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楚府的路上, 楚明瑟重又與胡伯也叮囑了一番,請他莫要將此次意外告知大伯父。
她實在是怕大伯父以此為由,將她拘在家中, 再不許她出門。
胡伯萬分感激她那臨危之時的救命一拉, 平日的善心好做,這種危難之際還能顧忌著他的性命,才是真正的心善。他再沒有什麼是不應的,別說只是隱瞞老爺一樁事,就是讓他幫著撒謊作證,他都是願意的。
是以馬車剛在楚府門前停下,胡伯就熱情地張羅著人來搬酒, 逢人便誇一通楚明瑟特意去十里香為大老爺和幾位郎君買酒一事如何有孝心,如何重手足之情。
“九妹妹才來京城幾日, 竟連這般深藏小巷的酒家都找到了。”楚令琛循著酒香找了過來, 取過一小壇梨花白輕嗅, 笑道, “聞著確是醇香。父親不喜愛這般清冽帶花香的, 九妹妹這是給為兄準備的吧?”
“三哥哥都已拿到手上了, 我還能搶過來不成?”楚明瑟大方地揮揮手,衝楚令琛眨了眨眼,“這還有許多,三哥哥先挑自己喜歡的, 餘下的再送去給大伯挑。”
這便是明目張膽的偏袒了, 楚令琛笑意愈深:“那我便先謝過九妹妹了。”
他這邊話音剛落,迴廊那頭便隱約傳來凌夫人尋人的聲音。
“琛兒?琛兒呢?又跑哪兒去了?”
“母親,我在這兒呢。”楚令琛揚聲應道,轉身帶著楚明瑟迎過去。
“國子監今日又不休沐, 母親正安排著讓我去給四弟送些東西。”楚令琛邊走邊給楚明瑟解釋著,有些無奈,“已從一大早折騰到現在了,瞧我才離開這麼一會兒,又急著找人。”
凌夫人迎面走過來,一向秀氣柔和的面上難得帶上了幾分抱怨之色。
她見著楚明瑟,先是溫聲與她細語兩句,問了些在學院可還習慣的話,轉而才又嘆了聲氣,“如你這般十日一休沐,已是很久了。安兒現在可倒好,國子監說什麼秋闈將近,要學子們都閉門溫書,已連著兩個休沐日不放人了。”
“祭酒與司業盼著學子們此番都能一舉高中,是好心不錯,可也不能不讓孩子們休息是不是?琛兒在書院裡也不見如此嚴苛。”凌夫人開始拿楚令琛舉例子,“你瞧他開年後便在外頭遊學,好似都忘了今年他也要下場秋闈似的。”
楚明瑟低頭忍笑。
“……母親,我記得呢。”楚令琛無奈,“我是書院結業之後去遊學,拜訪名師,廣交學子,接觸民生實務,又並非只是單純的遊玩,也是在為秋闈做準備。”
“國子監的博士們憂心子弟們成績,拘著他們莫要在秋闈前將心玩散了,也是情有可原。”楚令琛搶在凌夫人要反駁他之前飛快地接著道,“況且四弟是最愛讀書的,說不定還不想浪費時間回家來呢。”
凌夫人略一思忖,楚令安確實是幾個孩子裡頭最坐得住,最愛讀書習字的,便也沒再說什麼,只是扭頭又往庫房去,“那我再去拿些紙墨來,你多給安兒帶一些。”
見終於安撫好母親,楚令琛輕輕鬆了口氣。
楚明瑟這時才插空問道:“三哥哥,我能與你一起去嗎?若是與國子監的休沐總是這樣錯開,我怕是秋闈之前都見不著四哥哥幾面呢。”
“也行,我們就在國子監外頭等他。”
楚令琛滿口答應下來,而凌夫人想著他們兄妹確實也許久未見,又有楚令琛這個做三哥的跟著,自是沒什麼不妥,便點頭允了。
還不到半日,楚明瑟便又隨著楚府的馬車回到了熟悉的長街上。
車伕將馬車停在國子監側門旁的一株槐樹下,後頭是一條夾巷,前頭離街市又還有數步遠,清幽靜謐,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楚明瑟坐在馬車裡,目送楚令琛去敲國子監的門,尋人去將楚令安喊出來。
市井的喧囂略顯遙邈,耳邊只餘風聲伴著鼓譟的蟬鳴清晰。楚明瑟百無聊賴地打量著四下,一扭頭,卻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眼睛。
有人正攀在牆垣上。
那學子顯是剛翻上牆頭,袍角都還是將將落下,遮住修長的腿。他壓著眉骨看過來,又兇又冷,本就淺淡的瞳色在日光下更顯淡薄。
有點眼熟……
楚明瑟蹙眉回憶了一下,眉目冷峭的軒朗少年……是上次在荒園裡被她撞到翻牆逃課的那個人!
牆頭上的燕裁雲也認出了馬車裡探出頭來的少女,他眼眸一倏地眯,抬手在頸間比了個抹喉的手勢,隨即長靴一蹬牆垣,落入夾巷另一側,轉眼消失不見。
楚明瑟瞪圓了眼,他這動作是在威脅她不許將看見他翻牆逃課之事說出去?
若不是車簾此時被掀了起來,她真想衝下去一把將人揪住!
楚令琛領著楚令安彎腰進了車廂。
兄弟二人身形皆挺拔高挑,原本還寬敞的車廂頓時顯得滿當起來。
“九妹妹。”楚令安溫柔地與楚明瑟打招呼。他生得白淨柔和,與時不時還有些壞心眼的楚令琛不同,他的性子才是真如水一般柔靜。
“四哥哥!”楚明瑟笑眼往他懷中一落,化作幾許困惑,“這是什麼呀?”
楚令安將懷中一卷厚厚的指遞給楚令琛,輕聲道,“是我的功課。司業帶著幾位博士們今日去了辟雍書院,我便想請三哥幫我看一看。”
楚令安是楚清池的庶子,凌夫人憐惜他生母早逝,將他養在身邊,處處呵護。他卻覺得自己是佔了鵲巢的小鳩,旁人對他越好,他便越是覺得自己得做得更好才能配得上這份好。
他牢牢記得生母故去前的叮囑,唯有自己爭氣,有了真本事,才能在楚家真正立住腳。
壓力便這樣一日日積在肩上。靠著父親恩蔭入了國子監,偏偏文試平平,武課亦不出挑。此番秋闈在即,他越發心焦。
“若是這次秋闈不中,又要再等三年……”
趁著楚令琛檢視功課,楚令安與楚明瑟悄悄說話。
他十分敬畏或者說是懼怕父親,瞧見楚明瑟屢屢在虎頭上拔毛,對這個差了三歲的妹妹格外親近。
楚明瑟拍拍他的肩,輕聲開導:“三哥哥也還沒下過秋闈呢,你比他還小兩歲,都還未加冠,一次中不中的有什麼關係?”
“三哥哥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從沒想過要入場秋闈,若不是大伯催著他,他怕是今年還不想去應試呢。”
楚令琛眉心微微抽動,假裝自己並未聽見二人的竊竊私語。
楚明瑟還在嘰裡咕嚕地勸著:“四哥哥,你便應當學一學三哥哥的臉皮,先莫要想那麼多。”
楚令琛:“……”
楚令琛閉了閉眼,告誡自己不要打攪弟弟妹妹們寶貴的談心時刻。
雖然這些話並不能真正消解心中的焦慮,卻也能讓一顆不安的心放鬆幾許。楚令安抿唇笑了笑,轉而問起楚明瑟在蘭臺的情況。
國子監上下沒有一個不好奇的,女娘們也與他們上一樣的課程嗎?
這下楚令琛也豎起耳朵湊了過來。
兄妹三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沒多會兒,外頭忽然有人敲了敲車轅。
“郎君,司業回來了。瞧著臉色不善,命學子們去前廳集合,您快先回吧。”
楚令安吃了一驚,沒想到司業竟這麼快回來了,他只能匆匆與三哥九妹告辭,疾步往前廳走去。
半個時辰後。
廳前庭院的空地上烏壓壓站滿了國子監學子,燕裁雲垂首站在最前頭,衣襟微亂,袖口沾著灰,額前碎髮被汗水黏在鬢邊,顯然又是剛從某處“戰場”被提溜回來。
“秋闈在即,竟還如此散漫!”司業聲音燃著怒火,“辟雍書院的學子們讀書不知有多用功!懸樑刺股,筆下文章字字錦繡,你們倒好!還不上心些,整日只想著翻牆鑽洞、逃學嬉遊!”
楚令安屏住了呼吸,可算想明白司業為何突然回來點人頭,原是在辟雍書院受了刺激。他抬眼偷覷前頭罰站的燕裁雲,這燕小侯爺也是倒黴,司業一點名就立即發現他人不在,親自去將他抓了回來。
此刻燕裁雲下頜緊繃,眼尾還壓著未熄的火氣,在司業側目掃來時,抬頭迎了上去。
司業看他一眼險些氣得心梗,甩袖怒道:“你還不知錯!這次,老夫定親自去侯夫人面前分說分說!”
燕裁雲齒關輕磨,壓著火氣垂下眼簾,目光如薄刃刺向面前的青石板,已篤定自己被抓回來與楚明瑟脫不了干係。
他翻牆十回未必被抓一次,偏這兩回都栽在她眼前。世上哪有這般巧法?定是那多事的丫頭,轉頭便向司業遞了風聲。
下次再見,他絕對要她好看!
楚府,正在逗貓的楚明瑟打了個噴嚏。
她納悶地蹭蹭鼻頭,誰說她壞話呢?
*
翌日一早,楚明瑟坐上馬車準備回蘭臺學院。馬車剛駛出巷口,楚明瑟忽然好像聽到了一聲細弱的哼唧聲,她抬手在座椅上摸來摸去,在角落的軟墊下摸到一個毛絨絨軟乎乎的東西。
掀開軟墊一看,一個胖毛球正緊緊蜷著,用尾巴蓋住眼睛裝睡。
“小栗子?”
“天吶,小栗子是什麼時候偷偷鑽進來的?”
露桃趕緊做發誓狀:“奴婢關門時,小栗子分明還在窩裡睡覺呢!”
楚明瑟忍笑輕點小栗子的鼻尖,“它肯定又是裝出來騙你的。”
“現在怎麼辦?要將它送回去嗎?”
小栗子的耳朵悄咪咪地豎了起來。
若此刻將它送回去,只怕轉眼它又會自己尋路跟來。街上車馬紛雜,路途又遠,萬一跑丟了……
“算了。”楚明瑟將小栗子輕輕攬進懷裡,“帶上你吧。”
小栗子的耳朵尖抖了抖,這才慢悠悠睜開眼,伸了個綿長的懶腰,彷彿剛剛醒來一般,順勢在楚明瑟臂彎裡翻出柔軟的肚皮。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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