗是新手圖,高階武器等後面去新地圖搶高階怪再投餵給徒弟就是了。
“成了!”看著重新變黑的魂幡,周範泛心頭一喜。
她順便將儲物袋一起給了李夫人。
“自己嘗試用一下,感覺如何?”
李夫人拿著改良版魂幡愣了神……
好吧,其實大部分鬼修還沒有魂幡呢……身為凡人,哪怕是天生鬼修體質,怎麼可能一下子學會使用法寶呢?
“和我這樣!”周範泛意念一動召喚出萬魂幡。
她的萬魂幡一出,霎時間昏暗的室內亮出一陣陣金芒。
“果然,適才師傅說自己乃是得道高僧人!果真不假!”李夫人心中不免對周範泛身份再度拔高。
周範泛對著手臂上的小蛇一揮魂幡,小蛇的身影消失不見,融入了萬魂幡內。
李夫人學了半小時,終於將房間內,那些看不到的“孩子”收入了魂幡之中。
魂幡內的黑氣更加濃郁了幾分……
“那麼腹中之物……”李夫人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
她不確定自己嘗試用魂幡吸收裡面的“東西”,會發生什麼事情。
但看到周範泛拿著泛著佛光的萬魂幡待在身邊,她最終還是意念沉入腹內……
看著漆黑的陰氣被牽引而出,周範泛拉起了旁邊江雨柔的手。
“雨柔,我們走啦,給她喊個穩婆。去李府準備的廂房,然後下線吃飯去!”
“欸?前輩,這個姑娘她要生了嘛……等下……吃飯……唔……前輩你犯規!怎麼可以同時一句話說兩個事情?”
周範泛搖了搖頭:其實她蠻無辜的。
雨水粘在屋簷上,一滴一滴落下,李府內不見了仙人蹤跡。眾人卻忙得不可開交,端水的端水,屋外焦急的焦急。
伴隨著一聲嬰兒啼哭,那個三年懷胎未落地的孩子,此刻終於出世。
“叮,你的徒弟繁育了子嗣,系統推測為,土靈根。”
周範泛和江雨柔已經變成了飯搭子,今天伙食是燒餅……嗯……只是饞,跟著北方室友學的,並沒有不健康飲食。
“唉?明明都在現實,咋幻聽了?”周範泛納悶。
“前輩你在說啥呢?”江雨柔鼓著腮幫子,和一個倉鼠一般,啃啥都一樣。
“嗯……沒事,估計是這兩天高強度打遊戲太多了。”周範泛搖頭。
“哦,還有,雨柔,你的裝置可以連手機嗎?我想把遊戲裡面錄的影片髮網上,給遊戲宣傳一下。”周範泛道。
江雨柔嚼著燒餅的小嘴突然停了下來,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周範泛。
她感覺前輩想幹什麼壞事兒,但是沒有證據。
“連手機的話,前輩只要連本地藍芽不就行了?”
藍芽?哦!周範泛一拍腦袋,她好像忘記了這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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