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也不說話，就那麼睜著一雙清澈的丹鳳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那眉眼的輪廓，眼尾的弧度，甚至連微微抿嘴的小動作，都和幼時的她有幾分相像。
孟玄瑜見她看過來，非但沒有躲，反而往前邁了一小步，把手裡攥得溫熱的桂花糕遞了過來，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孩童獨有的認真：“姑姑，你別哭。這個給你吃，吃了就不難過了。”
孟嬋玥看著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沾了點糕屑的小手，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回南梁後，見到葉皇后沒有哭，見到葉程沒有哭，見到南梁帝沒有哭，見到孟承琮和孟青璇沒有哭。如今見到孟承柯，不過聽到他幾句暖心的安慰，她的眼淚就忍不住流下來了。
“你是玄瑜吧！沒想到你都長這麼大了！”
“姑姑不吃桂花糕，玄瑜自己吃吧。”
孟嬋玥擦了擦眼淚。
“姑姑，你放心，我如今已經是開元境第一層，等我修成聖王境，就去殺了那大昭國師莊拓，為你和塗山氏一族報仇！”
孟玄瑜抱住孟嬋玥，脆生生地發誓，那聲音一下子震住靈堂內的所有人。
燕一抬眼，目光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眉峰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在做了十年蕭世安的暗衛，見過無數驕橫的權貴子弟，卻從沒見過一個七歲的孩子，能說出“滅了大昭國師”這種話。
這孩子口氣之大，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得胡言！”
孟承柯幾乎是瞬間變了臉色，大手猛地抬起來，死死捂住玄瑜的嘴。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刃，警惕地掃過站在不遠處的燕一和他身後三十名身著玄色勁裝的大昭禁衛軍，後背瞬間浸出一層薄汗。他在北漠鎮守多年，最懂禍從口出的道理，這話若是傳去大昭王廷，怕是要再起風波。
孟玄瑜被捂得眼睛都瞪圓了，卻沒掙扎，只是黑亮的眼珠轉來轉去，目光依舊直直盯著燕一等人，半點怯意都沒有。
“二哥，你放心。”孟嬋玥的聲音輕輕落下來，帶著幾分篤定：“他們不會亂傳。”
孟承柯的動作頓了頓，依舊沒鬆開手，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給個說法。他清楚這些大昭禁衛軍一路跟著嬋玥回到南梁，本身就透著說不出的詭異，他根本不敢掉以輕心。
孟嬋玥緩步走到他身邊，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緊繃的胳膊，示意他放鬆。她抬眼看向燕一，對方微微頷首，側身帶著手下的禁衛軍退到了靈堂門外。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了，孟承柯才緩緩鬆開手，孟玄瑜趕緊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小臉蛋憋得通紅，卻還是攥著小拳頭，不服氣地小聲嘟囔：“父王，我又沒說錯，那個壞國師欺負姑姑，我長大了肯定帶兵打過去……”
“還說？”孟承柯瞪了他一眼，語氣裡卻沒多少真的怒意。他轉頭看向孟嬋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身素白衣裙上，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結，“嬋玥，你那一身超凡境修為去了何處？這些大昭禁衛，又為什麼會跟著你？”
孟嬋玥是整個南梁最有天賦的武道修行者，十歲就入氣動境，十五歲便突破到了超凡境，就連宮中修為最頂尖的塗貴妃都誇她未來不可限量。可剛才他靠近的時候，卻在她身上感受不到半分真元波動，那是一種連經脈都近乎死寂的空茫，根本不該出現在曾經天賦異稟的她身上。
孟嬋玥垂在身側的手輕輕顫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角，眼底的光一點點冷下去，像被風吹滅的燭火。
“那日母妃接到塗山府送來的信物，匆匆趕去塗山府，我也跟了上去。只是，等我到達塗山府時，剛好撞見……”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碎冰一樣刮過耳邊，“莊拓那個賊人，當著我的面，一劍刺穿了母妃的胸口。”
她說到這裡，喉嚨猛地哽住，有瞬間的窒息感。那畫面在她腦海裡重複了無數次，母妃倒在血泊裡的樣子，衣料被鮮血浸透的顏色，到現在還能在午夜夢迴時把她驚醒。
“我當時腦子裡什麼都沒想，衝上去就想殺了他替母妃報仇。”孟嬋玥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節捏得咔咔作響：“可我那點修為，在他這個已經到了聖王境的武者面前，根本不堪一擊。他隨手就廢了我的根骨，我像個廢人一樣倒在地上，連母妃的手都碰不到。之後他沒殺我，把我直接帶去了大昭的皇宮當質子。”
孟承柯聽到這裡，眼眶瞬間紅了。他猛地別過臉，喉結狠狠滾動了幾下，心臟像被一隻粗糙的手反覆揉搓，疼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他在北漠日夜操練兵馬，想著等實力足夠了就回京護著她，可等回來才發現，他最疼的妹妹，已經受了這麼多他想都不敢想的苦。
“我在大昭皇宮裡熬了半年，像個籠中鳥一樣被莊拓那賊子看管著。”孟嬋玥抬眼，眼底翻湧著極淡的寒光：“後來我知道，大昭太子蕭世安和莊拓早就勢同水火。莊拓權傾朝野，連蕭世安這個太子的權力都被制衡，兩人明裡暗裡鬥了無數次。”
“我找到個機會，偷偷去見大昭太子。”她語氣平靜，卻藏著其間的各種算計：“我和他做了交易，他放我回南梁，還給我安排了燕一這些禁衛軍隨行。”
與大昭太子做交易！
孟承柯聽完，沉默了很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他看向門外燕一等人佇立的方向，又低頭看向身邊眼底藏著鋒芒的妹妹，忽然意識到，眼前的孟嬋玥，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一臉天真的三公主了。她從地獄裡爬了一圈回來，手裡握著籌碼，連眼神裡都有了能和大昭太子對弈的狠勁。
孟玄瑜仰著小臉，看看紅著眼眶的孟承柯，又看看孟嬋玥，悄悄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袖角，軟乎乎的聲音再次響起來：“姑姑別怕，玄瑜以後保護你。”
孟嬋玥低頭看向他，早就冰冷堅硬的心，忽然在這一刻，找到了一點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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