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誘春歡,釣系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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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正文完 大婚

大婚前三日, 沈亦嫻正在房中試穿嫁衣。

廣袖嫁衣上金線繡成的鳳凰展翅欲飛,牡丹花紋纏枝隱約點綴鋪展,隨著她的動作泛起層層流光。

她站在銅鏡前, 看著鏡中那個妝容精緻的自己, 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這……便要嫁人了呀!

崔瑩站在她身後,替她整理著腰間的玉佩綬帶, 嘴裡不住讚歎:“小姐, 您穿這一身真是太美了!奴婢就沒見過比您更好看的新娘子!”

“就你嘴甜,你這丫頭片子,才見過幾個新娘。”沈亦嫻被她誇得臉頰微紅,正要開口讓她別貧嘴,便聽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丫鬟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福了一禮:“小姐!凌州表少爺到了, 正在二門外候著呢!”

沈亦嫻一怔,隨即大喜,連忙放下手中的嫁衣, 快步迎了出去。

剛到二門, 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廊下。身形高大,面容堅毅,一身風塵僕僕的青灰色長袍,正是她宋家表哥宋鈺。

“表哥!”沈亦嫻眼眶一熱, 快步上前,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 “你怎麼來了?”

宋鈺轉過身來, 見她安然無恙,眼底的擔憂這才散了幾分,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見她面色紅潤,氣色極好,心裡頭那塊懸了多日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嫻兒,許久不見。”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兄長特有的穩重與關懷,“你的事,祖父和父親都知道了。家裡頭放心不下,便讓我先來看看你。”

沈亦嫻將他迎入正廳,親手斟了茶,又吩咐崔瑩去備些點心,這才在他對面坐下,輕聲問道:“表哥,蘇州那邊的事務,可都安置妥當了?”

宋鈺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點了點頭:“按你說的,蘇州的藥材業務已經全部停掉了。鋪子裡的存貨也處理得差不多了,夥計們也都遣散了,只留了幾個老人看守鋪面。”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厚厚的銀票,推到沈亦嫻面前。那銀票用紅紙包著,整整齊齊,一看便是精心準備的。

“這是兩萬兩。”宋鈺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是祖父和宋的一點心意,權當你的嫁妝。祖父說了,你在京城出嫁,宋家不能讓你寒磣。”

沈亦嫻看著那厚厚一疊銀票,鼻頭一酸,眼眶瞬間便紅了。

她低下頭,用手背輕輕拭了拭眼角,聲音有些發顫:“祖父他……身子可還好?”

“祖父身子還算硬朗,只是年事已高,經不起長途奔波了。”宋鈺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歉疚,“他本想親自前來送你出嫁,可大夫說了,老人家不宜遠行,他便只好作罷。父親待婚禮當日才會到,讓我先來替你撐撐場面。”

沈亦嫻點了點頭,壓下眼底的熱意,又問:“表嫂怎麼沒一同前來?”

提到妻子,宋鈺臉上浮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她有身孕了。”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已經六個多月了,我本是想帶她一同來的,可她如今身子重,大夫說了,不宜長途跋涉,實在不敢冒險。”

沈亦嫻聞言大喜,猛地站起身來,差點碰翻了桌上的茶盞:“當真?!那可太好了!恭喜表哥!”

宋鈺笑著擺了擺手:“行了,別光顧著說我。聽說你那位鬱侍郎,待你極好?”

沈亦嫻臉頰微紅,正要答話,便聽門外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嫻兒,有客人到了?”

鬱時珩跨步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藍色的錦袍,腰間束著一條白玉帶,襯得他越發清雋挺拔,氣質卓然。

他見了宋鈺,目光微微一凝,隨即拱手一禮,態度恭謹而不失風度:“表哥。”

宋鬱站起身來,打量著他。

他早就聽說過鬱時珩的名號——京城四公子之首,年紀輕輕便官至刑部侍郎,素有“鐵面無私”之稱。

原來,早就在蘇州見過,鬱時珩竟然化作宋姓。

那雙清冷疏離的眼,看向沈亦嫻時,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柔情。

宋鈺心裡頭便踏實了幾分。

“鬱侍郎客氣了。”宋鈺回了一禮,聲音裡帶著幾分兄長的威嚴,“舍妹頑劣,自幼在凌州長大,性子野了些。日後嫁入王府,還要勞鬱侍郎多多擔待。”

鬱時珩看了沈亦嫻一眼,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表哥過謙了,嫻兒她很好。”

那一眼,溫柔得像三月裡的春風,輕輕拂過沈亦嫻的心尖。

沈亦嫻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跳漏了一拍,連忙岔開話題:“表哥難得來京城,我帶你去逛逛吧。京城可比蘇州熱鬧多了。”

“嗯,待明日再逛不遲。今日,我們便在家中說說話。”

“嗯,崔瑩,先帶表少爺去廂房歇著。就選離我最近的那間。”沈亦嫻笑著吩咐,眉眼溫柔。

崔瑩笑意盈盈迎了上來:“是,表少爺這邊請。”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沈亦嫻早早便起了身,梳洗打扮妥當,又催著鬱時珩換了身清爽的衣裳,三人便乘著馬車出了門。

馬車穿過繁華的街市,行人絡繹不絕。叫賣聲、吆喝聲、說笑聲交織在一起。

宋鈺掀簾望著窗外,感嘆道:“京城果然繁華,比凌州熱鬧多了。光是這條街,便抵得上蘇州三條街的規模。”

“表哥若是喜歡,不妨多住些日子。”沈亦嫻笑道,“正好也看看京城的藥材市場,可日後若是時機合適,說不定還能拓展些生意。”

宋鈺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前方一座門匾上——“濟安堂”三個大字,筆力遒勁,透著幾分歲月的厚重與滄桑。

“好些年沒入京了,還記得小時候隨祖父來過一回。”宋鈺微微一怔,總覺得那三個字有些眼熟。

沈亦嫻含著笑:“走,下去看看。搞不好,老掌櫃還記得您。”

馬車在濟安堂門前停下。

沈亦嫻率先下了車,鬱時珩緊隨其後,宋鈺最後才下來。

他站在門前,仰頭望著那塊牌匾,心裡頭莫名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感。

三人步入店中。

藥鋪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那是各種藥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苦澀中帶著一絲甘甜。

櫃檯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藥罐,幾個夥計正在著抓藥、稱藥、包藥。

老管事正在櫃檯後撥弄算盤,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見是沈亦嫻,連忙放下手中的賬本,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沈小姐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沈亦嫻身後的宋鈺,忽然愣住了。

那一瞬間,老管事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般。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皺紋都跟著顫抖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宋鈺的臉,目光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幾分激動,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宋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開口詢問,卻見老管事眼眶一紅,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他的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沈亦嫻見狀,心裡頭明白了七八分,輕聲道:“管家,記不得了?這是我表哥,外祖父的大孫子。”

老管事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得更厲害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宋鈺的手,那雙枯瘦的手顫抖得厲害,像是抓住了什麼珍貴無比的寶貝。他的聲音哽咽,帶著幾十年的思念與感慨:“像……太像了!像極了老太爺年輕時的模樣!”

宋鈺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聽他絮絮叨叨地說著當年與宋家老太爺的交情。

“當年,若不是老太爺收留,我這條命早就沒了……”老管事抹著眼淚,聲音斷斷續續,“那時候我還年輕,才二十出頭,窮得叮噹響,連口飯都吃不上。是老太爺給了我一口飯吃,還教我認藥、識藥、製藥……”

他越說越激動,握著宋鈺的手又緊了幾分:“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宋家的後人,還長得這般大了……老太爺他……他還好嗎?”

宋鈺見他真情流露,心裡頭也有些觸動。他連忙扶著老管事坐下,溫聲道:“老人家不必傷心,祖父身子還算硬朗,時常提起當年在京城的老友。他常說,年輕時結交的那些朋友,才是這輩子最珍貴的財富。”

老管事擦了擦眼淚,連連點頭:“好,好!老太爺康健便好……改日,改日我一定要回凌州看看他老人家。”

幾人正說著話,忽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小廝模樣的少年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四下張望了一番,徑直走到沈亦嫻面前,躬身問道:“請問,可是沈小姐?”

沈亦嫻微微一怔:“是我。”

“有人託小的將這封信交給您。”小廝將信遞了過來,聲音壓得很低,“說是宋公子讓送的,讓您務必親自拆閱。”

沈亦嫻接過信,拆開封口。

信箋上只有寥寥數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墨跡還有些未乾:“嫻兒,還請移步城西廢棄土地廟一見。要事相告,切勿告知旁人,切記。”

沈亦嫻的目光微微一凝,心頭掠過一絲不安。

鬱時珩察覺到她的異樣,低聲問道:“怎麼了?”

沈亦嫻將信摺好,收入袖中,神色如常:“沒什麼,楚風那孩子,說要見我一面,大約是有些話要說。”

她轉向宋鈺,笑道:“表哥,你先在這裡坐坐,我去去便回。”

鬱時珩眉頭微蹙,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我陪你去。”

“不必。”沈亦嫻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他說了,要單獨見我。大約是……有些話不方便當著你的面說。”

鬱時珩看著她,心裡頭那股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可見她神色平靜,語氣篤定,便也沒有多想,只叮囑道:“早去早回,別讓我擔心。”

沈亦嫻點了點頭,帶著崔瑩出了濟安堂。

鬱時珩不放心叫沐羽偷偷跟去。

馬車一路向西,漸漸遠離了繁華的街市,駛入一片荒涼的區域。

兩旁的房屋越來越破敗,路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

到了後來,道路兩邊只剩下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孤零零地立在路邊,枝丫扭曲,像是一隻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崔瑩坐在車轅上,看著兩旁越來越荒涼的景色,心裡頭隱隱有些不安。

她回頭掀開車簾,對車廂內的沈亦嫻道:“小姐,這地方也太偏僻了,會不會有什麼不妥?”

沈亦嫻掀簾看了一眼窗外,只見遠處一座破敗的土地廟,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

那廟宇的屋頂已經塌了一半,牆壁上爬滿了青苔,四周雜草叢生,詭異得緊。

她沉默了片刻,輕聲道:“來都來了,總不能半途而廢。”

馬車在廟前停下。

沈亦嫻深吸一口氣,讓崔瑩在外頭等著,獨自推開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吱呀!

門被推開的響動聲尖銳而刺耳。

廟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破損的屋頂縫隙中漏下來。黴味和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沈亦嫻的目光在廟內掃了一圈,最終落在角落裡的兩個人影上。

她的心,猛地一沉。

鬱謙年站在陰影裡,手裡握著一把匕首。

他穿著一身灰褐色的舊袍,頭髮有些散亂,臉上帶著詭異笑容。

鬱文萱站在他身側,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沈亦嫻,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了一般。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臉上沒有任何脂粉,看起來憔悴了許多,可那雙眼睛裡的恨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烈。

“沈小姐,別來無恙。”鬱謙年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沙啞。

沈亦嫻後退了一步,面上卻不動聲色:“鬱大人,以宋公子的名義將我騙來,未免有失風度。”

“風度?”鬱謙年冷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廟宇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風度能換回我被奪的官職嗎?風度能讓陛下收回成命嗎?”

他一步步逼近。

“若非我那好侄兒多事,陛下何至於對我起疑心?若非那孽障非要查什麼洛陽鹽案,我又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到了最後,幾乎是在咆哮。

沈亦嫻一步步後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牆壁。她的心跳得很快,只怕激怒他,對自己不利。

“鬱大人,您講講理,你做的那些事,就算沒有我和鬱時珩,也遲早會被陛下知曉。你怨不得旁人。”

“住口!”鬱謙年猛地揮起匕首,刀尖直指她的咽喉,只差一寸便要刺入皮膚,“你懂什麼?!我皇親國戚,為朝廷效力三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陛下呢?說撤就撤,絲毫不念舊情!”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淒厲,幾分不甘,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我鬱謙年一生兢兢業業,為朝廷鞠躬盡瘁,可到頭來呢?落得個什麼下場?!被革職查辦,憑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種陰冷的笑意:“既然你們不讓我好過,那你們也別想好過!鬱時珩不是喜歡你嗎?那我就讓他親眼看著你死!讓你們黃泉路上有個伴!”

鬱文萱站在一旁,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慼,幾分幽怨:“兄長……他太無情了。”

她看著沈亦嫻,眼底有淚光閃爍,可更多的,是瘋狂。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質問沈亦嫻:“我從小便喜歡他,從記事起,心裡就只有他一個人。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夠乖巧,夠懂事,他總有一天會看到我的……可你呢?你憑什麼?”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尖銳得像一根針刺破了空氣:“你不過是一個半路冒出來的女人!你憑什麼得到他的心?!你憑什麼讓他為你做到這種地步?!”

沈亦嫻看著她,心裡頭忽然生出一絲憐憫。

“鬱小姐,感情之事,強求不來。”她輕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你又何必……何況,你們是血緣至親。”

“你閉嘴!”鬱文萱尖叫一聲,打斷了她說的話,那聲音尖銳得幾乎要撕裂耳膜,“你沒有資格教訓我!你什麼都不懂!”

鬱謙年冷笑一聲,手中的匕首又逼近了幾分。刀尖幾乎要觸碰到沈亦嫻脖頸上的皮膚,她能感覺到那冰冷的金屬傳來的寒意。

“行了,廢話少說。”鬱謙年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煩,“沈小姐,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偏偏看上了鬱時珩。下輩子,記得擦亮眼睛,別再招惹不該招惹的人。”

他正欲動手……

咻!一支利箭破空而來,帶著凌厲的風聲,準確地擊中了鬱謙年手中的匕首!

匕首應聲落地。

鬱謙年臉色驟變,猛地轉頭向門口望去。

廟門大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立在門外,身後是烏壓壓的一片甲冑衛士。

陽光從他背後照射進來,將他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

皇帝負手而立,面色沉靜,目光如炬。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自帶帝王威嚴。

周煜站在他身側,手中的弓弦還在微微顫動,箭矢已經離弦。

鬱銘淵站在另一側,臉色鐵青,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鬱謙年,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了一般。

他的手緊緊攥著腰間的佩劍。

原來,自鬱謙年逃跑,便已被暗中盯梢。誰也不曾想他竟逃來了經常。這也才有了這一出請君入甕。

只是,他們沒料到,他沒直接去找鬱時珩而是選擇劫持沈亦嫻。

鬱時珩從人群中衝出,幾步便奔到沈亦嫻面前,一把將她護在身後。

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陣風。握住她的手,才發現她的手冰涼,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嫻兒,你沒事吧?可有傷到哪兒?”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還有一絲後怕。

沈亦嫻搖了搖頭,握住他的手,輕聲道:“我沒事。”

鬱謙年看著門外的皇帝,臉上難以置信,而後放聲慘笑。

“陛下……您怎麼會來?”

皇帝緩緩步入廟中,他的目光落在鬱謙年臉上,聲音平靜:“謙年,你錯了。”

鬱謙年一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朕早就知道你的陰謀。”皇帝的聲音不急不緩,“從你離京赴任蘇州布政使的那一天起,朕便知道了。”

鬱謙年的臉色刷地白了,像是一張紙,沒有一絲血色:“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皇帝從袖中取出幾份摺子,隨手扔在他面前。那幾份摺子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封面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你自己看看吧。”

鬱謙年顫抖著手,撿起地上的摺子,翻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他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貪汙受賄,結黨營私,販賣私鹽,甚至……與洛陽鹽案的牽連,樁樁件件,無一遺漏。每一件事情的時間、地點、涉及人員、金額數目,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朕原本以為,你只是貪了些,斂了些,總不至於太過分。”皇帝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失望,還有幾分惋惜,“朕想著,只要你肯收斂,朕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不知道。可你呢?你卻變本加厲,甚至……對至親的人下手。”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鬱時珩查案,不過是朕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朕本想看看,你到底還有沒有救。可惜,你沒有把握住。”

鬱謙年癱坐在地上,手中的摺子散落一地,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片慘白。

他的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鬱文萱見狀,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刃,那短刃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寒光,朝著沈亦嫻撲了過去:“都是你!都是因為你!我要殺了你!”

“嫻兒!”鬱時珩下意識地轉身,用自己的身體擋在沈亦嫻面前。

可已經來不及了。

鬱文萱的速度太快了,那把短刃已經刺到了半空中,停在了她心口前一寸。

一支利箭破空而來,只射鬱文萱的心口。

鬱謙年猛地撲上前,擋在了女兒面前。

噗嗤!箭矢穿透血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廟宇中格外清晰。

鬱謙年的身體猛地一震,低頭看著胸口那支貫穿而過的箭矢。箭簇從他的後背穿出,帶出一串血珠。

鮮血汩汩而出,染紅了他的衣袍,順著衣襟流淌下來,在地上匯聚成一灘暗紅色的液體。

“爹!”鬱文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手中的短刃落在地上。

她撲上去抱住鬱謙年倒下的身體,淚水奪眶而出,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落下來,“爹!爹!您為什麼要替我擋!為什麼!”

鬱謙年靠在女兒懷裡,嘴角溢位一絲鮮血,那鮮血順著他的下巴流淌下來,滴落在鬱文萱的白裙上。

他抬起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摸了摸女兒的臉。他的指尖冰涼,帶著血跡,在鬱文萱的臉頰上留下一道鮮紅的指印。

“萱兒……爹這輩子……做了太多錯事……”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嘴角便有更多的鮮血湧出,“唯一對的……大概就是……保護了你……”

他的目光漸漸渙散,聲音也越來越低:“好好活著……別學爹……”

那隻手在半空中顫抖了幾下,終究 無力地垂了下去。

“爹!”鬱文萱抱著父親的屍體,嚎啕大哭。

那哭聲在空曠的廟宇中迴盪,淒厲而絕望。

她抱著父親漸漸沒了溫度的身體,將臉埋在他的胸口,淚水浸溼了他的衣袍。

良久,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鬱時珩臉上,眼底滿是恨意與淒涼。

“兄長……你太狠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進了鬱時珩的心裡。

鬱時珩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文萱,放下吧,隨兄長回去。”

鬱文萱忽然笑了。

她低頭,看了看懷中已經冰冷的父親,又抬頭,最後看了鬱時珩一眼。

然後,她撿起地上的短刃,毫不猶豫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文萱!”鬱時珩猛地衝上前,卻已經來不及了。

鬱文萱的身體軟軟地倒在地上,鮮血從她的心口蔓延開來。

她的嘴角,還殘留著一絲笑意,像是終於得到了解脫。

鬱時珩跪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兩具屍體,沉默了很久很久。

廟宇裡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破敗的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一首哀歌。

他伸出手,輕輕合上了鬱謙年的眼睛。

他又伸手,輕輕合上了鬱文萱的眼睛。

“叔父,文萱……一路走好。”

沈亦嫻走上前,在他身側蹲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鬱時珩抬起頭,看著她,眼底有淚光閃爍,卻終究沒有落下來。

“嫻兒……”他的聲音沙啞,“我沒事。”

皇帝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轉身走了出去。

“剩下的事,你來處理。”他對周煜吩咐了一句,便大步離去。

周煜點了點頭,目送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這才走進廟中,拍了拍鬱時珩的肩膀:“節哀。”

鬱時珩站起身來,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壓了下去。

“來人,將鬱謙年與鬱文萱的遺體,好生收斂。”鬱銘淵輕顫著的渾厚聲音響徹破廟,“厚葬。”

大婚當日,瑞郡王府張燈結綵,紅綢遍地。

整座府邸都被裝扮得喜氣洋洋,大紅燈籠高高掛起。紅綢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正廳,連廊柱上都纏滿了紅色的絹花。

院子裡擺滿了各色花卉,空氣中夾雜著花香、茶香與酒香,鞭炮聲聲炸響,洋溢著喜氣。

賓客盈門,車水馬龍。

沈府中,沈亦嫻坐在銅鏡前,銅鏡裡的她,眉目如畫,唇若塗丹,一頭烏黑的長髮被綰成了精緻的髮髻,插滿了金釵珠翠。

那套大紅色的鳳穿牡丹紋嫁衣穿在她身上,襯得她肌膚勝雪,氣質高貴溫婉,宛如畫中走出的仙子。

崔瑩站在她身後,替她梳理著長髮,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小姐……不,夫人,您今日真好看。”

沈亦嫻微微一笑,正要開口,便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鬱時珩推門而入。

他今日一身大紅喜袍,頭戴金冠,腰束玉帶,襯得他越發丰神俊朗,氣度不凡。

平日裡那股清冷疏離的氣質,在這一身喜袍的映襯下,也多了幾分柔和。

他走到沈亦嫻面前,她的臉龐被胭脂暈染得越發嬌豔,眼眸清澈明亮,唇角噙著溫柔笑意。

“嫻兒,我來接你了。”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沈亦嫻站起身來,握住他伸過來的手:“嗯。”

兩人並肩走出房門,穿過迴廊,走過庭院。

陽光正好,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你我。

瑞郡王府,正廳裡。

鬱銘淵坐在主位上,一身嶄新的錦袍,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矍鑠。

他身旁坐著沈崇,兩人正低聲交談著什麼,時不時點頭微笑,看起來相處得頗為融洽。

沈崇因主動坦白,上繳銀兩充實國庫,且罪責較輕,皇上並未治罪,只將他連降三級。

宋鈺坐在賓客中,手裡端著一杯酒,目光追隨著表妹的身影,眼底滿是欣慰。

他身旁坐著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正是宋家老爺、沈亦嫻的舅舅。他是婚禮當日一早才趕到京城的,風塵僕僕,卻滿臉喜色。

宋楚風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一杯酒,目光有些放空。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藍色的錦袍,看起來比平日裡正經了不少。可那雙眼睛裡,卻複雜得很。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那酒液辛辣,嗆得他眼眶有些發酸。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在他身旁落座。

宋楚風側頭一看,微微一怔。

沈亦晴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頭髮梳成了雙螺髻,插著一支簡單的白玉簪,看起來清新可人。她手裡也端著一杯酒,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宋公子,一個人喝悶酒,多沒意思。”她的聲音清脆,滿是少女的嬌俏。

宋楚風挑了挑眉:“沈二小姐怎麼有空來找我?”

“我姐姐大婚,我自然是要來的。”沈亦晴說著,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舉起來,朝他晃了晃,“怎麼?宋公子不願與我同坐?”

宋楚風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頭那股鬱悶忽然就散了幾分。

他笑了笑,也舉起酒杯:“豈敢豈敢,沈二小姐賞光,是我的榮幸。”

兩人碰了一杯,各自飲盡。

沈亦晴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對新人身上,輕聲道:“我姐姐今日真好看。”

宋楚風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沈亦嫻一身大紅嫁衣,正與鬱時珩並肩而立,兩人郎才女貌,般配得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他心裡頭微微一酸,卻還是點了點頭:“嗯,是很好看。”

沈亦晴轉過頭,看著他,忽然道:“宋公子,你是不是很難過?”

宋楚風一怔,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沈二小姐這話問得,可真是直白。”

“我這個人,向來不喜歡拐彎抹角。”沈亦晴聳了聳肩,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畢竟……我姐姐原本是你的未婚妻。”

宋楚風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卻沒有立刻喝:“強扭的瓜苦得很。說到未婚妻,原本同我定下的難道不是沈二小姐你?你如今倒在這說起風涼話了?”

沈亦晴輕笑著沒理他,只好奇道:“那你……甘心嗎?”

宋楚風仰頭將杯中酒飲盡,放下酒杯,笑了笑:“不甘心又能如何?我總不能跟我小舅搶人吧?再說了……我就是搶,我小舅媽她也不同意呀!”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沈亦晴,眼底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我也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

沈亦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頭去,輕哼了一聲:“算你識相。”

宋楚風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頭忽然生出幾分興致。他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道:“沈二小姐,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沈亦晴的臉頰微微一紅,卻強撐著道:“我姐姐覓得良緣,我自然高興。”

“是嗎?”宋楚風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可我聽說,你之前對我小舅,也是有那麼幾分意思的?”

沈亦晴的臉色一下子漲得通紅,她猛地站起身來,瞪著宋楚風,聲音裡帶著幾分惱羞成怒:“宋楚風!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她的聲音不小,引得周圍幾個賓客紛紛側目。

宋楚風連忙拉住她的袖子,將她拽回座位上,壓低聲音道:“別喊別喊,我就是隨口一說,你這麼大反應做什麼?”

沈亦晴甩開他的手,氣鼓鼓地別過頭去,不理他了。

宋楚風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頭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端起酒杯,又給自己斟了一杯,慢悠悠地道:“其實吧,我覺得我小舅那個人,清冷疏離,寡言少語,又不解風情,實在不是什麼良配。小舅媽嫁給他,那是她眼光不好。”

沈亦晴轉過頭,瞪著他:“你這是在說我姐姐壞話?”

“我可沒有。”宋楚風連忙擺手,“我就是實話實說。你看我,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又會哄人開心,不比他那塊木頭強多了?”

沈亦晴看著他這副自戀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可真不害臊。”

宋楚風見她笑了,心裡頭也鬆了一口氣。他舉起酒杯,朝她晃了晃:“怎麼樣?沈二小姐,要不要考慮一下,換個目標?”

沈亦晴的臉頰又紅了,她端起酒杯,卻沒有立刻喝,只低著頭,輕聲道:“你這是在……追求我?”

宋楚風被她這話噎了一下,差點被口中的酒嗆到。他咳嗽了幾聲,才緩過氣來,有些尷尬地道:“我……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當真。”

沈亦晴抬起頭,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哦?隨口一說?那看來,宋公子說的話,都不能當真了?”

宋楚風被她堵得啞口無言,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沈二小姐,你這張嘴,可真是不饒人。”

沈亦晴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舉起酒杯:“彼此彼此。”

兩人碰了一杯,各自飲盡。

就在這時,司儀高亢的聲音響起:“吉時已到……請新人入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門口。

鬱時珩牽著沈亦嫻的手,緩緩步入正廳。兩人一身大紅喜袍,並肩而立,郎才女貌,般配得像是畫中走出來的一般。

沈亦晴看著姐姐臉上那抹幸福的笑容,心裡頭也替她高興。

她轉頭看向宋楚風,見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對新人,眼底有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

她想了想,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喂,你可別哭啊。”

宋楚風回過神來,白了她一眼:“誰哭了?我這是高興,高興懂不懂?”

沈亦晴撇了撇嘴:“嘴硬。”

“一拜天地!”

鬱時珩與沈亦嫻轉身,朝著門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兩人轉身,朝著主位上的鬱銘淵和沈崇,深深一拜。

鬱銘淵看著兒子和兒媳,眼底滿是欣慰。沈崇看著女兒,心裡頭也有些感慨,眼眶微微泛紅。

“夫妻對拜!”

鬱時珩與沈亦嫻相對而立,深深一拜。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帶著滿滿的愛意與承諾。

“送入洞房!”

賓客們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和掌聲。

鬱時珩牽著沈亦嫻的手,轉身往新房的方向走去。

經過宋楚風身邊時,鬱時珩的腳步微微一頓。他側過頭,看了宋楚風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

宋楚風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舉起酒杯,朝他遙遙一敬:“小舅,恭喜了。”

鬱時珩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楚風,多謝。”

宋楚風擺了擺手,笑得灑脫:“行了行了,快去陪小舅媽吧,別在這兒磨蹭了。”

鬱時珩點了點頭,牽著沈亦嫻的手,繼續往前走去。

沈亦晴站在宋楚風身側,看著那對新人遠去的背影,輕聲道:“你倒是大方。”

宋楚風笑了笑,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不然呢?總不能一輩子揪著不放吧?”

他放下酒杯,轉頭看向沈亦晴,眼底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再說了,我也不是沒有別的選擇。念著我的,大有人在。”

沈亦晴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連忙別過頭去,假裝沒聽懂他的話。

可她的耳根,卻悄悄紅了個透。

宋楚風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頭忽然生出幾分愉悅。他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慢悠悠地飲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那對新人的背影上,嘴角浮起一絲釋然的笑意。

有些人,註定不屬於你。

可也許,有些人,正在前方等著你。

他轉頭,又看了沈亦晴一眼。

沈亦晴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臉頰上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紅暈。

宋楚風笑了笑,舉起酒杯,對著虛空輕輕一碰。

“敬未來。”他低聲說,仰頭飲盡。

遠處,新房裡。

紅燭搖曳,映照著滿室的喜慶。

鬱時珩輕輕挑開沈亦嫻的紅蓋頭,看著她那張被燭光映照得越發嬌豔的臉龐,心裡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與幸福。

“嫻兒,”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從今往後,你便是我鬱時珩的妻子了。”

沈亦嫻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抹明亮的光芒,心裡頭暖暖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嗯,”她輕聲道,“從今往後,你便是我沈亦嫻的夫君了。”

鬱時珩低下頭,在她額上輕輕印下一吻。

“此生不負。”

“此生不渝。”

窗外,月色正好。

漫天星辰下,宴席上,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仍在繼續。

宋楚風與沈亦晴並肩而坐,不知在說些什麼,時不時傳來幾聲輕笑。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番外!懷孕+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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