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昏沉沉的, 像塞了一團浸滿水的棉布。
楚明瑟迷迷糊糊睜開眼,只覺眼皮重得像漿糊黏住了似的。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剛撐起身子, 一陣天旋地轉襲來。
“咚”的一聲, 她又直挺挺倒回床上,把自己摔進柔軟的錦被裡。
不想動。一點也不想動。
昨日從城西小春山回來時,她換的氅衣結了冰碴,裙裾浸透了雪水。她沒敢回楚府,怕被五姐姐和大伯母揪住詢問她到底是如何把自己搞成這麼狼狽的模樣,更兼時辰已過子時,倍加難以解釋。
裴照雪便將她送回了蘭臺, 又叮囑她先喝一副藥再睡。
楚明瑟乖乖照做了。
屋內暖融融的,她裹著乾爽的被子沉沉睡去, 以為睡一覺便什麼都好了。
誰知一早醒來, 額頭燙得能煎蛋。
雲栽急忙去替她告了假, 露桃手忙腳亂地煎新藥。楚明瑟便四肢綿軟地倒在被子裡, 繼續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 她從昏沉沉的泥潭中艱難地睜開眼, 便見三顆腦袋圍在她床前,六隻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
“醒了醒了!”戚蘭蕙第一個撲上來,小心翼翼地扶她靠坐起來,又細緻地往她背後塞了個軟枕, “今日經學課, 聽說你請假了,我和元元散了課便趕緊來看你。”
蔣元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又貼了貼自己的,來回對比了兩遍, 才鬆了口氣般點點頭:“好像溫度退了一些,再喝兩副藥,怎麼也都能好了。”
林雙鷺遞一盞溫茶過來,“你做什麼去了?怎麼突然受寒生病了?我瞧你平日裡挺康健的呀。”
“今日大夫來瞧你時,好多人都被你嚇了一跳。”戚蘭蕙小聲補充了一句,“你睡著這會兒,縣主她們都來看你了。閔三娘子剛剛才走呢。”
耳邊嘰嘰喳喳的,像落了一群小雀兒。
楚明瑟定了定神,在三人殷殷關切的目光中,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我去玩雪了。”
“玩雪?”
“玩到受寒發熱?”
“我看見你氅衣都溼啦!”
三張臉上同時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片刻後,蔣元率先笑出聲來,一開始還憋著,肩膀一聳一聳的,後來實在憋不住了,笑得直不起腰,整個人往戚蘭蕙身上歪。
“哎呀你們南方人!沒見過雪是吧?至於玩成這樣嗎!”
楚明瑟漲紅了臉,正想說什麼,卻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於是蔣元的笑聲更大了,林雙鷺也扭過了臉,肩膀抖動。
只有戚蘭蕙仍一臉憂心忡忡:“那雪多冷呀,抓一把,手就要凍僵了。你可真是膽子大!你平日裡那麼怕冷!”
林雙鷺忍笑,拿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戚蘭蕙,“體諒一下吧,南邊可瞧不見這麼大的雪呢,瑟瑟怕是興奮得昏了頭。”
“也是,一看就沒有玩雪的經驗,也不戴個手套!”蔣元說著摸了摸楚明瑟的手,皺眉,“還燙得很呢。藥好了沒?快再喝上一碗!”
話音剛落,露桃便端著藥碗從外頭急急擠了進來,嘴裡一疊聲地喊著:“藥來了藥來了!剛晾了一會兒,應當可以入口了!”
楚明瑟如獲大赦,伸手便要接過來一口悶。
蔣元眼疾手快,先一步將藥碗搶了過去,“這麼大的人了還不知道愛惜身子,看來有必要讓你深刻地認識一下錯誤。”
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拿起湯勺,舀起一點漆黑的藥汁,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再遞到楚明瑟嘴邊。
一股苦澀的藥味沖鼻而來,楚明瑟的臉瞬間皺成了苦瓜:“……藥好苦的……”
“我知道啊,就這樣喝。”蔣元威嚴又狠心,絲毫不為楚明瑟可憐巴巴的眼神而心軟。
楚明瑟只好認命地張開嘴,嚥下那一勺苦藥,臉蛋瞬間便被苦得皺成一團,痛苦地吐了吐舌頭。
“乖。”蔣漪滿意地點點頭,又舀起第二勺。
第三勺。
第四勺。
第五勺。
戚蘭蕙終於忍不住了,輕輕扯了扯蔣漪的袖子:“讓我來喂吧,我、我也擔心了瑟瑟好久,不能總讓你一個人‘懲罰’她吧?”
蔣元不疑有他,將手中藥碗讓渡給了戚蘭蕙。
就在這時,林雙鷺忽然對著窗戶驚呼一聲:“哎呀那是什麼!”
蔣元下意識扭頭看過去,窗戶緊閉,什麼動靜也沒有。她察覺不對,猛地回頭。
只見楚明瑟已經雙手捧著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氣把藥灌了下去。
戚蘭蕙心虛地接過已經空了的藥碗,“我是覺得瑟瑟一定長記性了,對吧?”
楚明瑟猛猛點頭,她正從林雙鷺手裡抓起一把蜜餞塞進嘴巴里,糖漬的甜味慢慢化開,沖淡了滿口的苦澀。
“我下次再也不玩雪了!”楚明瑟嘴裡含著蜜餞,信誓旦旦地舉起手發誓。
林雙鷺扶額:“笨蛋,你應當說,你下次無論做任何事,都要在顧惜身體的前提下!”
楚明瑟恍然大悟,像只學舌的鸚鵡般乖乖重複:“我下次無論做任何事,都一定在愛惜身體的前提下,絕不讓大家為我擔心!”
蔣元這才舒展眉眼,滿意地點點頭:“行吧,看在你態度良好的份上,饒過你這一次。”
她站起身,為楚明瑟拉了拉被角,“好啦,剛喝過藥,你好好睡一覺。我們先走了。”
語畢,她眯起眼,故意拖長了聲音嚇唬道:“明日要是還不好,我們可要押著大夫再來給你開一副比黃連還苦的藥!”
楚明瑟衝她皺了皺鼻子。
三人你推我搡地離開了寢舍,門輕輕合上,屋裡重歸寂靜。
楚明瑟靠在軟枕上,盯著帳頂發了會兒呆。
藥勁還沒上來,她一時半會不覺得困。左右看看,索性披上氅衣爬起來,坐到窗戶邊,小心翼翼地推開窗,想透透氣。
窗臺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竹託。那竹託編得簡陋,穩穩當當地託著一枚雪團。
楚明瑟愣了一下,伸手去碰了碰,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昨日在城西小春山,她給楚明瑟看那些自己揉搓的小雪團時,裴照雪才和她說起,起初聽她叫他“雪團哥哥”,他驚詫又羞恥。
因為這是幼時他阿孃喚他的乳名,在他開蒙之後,他便嫌這名字太過羞恥,再也不許人叫了。
當時他怎麼也沒想到,在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裡,一個陌生的小丫頭竟也會這樣喚他。
楚明瑟望著窗臺上那枚雪團,忽然彎了彎唇角。
睏意緩緩漫了上來,楚明瑟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把窗子關嚴,躺回床上,迷迷糊糊又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窗欞被輕輕叩響。
“篤、篤、篤。”
不緊不慢的三聲響,好像怕吵醒她,只是在試探她醒了沒有。
楚明瑟睜開眼,披上氅衣,拖著綿軟的步子走到窗邊,推開窗。
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激得她往氅衣裡縮了縮。下一瞬,她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窗外的雪地裡,正立著一個等人高的大雪人。
圓滾滾的身子,圓滾滾的腦袋,十分憨態可掬。最妙的是,它身上披著一件火紅的大氅,正是昨日楚明瑟一開始披的那件。
雪人旁邊,幾顆腦袋探入楚明瑟的視野。
蔣元站在最前面,雙手叉腰,笑得得意洋洋。戚蘭蕙躲在她身後,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
林雙鷺急匆匆把手裡給雪人做鼻子的蘿蔔戳了上去,倉促地擠到梁落霜身邊。梁落霜沒站穩,踉蹌著撞了閔之月一下。幾人的臉蛋都凍得通紅,卻都掛著一模一樣的燦爛笑意。
一向喜靜的湯宛竟然也錯開兩步站在了旁邊,面上抿開一個笑。
“喜歡嗎?”蔣元大聲問,哈出的白氣在風裡飄散,“南邊來的小瑟瑟?這是我們北地的雪人!驚不驚喜!”
楚明瑟站在窗前,望著那群凍得瑟瑟發抖卻笑得開懷的人。她張了張嘴,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風灌進來,涼絲絲的,她卻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發燙,燙得眼眶發酸。
“喜歡。”她大聲喊回去,“特別喜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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