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院門微敞著,楚明瑟抓著一柄與她一般高的掃帚,在院門前慢吞吞掃著地。她唇畔噙著笑,嘴上哼著歡快的曲調。
昨日她順利進了雪團哥哥的屋子,偷偷摸摸將貼在窗上的紙都揭了下來。離開時,她瞧見絢麗的晚霞從窗格漫進來,流淌的光影將灰撲撲的屋子染上漂亮溫暖的色澤。襯得原本冷冰冰毫無生氣的屋子都多了幾分人氣。
回家之後,阿爹阿孃一直在誇她做得好。他們說雪團哥哥本就心情壓抑,整日悶在黑漆漆的房間裡,曬不著太陽,只會更加鬱結。現下屋子裡亮堂一些,他的心情說不定也能明朗幾分。
這讓原本還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沒禮貌的楚明瑟安了心,下次去時,她一定要再好好瞧瞧屋子裡還有沒有旁的影響心情的壞東西。
想到這兒,她又翹了翹唇角。
昨日她走時特意問了雪團哥哥,以後自己能不能光明正大地從莊園的大門進來找他玩。雪團哥哥只說了句“你日日爬牆,也不怕失足摔成傻子?”、
沒有拒絕,那就是答應了。
今日她便不用再翻牆了!
她還可以拿上一些阿孃做的小點心,配上才窨的花茶,試著邀雪團哥哥一起去院子坐坐。
順利的話,日後她還能邀雪團哥哥見一見阿爹阿孃。
楚明瑟竊竊笑出聲,覺得自己可真是太厲害了。
“瑟瑟!”
一聲急切的呼喊打斷她的思緒。她扭頭便瞧見林二狗一臉沉重地跑過來。
“瑟瑟,栗子出事了!”
楚明瑟一驚,當即將掃帚丟到牆邊,跟著林二狗跑開。
高大榕樹後的牆角邊,一雙手撥開凌亂的雜草,三顆小腦袋齊齊看向空蕩蕩的草窩。
阿花抹著眼淚,一雙丹鳳眼腫成了核桃,哽咽自責;“我、我看見那人抓走了栗子,但是我害怕,我沒去救栗子……怎麼辦啊,栗子會不會已經……”
“我們會把栗子找回來的。”楚明瑟湊過去,拍拍阿花的手,替她擦眼淚。
栗子是阿花偷偷養的小母貓生下的孩子,如今才兩個月大。
阿花家住在燈花巷的巷口,她家中兄弟姐妹眾多,阿孃整日忙得腳不沾地,接些零散的幫人洗衣裳的活兒貼補家用,沒什麼精力看顧她。她便偷偷養了只貓陪伴自己。
但她阿爹是更夫,每日夜裡上值,白日便在家中補覺。母貓在院中鬧春時吵得他睡不著,便勒令阿花將母貓送走。
阿花只能將貓養在了外頭,每日都來餵食。小栗子出生後更是一日過來瞧三遍,現下小栗子被人帶走了,她心裡急得不得了,更因為自己沒勇氣攔住偷貓賊而自責,眼淚止都止不止住。
“我偷偷跟著走了一段,他好像是往那邊走了。”
阿花緊緊攥著楚明瑟的手,帶著她和林二狗往前走了幾步,隨後怯生生地躲到林二狗身後,只探出半個頭來,手指顫巍巍地指向一扇小門。
那正是通往裴家莊園的側門。
林二狗咬牙切齒:“我就看這群外來人整天都閉門不出,肯定不是什麼好人!敢害小栗子,我跟他們沒完!”
林二狗說著便氣勢洶洶地衝去裴家莊園討個說法,被楚明瑟拽住了衣角。
“等一下,我們還沒確定小栗子就是被他們帶走的。況且,說不定他們以為小栗子是野貓,要帶回去養呢?”
阿花怯生生插話:“那個人好古怪,會桀桀桀地笑,不像好人!”
“你忘了梧桐巷的‘金絲虎’了嗎?”
“金絲虎”是一隻生著黃色斑紋的大貓,總能見它威風凜凜的巡街,很會向人撒嬌討食。可是一週前的清晨,眾人在樹下發現了“金絲虎”的屍體,身上的骨頭都碎了,死狀十分可憐。
當下就有人報了關,可官差來了卻說這不在他們的管轄範圍內,沒做調查便走了。兩條巷子的居民只能一面惡狠狠地聲討著虐貓賊,一面自己查,但最終也沒能將人抓出來。
林二狗:“‘金絲虎’出事時,就是他們搬來的第二日,說不定也是他們乾的!”
阿花的臉色愈發慘敗,淚珠在眼睛裡打轉,“小栗子怎麼辦啊?”
楚明瑟咬了咬唇,她信任雪團哥哥,可是隨車而來的僕役們就未必都沒問題了。
“可是沒有證據,我們現在衝過去問,只會被人趕出來。”
“那我們就偷偷溜進去看看,抓個現行!”林二狗看向楚明瑟,“你肯定有法子過去。”
貓命當前,楚明瑟帶著兩人進了自家院子,挨個踩著梯子翻牆進裴家莊園。
三人在莊園裡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捕捉蛛絲馬跡。
楚明瑟有些想去找雪團哥哥幫忙,林二狗卻不同意,“萬一他們是一夥的呢?”
“呀,是他!”這時候,阿花拽著兩人往樹後一躲,顫巍巍指著外面。
一個略有些佝僂的身影拎著個蒙著細布的籠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迴廊走來。
細弱的小貓叫聲從籠子裡傳來。
那身影有些陰惻惻地開口:“你這欺負老弱的小傢伙,等會兒我看你還叫不叫得出來。”
樹後的三人驚恐得捂住嘴巴,靜靜侯著他從樹前路過。
阿花眼淚汪汪:“他要帶小栗子去哪兒?”
林二狗沉聲:“聽他說辭,應當是幫別人抓的貓。跟著他,我們就能抓到那個虐貓賊了!”
三人躡手躡腳地跟上去。
楚明瑟眼瞅著他走到了熟悉的廂房前,“不可能,雪團哥哥不是那樣的壞人!”
林二狗一聽便知道她拋下自己和阿花認識的新玩伴便是屋子裡的人,氣惱地哼了一聲:“你才認識他幾日,就這般信他?”
廂房的門吱呀一聲被開啟,門口那人將手中拎著的貓籠遞入屋內,小貓細弱的叫聲變得響亮起來。
“我就說他不是什麼好東西!”林二狗左右看看,抓起根樹枝便衝了出去,“虐貓賊!住手!”
“哎喲喂!”王管事被小炮仗一樣衝出來的林二狗一頭撞到了門上,捂著老腰哀聲叫喚。
“林二狗!”楚明瑟眼見林二狗舉著樹枝向屋內砸,拔腿追出去。
砸下的樹枝戛然停在半空。
一隻修長蒼白的手牢牢握住了樹枝的另一端。
裴照雪微微側身,烏黑冷冽的眼眸鎖住了林二狗。
“你是誰?”
“雪團哥哥!”楚明瑟氣喘吁吁地跑上前,揚手將林二狗手中的樹枝推開,急急解釋,“他是我的好朋友,叫二狗。”
她眼巴巴地往裴照雪懷裡瞧,明知故問:“雪團哥哥,你、你懷裡這是什麼呀?”
裴照雪掀開蒙在籠子上的細布,露出裡面的小貍花來。
阿花姍姍來遲:“小栗子!”
林二狗:“瑟瑟你看,證據就在他手上!現在你還要說他是好人嗎?”
楚明瑟看了貓籠,愈發篤定:“是啊!”
她指著籠子給阿花和林二狗看,“小栗子睡的窩,一看就是新縫的,這上面還有小魚乾。”
籠子底部鋪著厚實的軟墊,兩條小魚乾散落在栗子身邊,它愜意地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小爪一伸,將一隻小魚乾撈進懷裡抱著。
“他們對小栗子這麼好,肯定不是虐貓賊!”
一旁的王管事終於瞧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忙上前解釋:“原來這小貓是有主的?是我的錯,我以為這是野貓,便擅自領走了,想給我家小郎君養著解悶,害你們擔心了,真是抱歉。”
林二狗不信,斜眼瞪他:“那你方才在路上為何要挾小栗子?”
他將路上聽見王管事說的話活靈活現地學了一遍。
王管事訕訕地偷覷一眼裴照雪,他那不是想著小郎君冷峻的氣質能夠壓住這小貓兒,才隨口那麼一說嗎,沒承想這也能被誤會……
“肯定是誤會啦。”楚明瑟護在裴照雪身前,“我相信雪團哥哥。”
裴照雪握著貓籠的手指緊了緊,目光落在楚明瑟的身上。她背對著他站著,個子只到他肩膀,連他的身形都遮不住,卻執拗地護著他。
“你!你做什麼這麼信他!”林二狗氣惱地瞪著裴照雪,愈發看他不順眼。
阿花自他身後怯生生地探頭:“或許真的不是他呢?他生得這麼好看,看著也不像是壞人。”
說完她又害怕地縮回去。面前的小郎君雖然生得漂亮,但是看起來冷冰冰的,還是有點嚇人。瑟瑟怎麼膽子那般大,與他看起來那麼親暱!
“你們兩個笨蛋!”林二狗氣結,“像他這般瘸了腿的殘廢,心裡最容易扭曲!我看他就只是他就是仗著一副好皮囊,表面裝得好,背地裡不知道多狠毒……”
王管事面色一變,“你這孩子渾說些什麼!”
裴照雪目光一寒,這時方才聽出他的聲音,是自己來燈花巷第一日,人群中尖聲喊出“瘸子”的那個孩子。孩童的嗓音尖亮,不管不顧地扎入他耳中。
當時他未作出反應,只因類似的話已經聽了太多遍。
只是沒想到此人竟又跑上門來,空口白牙地憑空汙衊他。
“僅憑心中陰暗的猜測便胡亂攀扯,你又算什麼東西?”微啞的嗓音冰冷如針,字句不留情面,聲調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人的寒意,“扭送官府!”
裴照雪本就年長他們幾歲,自幼堆金砌玉養出來的氣度盡數化為凜冽的威壓,如寒風撲面。
被他氣勢所攝的林二狗下意識退了一步。
“林二狗!”楚明瑟向前跨了一步,面上頭次沒了笑意,只有不贊同的憤怒,“你不能這麼說雪團哥哥,你要與他道歉!”
林二狗話說出口其實便有些後悔,但見楚明瑟如此護著對方,一股莫名的執拗混著羞憤直衝頭頂,他梗著脖子嚷道:“我又沒說錯!憑什麼道歉?”
言罷,他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哎,二狗哥!”阿花左右為難地看看兩人,一跺腳,追著林二狗跑了出去。“瑟瑟,我先走了!”
兩個小孩子如旋風一般捲了出去,空氣靜默下來。
“對不起啊雪團哥哥……”楚明瑟轉過身,歉疚地低著頭,絞著手指道歉,“我朋友只是太擔心小栗子了,他平時不是這樣的……我、我一定讓他來與你道歉!”
一旁的王管事稀奇地瞧著這個唯一留下的小姑娘,她怎麼好像和小郎君很相熟的樣子?還如此親暱地喚他“雪團哥哥”?沒聽下人來報說小郎君見過客呀。
“與你無關。”裴照雪看不慣她如此耷眉喪眼的樣子,
“那你要收養小栗子嗎?”楚明瑟殷殷追問。
籠子裡的小栗子此時恰好翻了個肚皮,眼睛睜得圓圓地瞧他,嫩生生地“喵”了一聲。與仰著臉看他的楚明瑟一模一樣。
王管事見自家小郎君竟願意與這小姑娘搭話,心中大喜,跟著道:“小郎君以前不是就想養一隻貍奴嗎?聘貓禮我已備好了,不若……”
“不養,拿走。”裴照雪無情地將貓籠擱到地上。
王管事:“……”
楚明瑟將貓籠抱起來,又塞回去:“小栗子的阿爹阿孃都沒了,很可憐的。你收養它吧。”
裴照雪將貓籠遞給王管事,“它有主人,送回去。”
楚明瑟跟過去,衝王管事伸出手,王管事忙把貓籠交給她。她又抱貓籠塞到裴照雪的懷裡,解釋道:“阿花也想給它找個好人家。只是瞧它可愛的人多隻是逗弄兩下便走了,都不願抱回家去,這才耽擱了……”
“跟著我,它活不久。”
裴照雪很清楚為何人人都覺得貓兒可愛,但願意帶回家的卻少。一旦答應養它,便相當於揹負了一條生命在自己的身上。如今他連自身都難以顧全,又拿什麼去對另一個生命負責?
小栗子忽然從貓籠裡伸出小小的粉爪,輕輕搭在了他的衣角上。
裴照雪眉眼一動,伸出一根食指想將它的小爪子撥開,卻被它輕輕摁在了爪下。
楚明瑟看得出來,雪團哥哥分明是很喜歡小栗子的。她轉念一想,既然他不願養,那她來養不就好了?這樣一來,阿花可以來她家裡看小栗子,她也可以帶著小栗子來找雪團哥哥玩。
“那我來養吧!”
她說著,伸手將貓籠輕輕抱回懷裡,又仰起臉望向一旁的王管事,眼睛亮晶晶的:“伯伯,雪團哥哥已經答應我每日來找他玩啦,您能幫我開門嗎?”
王管事覷著自家郎君的神色,見他雖然眉心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卻到底沒有出聲反對,心中不由一喜,忙不疊點頭:“好好好!伯伯這就吩咐下去,讓他們都給你開門!”
王管事搓搓手,又笑著試探:“今日天光這般好……小娘子要不要陪我家郎君去院裡……”
“我累了。”
裴照雪淡淡打斷,雙手搭上素輿的木輪,用力地推著它轉向。
楚明瑟看見他掌心抵在粗糙的輪軸上,那裡已磨出好幾道細碎的紅痕。
傍晚時分,楚清遠陪著曲禾買完花種回家,才踏進院子,就聽見自己的木工坊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
“家中鬧老鼠了?”
作者有話說:
發現這章定時成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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