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雖然乾燥, 但好天氣極多。十日裡頭有七八日都是晴空朗照。
只是暑月間的晴空有些灼人,最好遠觀,不可近曬。
然而在一個極晴朗的午後, 楚明瑟等人將迎來第一堂射藝課。
“這麼大的太陽, 竟還要在室外上什麼射藝課,我會曬黑的!”
午膳後,本該是休息的時辰,學舍裡卻充斥著女娘們或高或低的抱怨聲。
“就是嘛,我們學射藝做什麼呢?難道還指望我們上陣殺敵嗎?”一道嬌滴滴的聲音跟著不滿道。
“別這麼說,多學點東西總沒壞處嘛。可以強身健體呢。”有人溫和勸著。
“應當可以是戴帷帽的吧?採秋,快去把我的帷帽找出來!”一道腳步聲急急遠去。
“對呀, 戴帷帽就好了嘛!”
緊接著數道腳步聲噠噠地或向近處或向遠處行去,眾人紛紛回房去取帷帽。
雲栽也從櫃子高處取出一頂帷幔。
“帷帽總是會影響視線的, 既然是學射藝, 我猜夫子定是不讓戴的。”楚明瑟雖是這麼說著, 卻也乖乖任雲栽給自己戴上帷帽。
“那就等夫子讓摘時再摘。”雲栽替楚明瑟整理著帷帽, 確保她不會被“外面日頭毒辣, 曬黑是小事, 可莫要曬傷了。”
射藝課的場地在馬球場的對面。
來學院那日楚明瑟曾見過,當時只是一片光禿禿的空地,她還奇怪那處是留著要做什麼?今日再見便已鋪好了青磚細沙,立好了箭靶。
數柄大小形制不一的弓懸在弓架上, 看上去凜凜生威。
射藝課的夫子還未來, 眾人圍著弓架好奇地指指點點。
楚明瑟端詳著線條流暢漂亮的弓幹,幾乎都是用上好的柘木所制,估摸著都是她們射藝課夫子的藏品,擺出來給她們長一長見識。
像她們這樣的初學者, 應當只能用竹子制的輕便小弓呢。
“縣主殿下,您怎麼不戴頂帷帽再來?這日頭多曬人啊。”
楚明瑟扭頭看過去,蘇藏珠穿了一身如火一樣的紅色騎裝快步走來,說話之人正要殷切地摘下自己的帷帽遞過去。
蘇藏珠單手擋開她,不悅地瞟她一眼:“幹你何事?”
撩起的帷幔下露出說話之人漲紅的臉,囁嚅著道:“我、我只是擔心殿下……”
“林四,我不管你爹孃交代了你什麼,少與我套近乎。”蘇藏珠毫不留情地輕叱,細長眉下一雙瑞鳳眼冷冽地刮在林四娘身上,“你阿兄犯的過錯,輪不著你在這兒做小伏低地求饒。”
林四娘將手和臉都縮到了帷幔下,藏起了羞憤的神色。她也不願做這種丟臉的事,更何況還要這樣被當眾羞辱一番。
可爹孃答應送她來蘭臺學院,就是因為聽說縣主也要來此入學,想讓她去與縣主拉近關係,進而為她二兄求情。她二兄前些時日在街上調戲一個唱曲兒的,不小心打傷了那人的爺爺,被縣主親自扭送了官府,要被一直關到年後。爹孃四下求人,但因縣主發話要嚴懲,所以沒人敢徇私。
她不敢忤逆爹孃,只能見縫插針地想法子討好縣主,求她高抬貴手,卻次次都討個沒臉。如今聽來,縣主分明已經看破她的目的,她再如何上趕著,也只是自討沒趣,怕是還要將人惹生氣。
這下待休沐回去總有了理由給爹孃交代,非是她不努力,而是縣主油鹽不進。往後,她還是離縣主遠一些好。
因這一波小插曲,場間的氣氛都凝滯起來,眾人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聲音大了吵得縣主又不高興了,將所有人無差別地數落一頓。
這時候一道清脆的聲音忽然主動招呼起縣主,“縣主,快來看。”
楚明瑟站在弓架前,伸手指著一張弓,眉眼彎彎,“這把弓竟格外配你今日的騎裝,瞧著有一石重,縣主應當拉得動?”
震驚的目光紛紛投向楚明瑟,好似她做了什麼天大的事。戚蘭蕙抬手輕輕掩住了唇,緊張地看著楚明瑟。蔣元則盯著蘇藏珠的動作,做好了戰鬥準備,只要蘇藏珠開口攻擊楚明瑟,她就要替友出征。
在眾人的屏息凝目中,蘇藏珠卻一改先前的鋒銳刻薄,長眉一揚便露出一個驕氣的笑來。
在場的人中,沒有人知道她與楚明瑟早在長公主的花宴上就曾交鋒過,蘇藏珠已經將楚明瑟歸類到有趣的人一欄中,這幾日雖沒怎麼說過話,遇見時卻總能給個笑臉。
她大步踏到楚明瑟面前,頗有興致地探頭去看,“我瞧瞧。”
架上那把長弓塗了玄色的漆,弓身勾勒點點紅梅,確實與她這一身張揚紅裝很是相配。
她笑道:“難怪你喜歡上班大師的課。這把長弓,是陳教習請班大師所制。”
楚明瑟眼前一亮,又問“陳教習是?”
“陳教習就是今日射藝課的夫子。”蘇藏珠情緒變幻很快,已然將方才的不愉快拋之腦後,心情破好地解釋起來,“陳教習此前一直在宮裡任女教頭。”
“她是先帝朝時的武狀元,可惜驗身時被發現是女子,先帝憐她是想考取功名接濟家鄉父老,這才免了她死罪,命她任宮中女教頭。”
蔣元聽懵了:“武狀元?女子嗎?”
其餘女娘也紛紛驚呼,她們幾乎都沒聽過這個故事,好奇心的驅使下膽子也大了起來,七嘴八舌地追問起來。
“她在宮中做女教頭都做些什麼呢?”
“她也有自己的俸祿嗎?”
“她脾氣好嗎?”
這時候風聲忽然捲過來幾道微弱的怪叫,眾人話音一滯,齊齊扭頭看去。
楚明瑟手搭屋簷在眼前遮著光,張望了半晌才發現遠處國子監的牆頭上冒出了幾個腦袋。
竟是幾名國子監的學子正爭搶著攀在牆頭上向此處張望。
蔣元氣得雙手叉腰,怒道:“我看國子監的牆垣上也應灑些鐵蒺藜,看他們還敢不敢再爬牆頭!”
蘇藏珠:“鐵蒺藜可是軍中用的東西。鐵器珍貴的很,我姨母弄得來,國子監可弄不來。”
她冷笑一聲,驀地拿起了那把勾描紅梅的長弓,另一手取出一旁的竹箭,利落地轉身持箭搭弓,瞄著其中一個攀得最高的腦袋便迅速將箭發出去了。
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那頭牆垣上攀著的學子顯然也未預料到女學中不但有人會射箭,還敢對著他們的腦袋射箭,一時間竟忘記了躲閃,呆滯地看著箭矢破空而來。
“咻——咚!”兩聲,攀得最高的那名學子腦門中間,仰面就摔了下去。
“劉兄!!”此起彼伏的尖叫聲響起,一群人驚慌失措跳下牆頭,一擁而上。
蘭臺內,眾女娘們看著那枚箭射中學子腦門,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殺、殺人了?
“別怕,竹箭箭頭磨得很鈍,練習用的,不會出人命的,至多讓他頭暈幾天。”楚明瑟離得近,看得清楚,忙出言解釋道,順手拍了拍嚇得縮到她身後的戚蘭蕙。
這時一道清脆的掌聲傳來,一身勁裝快步上前,她看起來出乎意料的年輕,身形修長,雙目湛湛,步伐矯健,一看便是身強體壯的人。
她笑盈盈的目光落在蘇藏珠身上,“縣主的箭術又精進了。看來今日你不能與同窗們一起學基礎,我得給你開小灶了。”
蘇藏珠飛快將長弓放回原處,規規矩矩地抱拳一禮,“陳教習。”
原來這就是陳教習,女娘們不住偷眼打量她英氣的眉眼,學著蘇藏珠的模樣笨拙地抱拳行禮,“學生見過陳教習。”
陳雲思頓時爽朗地笑出了聲。她生得英氣,眉宇間卻總盈著笑意,瞧著十分好脾氣,是以雖是第一次見,卻很難不對她生出親近之意。
雖然馬上她們就迎來了此生最痛苦的一堂課——
要想拉得動弓,能夠將箭射出去,手上必須要有力氣。所以射藝課的第一步除了要空手學會握弓的姿勢,還要訓練肩背的拉力。
這一堂課,註定不輕鬆!
而另一頭的國子監,此刻仍是一團混亂。
六姓學子中箭倒地後,有學子以為出了人命,慌得跌跌撞撞便跑去尋司業。
這一嚷,便將一群扒牆偷窺的傢伙盡數暴露了。
司業面色鐵青,當眾怒斥:“不知廉恥!有辱斯文!今日在場者,皆倒立抄書百遍,以儆效尤!”
一旁蓄著長髯的何夫子氣得鬍鬚直顫,壓低聲音恨恨道:“早說不該設什麼女學,竟還設在國子監隔壁……瞧瞧,把這些小子勾成什麼樣了!”
司業目光涼涼地看過來:“何夫子,話可不是這樣說的。人家蘭臺的學子們好端端地上著課,是這群混賬自甘下流、翻牆行偷窺之事。你怎麼竟還責怪到這些無辜受難的女學子身上?”
“若學中師長皆持此見,我看這國子監的師道,也該好好清肅一番了。”
何夫子麵皮一漲,訕訕地閉了嘴,不敢再多言,只拂袖疾步而去。
*
一下午的射藝課下來,饒是楚明瑟平日做木工練出了幾分力氣,也累得渾身發軟,幾乎是一步一挪地挨回寢舍,癱在榻上再不願動彈。
幸好明日是開學以來第一次休沐。若不然,她真不知還有幾人能強打精神坐到學堂裡去。
她想著,艱難地從床沿探出半個腦袋,“雲栽,別忘了把小栗子的玩具帶上,十天沒見,那小祖宗怕是要惱了。”
露桃與雲栽聞言都笑了。雲栽一面收拾箱籠,一面溫聲寬慰:“娘子這些日子忙著上課,還抽空給它刻了新玩意,小栗子怎會真與娘子生氣?”
唉,若是平時,小栗子說不定惱她兩下也就算了,可她這次回去待上一日,又要再走十日,不先送點禮賄賂一番,怕是出不了門。
而且明日她打算去十里香沽酒鋪尋一趟裴照雪,約莫還要再晚點才能回府上。
至於當時裴照雪說的什麼“有急事再去”,楚明瑟卻是覺得自己與他同處京城卻許久不見,那確實是天大的急事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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