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別苑東廂,沐羽掩好房門,立即單膝跪地,壓低聲音:“屬下護衛不力,令公子涉險,請世子責罰!”
“起來。當日情形混亂,非你之過。”鬱時珩抬手,語氣恢復一貫的冷靜,“此處情形如何?我叔父那邊,可有異動?你們如何尋來的?”
沐羽起身,低聲稟報:“布政使那邊明面上未有動作,確有人暗中在尋訪世子下落,手法隱秘,不似尋常歹人。屬下等暗中留意,發現其中一路線索,似乎與布政使的人有所牽扯。”
“屬下等本欲儘快與世子匯合,卻見世子已被那位宋小姐接應離開,為防暴露世子行蹤,未敢貿然相認,只得一路暗中跟隨,確認無虞,這才現身。”
鬱時珩靜靜聽著,覆在白綾下的眼眸看不出情緒。叔父……果然是他。只是不知,這是他一人的意思,還是背後另有主使。那傷眼的藥物或手法,恐怕也非尋常江湖路數。
“你做得對。” 他道,沉吟片刻,“這位宋姑娘,你既已暗中觀察數日,可曾查明她的來歷?”
沐羽答道:“正要稟報公世子。這位宋小姐,乃是凌州富甲一方宋氏的外孫女,其母早逝,自幼養在凌州外祖家。宋家以藥材起家,生意遍及南北,富甲一方,但與朝中牽連不深。宋小姐本人精通醫術,性子……頗為灑脫不拘。”
他斟酌著用詞,“世子,可需屬下再細查?”
“凌州宋氏……” 鬱時珩低聲重複,忽而問道,“她母親姓宋,她父親姓沈?”
“正是。其父名沈崇,現任京中戶部侍郎。”
鬱時珩靜默片刻,忽而極輕地笑了一下,帶著些許自嘲與恍然:“原來如此。我還道事有湊巧,她竟與我母親同姓。”
沐羽聞言,神色亦是一肅。
鬱時珩是當朝瑞郡王之子,父親乃原蕭氏宗室瑞郡王,後立府改姓鬱,母親宋氏,異姓皇室旁支貴女。
此宋與彼宋,雖同姓,卻是雲泥之別。但天下姓宋者眾多,此番巧合,倒也不必深想,或許是冥冥之中一絲緣分。
“罷了,她於我有恩,不必再深入查探,徒惹嫌隙。” 鬱時珩擺擺手,“眼下最要緊的,是我的眼睛,以及……防範叔父那邊的動作。你既已露面,便暗中佈置,確保這別苑周遭安全。對外,你只是我尋來的舊僕。”
“屬下明白。”
或許是因為日間走動勞累,又或許是心緒起伏,鬱時珩當夜便發起了高熱。
沐羽本有他事想連夜稟報,敲門前察覺房內呼吸沉重異常,推門一看,只見鬱時珩和衣靠臥在榻邊,臉頰潮紅,額頭滾燙,人已陷入半昏沉之中。他喚了兩聲“公子”,鬱時珩只含糊應著,意識不清。
沐羽大驚,急忙去叩沈亦嫻的房門。
沈亦嫻已卸了釵環,正就著燈燭看一本醫案,聞聽鬱時珩突發高熱,立刻起身,提著藥箱便隨沐羽匆匆趕往東廂。
屋內只點了一盞小燈,昏黃光線下,鬱時珩眉頭緊蹙,嘴唇乾裂,往日清冷的面容因高熱而染上紅潮,呼吸粗重灼熱。
沈亦嫻在榻邊坐下,伸手探他額頭,觸手滾燙。她神色凝肅,立刻吩咐沐羽去打溫水,自己則利落地打開藥箱,取出銀針。
“公子,忍一忍。” 她低語,手中銀針穩而準地刺入他幾處xue位,先作緊急散熱疏導。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頸側灼熱的肌膚,那溫度燙得她心尖微微一顫。
行針片刻,沐羽已端來溫水。
“小姐,屬下來便可。”沐羽上前。
沈亦嫻搖了搖頭:“需要在幾處xue位擦拭……還是我來吧。”她擰了冷帕,敷在他額上,又用另一塊,輕輕擦拭他滾燙的頸側、手臂。
動作起初利落,但隨著指尖一次次滑過他因高熱而微微汗溼的緊實肌理,她的動作不知不覺慢了下來,力道放輕。
指尖無意間擦過他滾動的喉結,兩人皆是一頓。沈亦嫻迅速移開,耳根發熱,卻強作鎮定,繼續擦拭。
鬱時珩在昏沉中不安地動了動,似乎因那涼意而稍稍舒適,又似乎陷入更深的夢魘。他嘴唇翕動,發出模糊的囈語。
沈亦嫻傾身去聽。
“別走。” 他忽然伸手,在空中胡亂一抓,恰好攥住了她正為他擦拭手腕的皓腕。力道極大,滾燙的掌心緊緊箍住她微涼的肌膚。
沈亦嫻猝不及防,整個人被他帶得往前一傾,幾乎伏到他胸前。
男子灼熱的氣息混著淡淡的藥味撲面而來,將她籠罩。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那溫度卻彷彿順著血脈,一路燙到了她心裡。
“公子?” 她試著輕聲喚他。
鬱時珩似乎聽見了,又似乎沒有。
他攥著她的手,非但沒松,反而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含糊的低語更清晰了些:“娘!好熱……”
沈亦嫻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手腕被他牢牢鎖住,身體保持著半伏的姿勢。
沐羽端著新換的冷水進來,見此情景,立刻垂下眼,退到門邊。
好一會兒,鬱時珩的力道似乎鬆懈了些,沈亦嫻才輕輕而堅定地抽回手。
手腕上一圈明顯的紅痕,被他握過的地方,溫度久久不散。
她定了定神,繼續為他降溫,更換帕子,又吩咐崔瑩去煎一副猛一點的清熱退燒藥。
後半夜,藥煎好送來。
沈亦嫻扶起昏沉的鬱時珩,讓他靠在自己肩頭,小心地將藥汁一勺勺喂下去。
他雖不甚清醒,卻還算配合,只是偶爾嗆咳,褐色的藥汁會順著他嘴角流下。
她便用帕子輕輕拭去,指尖難免再次碰到他的唇,那柔軟而乾裂的觸感,讓她心湖微漾。
喂完藥,她又守了將近一個時辰,直到他額頭溫度明顯降下,呼吸也逐漸平穩,才稍稍鬆了口氣。天邊已露出淺淺的蟹殼青。
她讓沐羽守著,自己拖著略感疲憊的身子回房,卻未立刻休息,而是親自去了廚房。
灶上小火咕嘟著,她親自看著,熬了一鍋清香四溢的米粥,又細細切了些嫩菜心,準備等他醒來用。
鬱時珩再次恢復清醒意識時,已是翌日午後。高熱退去,只餘些許乏力與頭疼。
他睜開眼,眼前的白翳似乎又散去一些,已能大致看清帳頂的紋路。
記憶逐漸回籠,想起昨夜高熱的煎熬,以及……一些破碎模糊的畫面。他似乎抓住了什麼,說了不該說的話……
“公子醒了?” 清潤的女聲在榻邊響起。
鬱時珩轉眸,看到沈亦嫻端著一隻白瓷碗走過來。她今日未施粉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熬夜未得好眠,但笑容依舊溫和明媚。
“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 她在榻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額頭,“嗯,熱度退了。先喝點粥吧,清淡些,養養胃氣。”
她舀起一勺溫熱的粥,遞到他唇邊。米粥熬得軟爛,香氣撲鼻。
鬱時珩看著她眼下倦色,想起昨夜朦朧中感受到的悉心照料,還有那隻被自己緊緊攥住的手腕……
他喉結動了動,抱歉開口:“昨夜……勞煩姑娘了。在下病中昏沉,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姑娘海涵。”
沈亦嫻遞粥勺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見他神情侷促,耳根微紅,與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樣大相徑庭,不由莞爾。
她將粥勺又往前送了送,眼裡漾開一絲促狹笑意,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某種洞悉的意味:“公子是說……夢裡緊緊攥著我的手,喚我娘這事嗎?”
鬱時珩:“……”
他耳根的紅暈迅速蔓延到臉頰,一向沉穩的表情幾乎要維持不住。
沈亦嫻見他如此,笑意更深,卻不再逗他,只溫聲道:“好了,先喝粥。公子夢裡……倒比醒時誠實可愛些。”
鬱時珩默默含住那勺粥,溫熱的米香在口中化開,卻化不開心頭那複雜難言的情緒。
接連兩日,沈亦嫻都親自照料他的飲食湯藥。儼然一位細緻耐心,醫囑嚴謹的大夫。
何時該服藥,何時宜靜養,飲食如何搭配,她安排得井井有條,甚至親自下廚為他熬製藥膳粥。
鬱時珩漸漸發現,她忙碌的身影裡,藏了幾分寂寥。回想沐羽的話,看來這位不拘一格的宋姑娘,在富貴錦繡之下,亦有不足為外人道的涼薄。
這日傍晚,他喝過藥,感覺精神好了許多,信步走到廊下。
兩日後,鬱時珩的熱度徹底退了,眼睛在白日明亮處,已能大致分辨出衣物的顏色與近處人臉的輪廓,只是稍暗些或細節處,仍模糊。
沈亦嫻調整了藥方,施針的xue位也側重疏通殘留的細微鬱結,療效雖顯,程序卻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這日天氣晴好,沈亦嫻正於水榭中翻閱一冊新得的眼科古籍,崔瑩腳步匆匆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憤懣。
“小姐……” 她湊近,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掩不住氣惱,“外頭……外頭有些不好聽的閒話傳開了。”
沈亦嫻目光未離書頁,只淡淡道:“哦?說什麼了?”
崔瑩咬了咬唇,小聲道:“也不知是哪個碎嘴的起始,說咱們這別苑裡……小姐您強留了一位模樣極俊的陌生公子,終日同進同出,還……還親自照料起居,怕是……怕是……”
“怕是什麼?” 沈亦嫻翻過一頁,語氣依舊平靜。
“怕是將人拘著,行了那欺男之事!” 崔瑩臉都氣紅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什麼公子眼睛不便,弱質翩翩,定是被小姐您……您仗著家世強扣在此。還說您遲遲不歸京,便是貪圖、貪圖……” 後面的話,小姑娘實在羞於啟齒。
沈亦嫻終於抬起眼,眸中並無怒色,她放下書卷,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輕輕一點。
“強留俊公子……” 她重複著這兩個詞,唇角的弧度深了些許,“這說辭,倒比戲本子還有趣些。”
“小姐!您還笑!” 崔瑩急得跺腳,“這汙言穢語的,若是傳到京里老爺耳中,或是讓凌州老太太知道,可怎麼好!”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沈亦嫻起身,理了理衣袖,“何況,這閒話能傳得如此有模有樣,未必不是有人推波助瀾。”
她心中明鏡似的。自那日花朝節沐羽現身,別苑周圍暗中護衛的人手明顯增加了。
鬱時珩的身份,恐怕比她猜測的還要麻煩些。這流言,或許是衝著他來的試探,也或許是某些看她不順眼之人的伎倆。她那位京中的繼母,或是素來不睦的族親,都有可能。
“備些清淡茶點,” 她吩咐崔瑩,“我去看看宋公子今日恢復得如何。”
東廂書房裡,鬱時珩正嘗試辨認沐羽遞上的密信字跡,眼前仍是一片朦朧的墨團,只能靠沐羽低聲誦讀。
聽聞腳步聲,沐羽立刻收聲,將信紙捲入袖中,並識趣地退了出去。
沈亦嫻端著紅漆托盤進來,上面是兩盞清茶並幾樣蘇式細點。
她彷彿未察覺室內片刻前的凝滯,笑意盈盈:“公子今日可試著遠眺了?感覺如何?”
鬱時珩示意沐羽退下,轉向她聲音來處,微微頷首:“較昨日又清明些許,五步內人影輪廓已可辨。多虧姑娘妙手。”
“是公子底子好,恢復得快。” 沈亦嫻將茶點放在他手邊的桌上,自己也在對面坐下,執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彷彿不經意般提起,“方才聽丫鬟說,外頭有些關於你我的新鮮傳聞,頗為有趣。公子可有耳聞?”
鬱時珩執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沐羽方才已簡略稟報過流言之事,他正思忖如何處置,不想她已知道,且如此直白地問了出來。
“略有聽聞。” 他聲音平穩,“些微信口雌黃的閒言,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以免汙了清聽。此事,宋某會盡快處理妥當。”
“處理?” 沈亦嫻抿了口茶,抬眼看他,眸中光華流轉,帶著顯而易見的戲謔,“如何處理?將散播流言者抓來打一頓?還是公子你即刻離去,以證清白?”
她放下茶盞,托腮望他,聲音壓得低柔,卻字字清晰,“他們說,我強留俊公子,行了‘欺男’之事。這下好了,我在凌州那點名聲尚未坐實,到了蘇州,倒先成了。”
她身體微微前傾,隔著不過尺餘的距離,看著他覆眼白綾下挺直的鼻樑和微抿的唇,笑問:“流言洶洶,公子……可要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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