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閃耀得讓人有些暈眩, 耳邊的歡呼聲好似潮水一般湧了上來,將人淹沒在極致的喜悅之中。
隨著唱籌官最後一聲高喊“蘭臺得第九籌,勝!”, 蘭臺一側的旗架上插滿九面紅旗。旗幟在風中獵獵翻卷, 像一片燃燒的晚霞。
連國子監都在激動地為蘭臺喝彩,有人幸災樂禍地衝著辟雍的方向喝了個倒彩:“竟輸給了幾個小娘子,可真是丟臉。”
旁邊立刻有人嗤笑:“得了吧,換你上場,未必有小娘子們打得好。”
險輸一籌的辟雍隊伍也垂頭喪氣地鼓了鼓掌。
有人按捺不住地衝下看臺,朝自家隊員高喊:“後兩場必須贏回來!”
林重明矛盾的目光飄向歡慶著的蘭臺看臺,隔著許許多多的人影他也依然清晰地瞧見了楚明瑟面上燦爛如驕陽一般的笑容。
他既為自己隊伍的失利而沮喪, 卻又因為看見她的笑臉而感到一絲雀躍。
在身旁隊友看過來之前,他匆忙移開視線, 跟著他們一同離開馬球場。下一場一定得贏, 不然辟雍接下來三年都難以在國子監面前抬起頭來了。
楚明瑟被前後左右的小娘子們歡呼著團團抱住, 整個人暈陶陶的, 好似踩在雲朵上。
片刻後她們鬆開她, 又轉身去擁抱彼此, 笑聲清脆,像極了絨絨一團擠在一處的鳥雀。
戚蘭蕙輕輕拽了拽楚明瑟的袖子:“要中場休息好一會兒,我們過去瞧瞧元元?”
楚明瑟反手握住她的手,兩人貓著腰溜出喧鬧的人群, 朝場下那頂繫著蘭草紋旗的帳篷小跑而去。
兩人剛跑到賬前, 便同時頓住了腳步。
裡頭的氣氛好像不大對。
相較於看臺上的熱烈,才贏下這一場比賽的隊員們安靜得有些過分了。
今日天青雲淡,是個再爽朗不過的好天氣。同窗們拋下了矜持的禮節,傾力為她們吶喊助威, 是件好事情。首場告捷,更是個絕佳的好訊息。
可蘇藏珠的好心情只維持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勝利的喜悅在踏入帳篷的剎那戛然而止。方才在場上還脊背挺直、神色驕傲的小娘子們,一進帳篷便各自軟倒在了墊子上,蔫噠噠的好似幾日沒澆水的花。
“我不行了……”梁五娘子的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幽微,看起來好似下一秒便要斷氣了似的,“再來一場……我會死的……”
等候已久的女醫連忙上前為她把脈。
閔三娘子面頰紅潤,看起來依然很有活力。她自然地坐到梁五娘子身邊,“行了,梁落霜,你沒那麼容易死。”
她從桌上倒了盞溫熱的茶水遞到梁落霜面前,語氣輕鬆,眼裡卻帶著笑意:“你能從一步三喘,練到如今連得三籌,本身就是個奇蹟了。老天爺可捨不得收你!”
若說馬球隊中最令人驚訝的隊員,莫過於梁五娘子梁落霜。
蘭臺開學日,她一襲白衣、嬌怯孱弱的模樣,曾惹得眾人都不敢與她大聲說話。為了與楚明瑟換寢舍,她也自稱“生來體弱,陰虛血少”,活脫脫一副風吹便倒的病美人姿態。
誰也沒想到她竟然會騎馬,而且摸到馬球杖時,擊球準得驚人。蘇藏珠一聽她是來到蘭臺之後才第一次打馬球,就立刻邀請她加入馬球隊。
梁落霜也確實在自己一擊得籌的驚喜之下,喜歡上了打馬球。所以雖然她還是覺得自己的身體不足以支援如此激烈的運動,還是選擇欣然加入馬球隊。
——當然,還有最主要的一點便是閔之月也在馬球隊裡。她跟閔三打小便不對付,一同入了蘭臺之後更是天天見面,頻頻吵嘴。她見閔之月如此擅長打馬球,心裡便憋著一股勁兒,誓要讓她對自己刮目相看。
而意外的是,在日復一日的訓練中,她的身子骨竟漸漸硬朗起來。最顯著的改變就是,如今她已能撐完一整局激烈的比賽。
只是到下一局比賽之前短短不到半個時辰的休息,遠不足以讓她完全恢復體力。
所以蘇藏珠早已為她備好一名替補,第二場可由旁人代她上場,待第三場決勝時,再換她回來。
除此以外,還有另一名替補,用於應對可能出現的傷員。
再多就真的沒有了。蘭臺一共就五十八名學子,能挑出十個馬球打得還不錯的學子,已經是極限了。
可眼下受傷的隊員卻有兩位。
帳內蔓起苦澀的藥味。
“我這點小傷不礙事!”蔣元甩了甩手,笑得爽朗,“再戰一百場也成!”
“若是這場沒贏,你的手也廢了,下一場怎麼辦?”蘇藏珠想讓蔣元再休息休息,和梁落霜一樣,最後一場再上。
“我不行了……”盧娘子苦笑著搖頭,“腿一動就鑽心地疼,實在撐不住。”
能撐到這一局打完,甚至還囫圇個兒地自己走進帳篷裡,已經用盡她全部的力氣了。
一旁替她上藥的女醫也是不贊同地搖搖頭:“她不能再上場了。”
可剩下的替補只有一人,如何能讓兩個人都下場休息?
若馬球隊湊不齊八人,她們連上場的機會都不會有。
“出什麼事了?”
帳門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輕響。
蘇藏珠扭頭,正見楚明瑟與戚蘭蕙一前一後探進頭來。
她眼底驀地一亮。
“楚九娘子!”
楚明瑟被她這聲莫名雀躍的呼喚嚇了一跳,困惑地歪了歪頭:“嗯?”
“你替補盧娘子上場,可好?”
“我?”楚明瑟怔住,手指茫然地指向自己,“……我嗎?”
“她?”蔣元幾人同時震驚地看向蘇藏珠,幾乎是異口同聲,“你讓她上場嗎?”
“你忘了我第一次打馬球時的事了嗎?”楚明瑟小心翼翼地提醒,試圖喚醒蘇藏珠的回憶。
那時她剛學會騎馬沒多久,樂顛顛地繞場跑了幾圈,就被蔣元拽去湊數。結果整場下來,不是擋了隊友的去路,就是被身下那匹任性小馬帶著四處亂竄——它根本不聽她使喚!
險些將她嚇得魂飛魄散,也差點把隊友都嚇得魂不附體——她們不知她會突然從哪裡躥出來,揮球杖時都要先觀察環境,也不敢太用力,生怕砸破了她的腦袋。
所以自從蘇藏珠要用馬球場訓練,她就沒再摸過馬球了。
現在竟然要讓她上場比賽?
楚明瑟狐疑地打量著蘇藏珠看起來完好無損的腦袋,剛才球場上是不是有人趁所有人不注意,拿球杖打她的頭了?
不然怎麼會提出這種主意?
但蘇藏珠十分認真,語速飛快地接著說下去:“我們打的是八人局,你即便只在場上跟著跑,影響也不大。但若臨時換個生手,萬一自作主張、亂了陣型,那才是完蛋。你騎馬還算穩當,之前只是學院裡的馬與你不大熟悉而已。”
她已經思索起了可行之策:“你可以騎我的飛雪,它很聽話,也足夠溫順。”
“我讓飛雪只帶著你在場邊跑一跑,它不會胡亂衝進來。而且它很聰明,必要時還能帶你截住辟雍的隊員。”
“你無需擊球,唯一要當心的,是護好自己。飛雪雖會護主,但賽場上瞬息萬變。我相信你能做好。”
聽完這番話,楚明瑟覺得她信任的可能是飛雪。
蘇藏珠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遲疑的臉:“這一把我們可以輸。不必拼命,保全體力,等到最後一場,我們再一起拼回來。”
楚明瑟弱弱地舉起手,“等一下,也不是說讓我上場,你們就一定會輸吧?”
帳篷裡零零散散響起幾道笑聲。
蘇藏珠也沒忍住翹了翹唇角,“當然也可能會贏。輸掉這局比賽是最糟糕的情況,這就意味著我們最後一場,一定要贏。”
“若是輸了呢?”閔之月忽然問道,她遲疑著,“只是一場比賽而已,我們有必要這麼拼命嗎?”
蘇藏珠壓下翹起的唇角,細長的眉下,那雙總是顯得十分驕傲肆意的瑞鳳眼呈現出混雜著猶豫、嚴肅、忐忑的複雜情緒。
“不能告訴我們嗎?”蔣元坐正了些。
“這話說來……太正經了。”蘇藏珠嘀咕著,“我怕給你們太大壓力。”
“我倒覺得我身上的壓力不能再更大了。”楚明瑟聳了聳肩,“我的表現可影響著這局的勝利呢。”
蘇藏珠的眉眼舒展了幾分,也學著她的樣子聳了聳肩,“其實,倒也不是什麼太嚴重的事……姨母不想讓我告訴你們。”
“看不慣蘭臺的人還是挺多的。就算有聖上和太后的支援,他們也還是有很多能拿來攻擊姨母的地方。”
“我們不能參加科舉。”蘇藏珠的細眉不大甘心地皺起來,“這場重陽賽事幾乎是唯一能證明蘭臺學院不是過家家,同時證明‘我們不比郎君差’的機會。若是輸了,他們定然要說女子本就不該與男子同場競技。”
帳篷裡一時陷入了沉默,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那就去打打看嘛。”楚明瑟清脆的嗓音再次打破了沉默,她面上的神色很明媚,無辜下垂的眼尾讓她看起來十分澄澈,“左右我們方才已勝了一局,無論如何他們也不能指摘咱們實力不行。否則,輸給我們一局的辟雍算什麼?”
“即便是輸了,那也不是我們的錯。”楚明瑟細絨絨的眉生動地揚起,“我們打小學的可是讀詩、繡花、彈琴這些東西,自然沒有那麼充沛的體力跟他們拼到底。這是正當的、合理的、可預期的輸!”
“他們從未讓我們像兒郎那樣讀書習武,科舉做官,做什麼要讓他們用衡量郎君的標準,來點評我們?”
所有人都怔愣地看著楚明瑟,半晌,蘇藏珠笑出聲來,漸漸地,雀躍的氛圍又重新回來了。
“所以,你願意上場嗎?”
楚明瑟點了頭。
她不怕丟臉,也不怕受傷,只是怕給隊友們拖後腿而已。既然大家都不在意,甚至做好了“這一局可輸”的準備,她便沒什麼可推拒的。
心底甚至悄悄冒出一點躍躍欲試的火苗。
這下三哥哥可以去炫耀了。雖然她這一局可能會輸,但下一局若贏了,蘭臺就還是最終的勝利者。到時他大可揚眉吐氣,逢人便說三哥哥儘可以去炫耀說“我家九妹妹,也是蘭臺馬球隊的一員”。
飛雪確實是只很溫順的馬,它通體雪白無雜色,雙目大而溫潤,睫毛纖長,低頭時輕輕蹭過楚明瑟的手背,像在安撫她緊繃的神經。
它的肌肉線條流暢緊實,立在陽光下,皮毛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漂亮得不可思議。
楚明瑟輕輕摸了摸它的頭,然後翻身騎上馬背,深呼吸,握緊了韁繩。
她跟在眾人身後一起踏上了馬球場。
原來,在萬眾矚目之下的賽場上,是這種感覺。
看臺上的人影模糊成了晃動的色塊,呼喊聲潮水般湧來,又被風聲稀釋。日光傾瀉,在草場上拖出長長短短的斜影。
空氣微涼,楚明瑟卻感覺不到寒意。她現在只有緊張,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球杖上。所有的知覺都凝聚在握杖的手心,那裡正滲出薄汗,溼漉漉地貼著木柄。她不得不用力再用力,以免它在眾目睽睽之下從手中滑落。
那也太丟臉了。
她現在可代表著蘭臺學院呢。
看臺上,燕裁雲險些跳起來。
他盯著場上綴在隊尾的身影,瞳孔微縮。她怎麼突然上場了?
齊晉之又被他嚇了一跳,捂住心口,“你幹什麼?一驚一乍的!”
燕裁雲兀自翹翹唇角,果然,她還是會上場的。看來這是蘭臺的戰術,上一場讓她在臺下養精蓄銳呢。
直到比賽開始,他越看越困惑。
楚明瑟騎著飛雪,一直在場地外沿不緊不慢地繞圈,避開激烈的纏鬥中心,偶爾給一名路過的辟雍倒黴球員攔一攔路,優哉遊哉地好像在自家後院散步。
“這是什麼戰術?”燕裁雲百思不得其解。
場上,林重明策馬從她身邊掠過,藉著交錯的時刻,壓低聲音:“瑟瑟?你怎麼……”
“你離我遠些,”楚明瑟頭也不回,“當心被控訴‘通敵’”
重明失笑,為免落人口實,只得匆匆丟下一句“小心”,便策馬馳離。
另一側看臺,沈聽瀾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身子,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蜷緊,抓皺了袍角。
上一局交鋒下來,辟雍拿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來對付蘭臺。而蘭臺上了一個替補,又多了一個場上遛彎的楚明瑟,這一局幾乎已是必輸無疑。
所以她們的策略不在取勝,只為儘可能拖長時間,給梁落霜和蔣元留足休息的時間。
雖未竭盡全力,卻也未曾懈怠。
楚明瑟漸漸習慣了在場上的感覺,緊繃的肩背鬆了下來。
馬蹄聲脆,風聲颯颯,她也開始嘗試著用手中的球杖,偶爾揮手勾回落到她身側的木球,給自己的隊友打配合,竟也幫著進了兩個球。
一人一馬好像是來場上秋遊一般繞來跑去,好不快活。
幸而多數人的目光都被場中激烈的對局吸引著目光,鮮少有人留意到她一直在外圍徘徊的身影。
可突然間,那匹總在邊緣悠轉的白馬甩了甩身子,猛然向中場方向直衝而去!
“咦,這是什麼戰術?”
一直盯著楚明瑟的燕裁雲卻驟然變色:“不對!她的馬出問題了!”
他豁然起身。
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楚明瑟急拽韁繩:“飛雪?我們不能進去,你怎麼了?”
飛雪卻發出低低的、躁動不安的嘶鳴,焦躁地打著轉。
“瑟瑟?!”左右同時傳來驚喚,林重明與蔣元齊齊勒馬側目。
蘇藏珠揮舞著球杖擊飛金漆木球,聞聲回首,瞳仁驟縮:“飛雪,不要——!”
飛雪高高揚起前蹄,長聲嘶鳴,身軀狂亂扭擺。
楚明瑟只覺整個人被一股巨力拋起,凌空的一瞬天地倒轉。
緊接著,,後背重重砸在地上,劇痛炸開,耳中嗡鳴如潮。
雜沓的腳步聲、驚呼聲、馬蹄聲混成一片,無數人影朝著她的方向奔來。
她眼前一黑,意識如斷線紙鳶墜落。
燕裁雲在反應過來之前,已單手一撐看臺欄杆,縱身躍了下去。
方才邁出兩步,他便瞧見沈聽瀾已經飛快地抱起了楚明瑟,檢視她的情況。
他停在原地。
蓬勃的心跳聲在左胸腔裡如擂鼓般撞著,指尖到掌心一片發麻。
他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但直覺尖銳地警告他:若此時衝到沈聽瀾與楚明瑟面前,他就完蛋了。
他猛然扭過頭,越過攢動的人群,朝著相反的方向頭也不回地奔去。
齊晉之伸出去的手擦著他翻飛的袖擺,愕然看著他像一陣風似的掠過,“這……什麼情況……”
楚明瑟的意識只沉落了一瞬,便在耳邊一聲聲急切的輕喚中又浮了上來。
她費力睜開眼,視野朦朧的好像隔著水鏡,漸漸凝出沈聽瀾緊蹙的眉與焦灼的眼。
見她醒過來,沈聽瀾眉眼鬆了一瞬,“御醫馬上就來。”
話音剛落,便有御醫擠了過來,簡單檢查後吩咐道:“把她帶到營帳去。”
沈聽瀾將楚明瑟小心抱起,她卻掙扎著偏過頭,“比、比賽……”
“辟雍贏了。”蘇藏珠跟了過來,“別管那個,先去看看傷得怎麼樣。”你需要去看大夫。”
她頓了頓,聲線發緊,歉疚地看著楚明瑟:“方才……侍衛已制住了飛雪。它從未這般狂躁過,你放心,此事必定徹查。”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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