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巷, 十里香沽酒鋪的店招下靜靜停著一輛玄青平頂的馬車,簾幔靛青,車角並無多餘懸飾。若架入長街車流之中, 轉瞬就會被無數相似的車馬所淹沒。
楚家的馬車駛過時, 緩緩放慢了速度。
兩車交錯的一瞬間,楚明瑟躡手躡腳地躍下馬車,輕快地鑽進了那輛玄青色的車廂裡。
“等你許久,可算是來了。”車內響起一道慵懶的聲音,含著點笑意,“看來午膳用得不錯……嘴怎麼這麼紅?”
話音在看清楚明瑟略微紅腫的雙唇時詫異地轉了個彎。
裴照雪蹙眉,長臂一伸便將楚明瑟拉到身旁坐下, 細細打量她雙唇,“被馬蜂蟄了?塗過藥沒有?”
楚明瑟:“……”
楚明瑟赧然地摸了摸還有些火辣的嘴唇, 訥訥道:“可能是中午吃得太辣了吧……”
“……”
裴照雪忍俊不禁, “你何時能吃得了辣了?胃裡可覺得不舒服嗎?”
楚明瑟感受了一下, 胃裡那點火燒似的灼燙感已經淡了許多, 口腔內也只餘花糕清甜的味道, 便搖搖頭, “吃了些點心,現下沒什麼感覺。”
見她面色不似難受的模樣,裴照雪這才敲了敲廂壁,示意車伕趕車。
馬車緩緩駛出小巷。
裴照雪從身側的暗格裡摸出一個青玉瓷瓶, “這唇脂裡添了薄荷、冰片, 你塗上試一試。”
楚明瑟接過來,用指尖挑了點近乎透明的膏體,輕輕抹在唇瓣上。一股冰冰涼的清冽之氣頓時化開,壓下了唇上的熱意餘不適, 瞬間舒爽。
她像小栗子被撓下巴時的反應一樣,舒服地眯起了眼。
裴照雪跟著彎了彎眼。
“我們今日去哪兒看院子?”楚明瑟和家中說今日休沐先不回去,要與同窗一同去吃酒樓,卻沒說要在外面玩多久才回去,便是準備趁著下午的時間跟裴照雪一併去瞧瞧他說的院子。
她說著將唇脂蓋上,想要遞還給裴照雪,反被推了回來,示意她自己收著。
“去城南長堤渡。那裡鄰著一處小些的貨運碼頭,日後你若有運送木材的需求,也算便宜。院子四鄰不近,各自隔著窄巷,平日若要日夜趕工,也不至於擾了旁人清淨。”
裴照雪說著,從身後取出一個青布包袱:“裡頭是套男子衣袍,你待會兒換上。那處往來客商也不少,你這身打扮太扎眼,容易被人記住。”
他頓了頓,又道:“這輛馬車也留給你。往後你來此處換了車駕再過去,免得被人盯上蹤跡,再傳到你大伯耳中去。”
楚明瑟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眼眸晶亮地嘆道:“我都沒想到這一層。”
她露出一個有些依賴的笑容來:“幸好我有找你幫忙,不然怕是瞞不了家中幾日呢。”
“這也未必。”裴照雪眼中浮起零星笑意,“你這幾次來尋我,不就瞞得很好?”
楚明瑟攪攪手指。
“換好了喊我。”他說罷起身掀簾,到外頭車轅上和車伕坐到了一處。
靛青帘幔垂落,馬車門也被自外關上,徹底隔絕內外。
車內只剩下她一個人。方才唇上薄荷冰片的清涼味道還未散去,空氣中又浮起另一縷極淡的墨香,帶著些微草藥的苦澀。
他今日沒有酗酒。
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資訊,楚明瑟高興地抿唇笑出來。
還是很聽勸的嘛。
四下市聲漸稠,楚明瑟換好了帶著極淡皂角清氣的棉布衣裳,又將髮髻拆了,用最素淨的一枚玉簪簡單盤了個男子髮髻,這才敲了敲前頭閉合的車廂門,將裴照雪喚了進來。
裴照雪抬眼瞧見她胡亂簪起的髮髻,先是一怔,旋即便忍著笑將楚明瑟推進了車廂裡。
“快坐下,你這是梳的什麼頭?”他在楚明瑟身旁坐下,微涼的指尖探入她的髮間,將她好不容易才盤好的髮髻輕輕拆了。
“這麼久了,你還是梳不好髮髻。”
楚明瑟赧然地並腿乖乖坐好,她好像確實沒有這上頭的天賦。小時候與阿孃學過幾日,給裴照雪梳了個亂七八糟的髮髻之後,她就沒怎麼再努力學習過梳頭髮。
後來祖母又給她安排了露桃和雲栽,兩人手巧地能用她的頭髮堆一個宮殿出來。
是以她至今也只會最簡單地編辮子。
裴照雪自懷中摸出一枚木簪,正是楚明瑟幼時親手雕來送給他的貓兒木簪。木料已被摩挲的光滑溫潤,色澤沉靜,貓臉蛋上的線條都略有些糊了。
楚明瑟微微側首,恰好瞥見他的動作,定睛瞧了那枚木簪兩眼才認出來,“你還留著呀。”
“以備不時之需。”裴照雪答得卻隨意。
楚明瑟笑眯眯:“也是,這不就派上用場了嗎。”
裴照雪猶豫了片刻,還是將木簪收回了懷裡,“你這個年紀,束馬尾更相宜。”
他沒說自己其實是有些捨不得,連他自己都捨不得拿這木簪束髮了。況且他也擔心她若拿去了,不知道何時能還給他。
還是自己收著最是安穩。
修長的手指攏了攏她滿肩烏髮,三兩下便用青色髮帶束成一把清爽的馬尾。
他又抬手仔細地替她捋了捋額前的碎髮,端詳片刻,方微微頷首。
“只是生得太俏,難免讓人過目難忘,再戴個帷帽?”
“那豈不是更惹眼?”
楚明瑟嘀咕著拒絕了。
馬車內沒有備鏡子,楚明瑟看不見自己模樣,只抬手摸了摸,也能感覺到頭髮束得齊整利落,紋絲不亂。
“阿兄怎麼什麼都會!”她眉眼一彎,毫不吝嗇誇讚。
裴照雪心下一哂,這也只是,有備無患罷了。
馬車緩緩停下,車伕提醒著:“郎君,到了。”
楚明瑟跟在裴照雪身後下了馬車,便瞧見一座青磚灰瓦的小院。推開半掩的烏木門,迎面是青石板鋪地的闊朗院子,縫隙間鑽出茸茸細草,牆角種著幾叢夜來香,尚且生得十分茂盛,一壁青綠。
這是一間二進的宅院,穿過一道月亮門,便到了後院,較前院要略窄一些,東西兩側廂房,正房三間。青瓦白牆,窗欞未施雕刻,只糊著素白的窗紙。
正中生著一棵枝葉蓊鬱如蓋的老槐樹,樹下一組石桌石凳,落滿了灰塵與枝葉。
楚明瑟瞧著很是滿意,前院空間疏闊,足可以擺得下工具,搭得起工棚,後院的屋舍都可以住人,安靜妥帖。
“這院子瞧著不小,雖是舊了些,但處處都透著精心。”楚明瑟避開牙人,悄悄與裴照雪說話,“也不知若要買下的話,需要多少銀兩?”
裴照雪:“大膽問一問價,我已替你打聽過了,定是在你的預期之內。”
楚明瑟便向院角站著的牙人招了招手,詢問價格。
牙人比了個手勢,“一百兩。”
楚明瑟有些意外,這麼大的院子,這個價格比她預想中的低了不少。
她頓時有些警覺:“這宅院莫不是有什麼問題吧?”
牙人立刻擺出一副愁苦模樣:“您別看這院子大,反倒不好賣呢。尋常人家哪有那麼些銀兩買這樣的大院子?那些達官老爺們呢,又嫌棄此處上朝不便,總是要左右衡量。”
“不瞞您說,您都是本月第七十位來瞧這院子的了。我這再不成交,家裡下個月就得斷糧了……”
楚明瑟輕嘆:“那你可真是不容易。”
她決定簽下這院子,裴照雪出面與牙人簽了契約,而她則與裴照雪簽了轉賣契,這樣若有人查,也只能查出裴照雪的名字。
牙人接過楚明瑟遞上的銀兩,人笑得見牙不見眼,千恩萬謝地走了。
他走出去,拐過巷角,迎面看見一個清秀小少年等在那兒,忙迎上去,“郎君,妥了。”
說著將契書與銀兩都擺出來。
平安接過,點了點銀錢,從自己懷中取出早就備好的銀兩補上:“喏,差你的部分。記著,往後與誰都莫要說漏嘴。”
“是是是,小人明白。”
牙人連連應聲,揣好銀子快步離去。
平安撓撓頭,不解地嘀咕:“郎君直接替九娘子付了不就得了,何必繞這麼一大圈……”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反正郎君交代他的事已辦完了,他可以休假了,正好出去逛逛。
院內,楚明瑟站在老槐樹下,長長舒了口氣。
她彎了彎眼角。
從今日起,她才算是真的有了一片完全屬於自己的小天地。
裴照雪站在她身側,輕聲問:“現在要回去嗎?”
楚明瑟搖搖頭:“我們再去一個地方。”
依照她的指引,馬車停在城南一片低矮的棚屋區外。
裴照雪蹙起眉心,伸手攔住要下車的楚明瑟,“此處魚龍混雜,不安全。你要尋什麼人,讓車伕去。”
楚明瑟便將小草與小花兒的名字說了。
不多時,幾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少年便被領了出來。
楚明瑟隔著窗子詢問他們是否願意去自己還未開張的木工坊裡做學徒。
“有工錢的,包一日三餐,若是願意,也可以住在工坊裡。”
幾個少年怔了怔,隨即眼睛齊齊亮了起來。
“願意!我們願意!”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活路,他們豈能有不願?
“今日便可搬過去收拾。除了正屋,廂房隨你們住。”楚明瑟解下腰間的荷包遞出,“這些銀錢先拿著,添置些日用。”
一隻骨節修長的手伸過來,截胡了她遞出的荷包。
裴照雪:“你這荷包繡得精緻,若被人誤會是他們偷盜所得就不好了。”
他看了一眼車伕,車伕忙將自己腰間的布包解下來,把裡面的幾枚銅錢拿走,將空袋子遞給裴照雪。
裴照雪將楚明瑟荷包裡的銀子換到布包裡,再將布包遞給小草。
順手將空掉的荷包揣進了自己懷裡。
“如此便好了。”
作者有話說:
這本是我好不容易攢出來的明天的存稿…… 容我明天請個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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