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疏疏落落地綴在天幕上, 拱衛著一片銀白的月。
如薄紗一般的月光透過敞開的窗灑入二樓的雅間,落在或斜躺,或趴坐的幾個身影上。
已經亥時過半了, 這一群聚在酒樓中宴飲的小娘子們仍然沒有絲毫睏意。
寬敞的雅間內早已被鋪滿了柔軟的地毯和圓枕, 方才已經規規矩矩地彼此敬過酒的小娘子們紛紛醺紅了臉,卸下了最後一點矜持,不再顧忌形象,大著膽子四處躺躺坐坐。
好像小動物回到了安心的巢xue裡,露出柔軟的肚皮。
空氣中瀰漫著點心和小娘子們身上薰香的味道,摻雜著飄散出來的一點酒香,雜七雜八的味道並不濃烈, 交織在一起也不顯得古怪,反而凝成了一股別樣的暖甜。
楚明瑟裹著斗篷, 歪坐在一架屏風後的貴妃榻前。窗戶裡吹進來的風有點冷, 她得躲著點。
她盤腿坐在毛絨絨的地毯上, 手肘支在貴妃榻上, 托腮看著林雙鷺和蘇藏珠幾人行酒令。
歡聲笑語傳到她耳邊好似隔了一層窗紙, 模模糊糊地變成了背景音。
濃密的眼睫一下、一下地緩緩滑落, 勉強撐著不徹底閉上眼睛,徹底墜入夢鄉。
方才她也偷偷喝了小半壇丹楓露。
全然不像阿爹的烈酒——幼時她曾用筷子偷偷蘸過一滴,一入口便爆開滿喉的灼意,蠻橫地嗆進肺裡。她覺得自己被那酒狠狠揍了一頓, 不讓她痛哭流涕地吐出來就不肯消停。
當晚阿孃嚇得第一次對阿爹動手, 埋怨他沒有把自己的酒藏好。阿爹很想為自己辯解——分明是某個好奇心旺盛的小鬼頭自投羅網自找苦吃,但看著楚明瑟慘兮兮的模樣,也只能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去。
楚明瑟微微眯起眼睛,唇角悄悄地翹起來, 暈乎乎地想著,要是能把丹楓露帶給阿爹嘗一嘗就好了,他和阿孃肯定都會喜歡的。
丹楓露的口感卻很柔和,入口時只覺清甜,果香盈盈地化在舌尖,順著喉嚨滑過之後,肺腑間便傳來微微的暖意。
她不知不覺就多喝了好幾口,恍惚覺得自己的酒量驚人得好!
然後熱意就從肺腑上升到了腦袋,她就安安靜靜地裹上斗篷,坐在這裡犯起了困。
但是她又不想就這麼睡過去,這麼熱鬧肆意的時光實在太難得了。
她從來沒有和這麼多同齡的小娘子們待在一起過夜,沒有長輩的訓導,不必顧忌儀態,大聲地笑,痛快地玩鬧。
她捨不得這麼快睡過去。
楚明瑟使勁眨了眨眼睛,把自己從睏意的邊緣拽回來,努力將注意投入到面前正在行酒令的幾個人身上,側耳去聽她們說話。
林雙鷺精神飽滿高漲得不得了,正一心二用,擲完骰子就扭頭和梁落霜說兩句閒話,“你說辟雍馬球隊那個個子高高的,長得有些文弱的林郎君嗎?他與我家不是親戚呀。”
“不過我恰好知道他。他文章做得好,很受夫子們的喜歡,看起來應該會有前途。他家中也沒給他定親呢。”林雙鷺湊近了一點,“不過他家中可不大富裕,以你爹孃對你的寶貝程度來看,肯定不會挑他做女婿。”
梁落霜漲紅了臉,“我就是隨便問問!誰關心他能不能做成我家的女婿啦?”
後半句底氣不足地變成了囁嚅。
“我也是隨便說說嘛。”林雙鷺衝她眨眨眼,“你隨便聽聽就是了。”
梁落霜轉了轉眼珠,彎起眼睛瞧回去,“那位齊二郎呢?他能不能做你家的女婿?”
被反將一軍的林雙鷺:“……”
她雙頰飛起淡淡的薄紅,有點害羞,又覺得自己被一向比自己更害羞的梁五娘子反問住,實在是太沒有氣勢,一時咬住唇沒有說話。
戚蘭蕙戳戳林雙鷺,用催促的語氣試圖解圍:“到你啦,快擲骰子。”
林雙鷺盯著桌上的骰子,忽然勾起了唇角,露出一個有些狡黠的笑來,整個人冒出一股壞氣,“平日裡吟詩作對還沒玩夠嗎?我們來玩點不一樣的吧?”
楚明瑟清醒了一點,隱隱約約猜到林雙鷺想要做什麼,抿起唇角捧場道:“還有什麼玩法?”
“我剛想出來的!還是擲骰子,點數最大的可以問點數最小的人一個問題,或讓她去做一件事,不願回答或是不願做,就得喝一盞酒!”林雙鷺根本壓不下去的唇角告訴在場的所有人,她準備問的問題可不簡單。
每個人眼底都或多或少浮現出躍躍欲試,梁落霜卻猛地甩頭:“不,我不玩。你肯定沒給我準備什麼好問題。”
“別這麼說,”林雙鷺露出受傷的神情,“我給每個人都沒準備什麼好問題。”
楚明瑟第一個大笑出聲,歪倒在靠坐過來的戚蘭蕙肩頭。
她衝梁落霜眨眨眼,善意提醒:“你別光惦記著輸給她呀,若是你贏了,不就也能‘拷問’她了嗎?”
梁落霜眼前一亮,端正地坐直了身子,鄭重道:“我玩!”
“嘩啦”一聲響動,蘇藏珠興沖沖地將桌上亂七八糟的其他籌令都掃了下去,迫不及待地強調道:“可不許借醉酒躲過去!”
馬球隊的八人,還有楚明瑟和戚蘭蕙這兩個編外人員,圍繞著桌子挨挨擠擠地跪坐在一起。
她們選用了六面骰,不可避免會出現擲出相同的點數。
比如倒黴蛋楚明瑟,只有她一個人擲出了最小的點數,但卻有三個人同時擲出了最高的點數。
面對著三個人虎視眈眈的注視,楚明瑟小心翼翼提出自己的建議:“……你們三個考慮一起問我一個問題嗎?”
戚蘭蕙捂著唇笑,蔣元則堅定地搖了搖頭:“當然不。”
林雙鷺摩拳擦掌:“你可是第一個迎接挑戰的幸運兒,準備好接受我的問題吧!”
放完狠話的下一瞬她就皺起了眉頭,“不對,你已經有未婚夫了,我還能問點什麼好讓你害羞呢?”
楚明瑟藉著托腮的動作遮掩自己的笑意。
林雙鷺兩手將左右兩邊的蔣元和戚蘭蕙推上前,“你們倆先問。”
蔣元還在若有所思的時候,戚蘭蕙已經心軟軟地問道:“你更喜歡吃鹹味的點心,還是更喜歡吃甜味的點心?”
眾人頓時怒視戚蘭蕙,“你在幫她作弊!”
“好蕙蕙!”楚明瑟笑著抱住戚蘭蕙,大聲回答:“我愛吃甜的!”
好幾個人立刻湊到了林雙鷺身邊,嘰嘰咕咕地給她出謀獻策,好像非要找出一個能讓楚明瑟害羞的問題。
“我可沒蕙蕙那麼心軟!”蔣元抱臂環在胸前,“我問你,辟雍那位林重明林郎君是不是心悅與你?”
此話一出,各種視線頓時從四面八方射了過來,盧娘子心直口快道:“對呀,前兩日你沒來,有位江小娘子還來找你呢。我阿孃略說過一點她和林重明的事,所以大家就猜了猜你們三個人的關係……”
閔之月飛快地補充:“大家都只是私底下說說,沒人捅到家裡去。”
楚明瑟明白了,蔣元這是在給她一個澄清的機會呢。
“當然沒有!”她立刻否定,“江娘子對我有些誤會而已。況且,我也管不著別人對我是什麼想法呀?”
蔣元摸摸她的頭:“唉,小倒黴蛋。”
“好,輪到我了!”林雙鷺壞心眼地一笑,“在見到沈郎君之前,你最喜歡的小郎君是誰?”
楚明瑟:“……”
入京前,她最惦念最喜歡的人自然是裴照雪啦!
可是他好像不是很想被別人知道他們之間熟識的關係……
“哎呀你臉紅了!”
“你還噘嘴了!看來不想說給我們聽啊?”
楚明瑟鬱悶地點頭,她不能回答,只得自罰一杯。
眾人也沒為難她,繼續歡歡喜喜地擲起骰子,挑選下一個倒黴蛋。
於是楚明瑟便驚訝地發現,經過與辟雍的第一次比賽之後,有不少人都對那幾名英姿颯爽的少年郎生出了好感。
她聽了一耳朵對那些郎君的點評和,看著被調侃的小娘子們羞紅臉頰的模樣,莫名也跟著臉紅心跳起來。
可真有意思。
幾乎每個人都輪到一遍之後,最新一輪擲骰子結果,點數最小的是蘇藏珠,而可以向她提問的人是楚明瑟。
楚明瑟托腮思索了一下:“縣主日後從蘭臺結業,想要做什麼?”
屋子裡靜了一瞬。
方才眾人都在嘻嘻哈哈地聊少女心事,聊英俊的小郎君,聊哪家夫人性子溫和好相處,不僅因為到了春心萌動的年紀,更因為她們家中也或早或晚便要為她們議親了。
即便來了蘭臺讀書,即便學會了騎馬、擊球、射箭、木雕……結業之後的日子,似乎依然要回歸家中早已為她們預設的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
但楚明瑟問的是,想要做什麼?
不是“應當做什麼”,不是“家裡安排了什麼”,是“你想要什麼”。
蘇藏珠撥了一下桌上的骰子。
燭光映在她微垂的眼睫上,落下一小片細碎的陰影。
“……我還沒想好。”蘇藏珠少見的迷茫,沒了張揚的氣質,“我先前只是想著不能讓姨母失望,姨母想做什麼,我就要支援她,她總是做得最好的那個。”
“不過你要問我想做什麼……我還真沒仔細想過。”她忽然抬眸,彎起唇角笑了一下,“但我現在開始想了。”
“哪怕是想我要嫁一個什麼樣的人,也是‘我’想的,對不對?”
低低的笑聲又響了起來。
夜風輕拂,喧鬧的碎語不知何時歇了下去,有人輕輕關上了窗。
一夜好眠,直到天邊破曉,日光透光而入。
小娘子們陸陸續續醒了過來,告別回家。
楚明瑟卻趁著這功夫,先跑了一趟木工坊,準備把給戚蘭蕙的那座木雕微景取回來。
一進門,便瞧見裴照雪正立在院中,垂眸望著石案上已經完工的微型木雕。
日光透過枝丫,在他漂亮的側臉上落下細碎搖曳的光斑。
他側頭瞧著楚明瑟走近,有些不太愉快地開口:“你從前給我雕的小人,還孤零零站在我的書桌上,連片遮雨的瓦都沒有。”
楚明瑟急忙表態:“過段我時間我就給它雕個屋簷出來!”
裴照雪沒接話,眉心倏地一蹙。
“你喝酒了?”
話音未落,他已捏住她後衣領,將人輕輕拽近了些。
楚明瑟還沒反應過來,便覺發頂掠過一道極輕的氣息。
他俯身,在她髮間嗅了一下。
楚明瑟僵在原地,耳根騰地燒起來。
裴照雪直起身,面色稍霽,她身上的酒氣聞起來遠沒到宿醉的份上。
“只喝了……這麼一點點。”楚明瑟趕緊伸出拇指與食指,比劃出指甲蓋大小的縫隙,目光格外真誠。
實際上比這麼一點點還要再多上一罈。
她心虛地沒敢看裴照雪的眼睛,但還是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顯然她的小把戲在他眼裡根本不夠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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