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莫要亂動。”
雲栽託著楚明瑟的下巴將她的臉轉過來, 指尖蘸著雪白的脂膏,細細地在她臉上塗抹開來。
脂膏遇熱即化,潤入嬌嫩的皮膚裡, 留下一層淡淡的光澤。
“可算是好了。”雲栽滿意地端詳著自己的傑作, 左右看了看,“一點凍傷的痕跡都瞧不見了。”
楚明瑟對著銅鏡照了照,“我倒覺得好幾日之前就已經瞧不見面上的皴紋了。”
臘月二日那一晚,她在風雪裡跋涉了太久,硬生生被風雪在她臉頰上撲出了一層細細的皴紋。回府後,雲栽和露桃心疼得不行,每日早晚兩遍給她敷面脂、塗玉容膏, 早已大好了。
偏雲栽吹毛求疵,總能在楚明瑟覺得已經完好無暇的皮膚上挑出一點毛病來, 直到今日才算是滿意了。
“娘子今日想梳個什麼髮髻?”心滿意足的雲栽站到她身後, 握著梳子為她梳著頭。
楚明瑟歪著頭想了想, “隨意盤個發吧。今日除夕, 喜慶些就好。”
“好。”雲栽手巧, 三兩下便將細密如雲的青絲綰成兩個靈動可愛的圓髻, 又取來毛絨絨的發繩做裝飾,襯得那張小臉愈發靈秀可愛。
“簪這枚多寶釵好不好?還是娘子入京時,大夫人之前送給娘子的,一直沒找著什麼機會戴呢。”雲栽從妝匣裡取出一支赤金累絲嵌寶釵, 釵頭鑲著紅寶石、藍寶石、綠松石, 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太華麗了吧,換幾支小釵就好啦。”楚明瑟搖搖頭。
雲栽只能戀戀不捨地將漂亮的多寶釵擱回首飾匣裡,翻翻撿撿時,打開了一個新木匣, 驚呼道:“咦,這套珍珠瓔珞是哪來的?”
那瓔珞上的珍珠圓潤瑩白,顆顆都有小指肚大小,串成三層,左右綴著兩條玉髓短流蘇,最下面墜著一枚羊脂玉雕成的平安扣。
楚明瑟伸手摸了摸那珠子,觸手溫潤,是上好的南珠。
“是四哥哥送來的。”楚明瑟得意洋洋地笑起來,“說是他從同窗那兒贏過來的”
臨近年節,書院們終於放了假。楚令安一回到家,便神神秘秘地來找她。他手上抱著一個包裝精美的錦盒,面上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
“九妹妹,”他把錦盒遞到她面前,白淨的麵皮上浮起一點紅暈,“這個送你。”
楚明瑟好奇地開啟,裡頭靜靜躺著這串極漂亮的珍珠瓔珞。
“我知你一直喜歡珍珠,”楚令安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沒瞧見有什麼我能買得起的特別的樣式。前兩日瞧見一個同窗拿這串瓔珞做賭注,我一看便覺得你定然會喜歡,所以……”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她:“你若是不介意這是我贏來的……”
“謝謝四哥哥!”楚明瑟不等他說完,便一把抱住錦盒,眼睛亮晶晶的,“我可太喜歡啦!”
她愛不釋手地摸了摸那珠子,一顆一顆數過去,笑得眉眼彎彎。
楚令安看著她那副模樣,悄悄鬆了口氣。家中雖說從不曾短了他的零用,但若想給母親和五妹妹、九妹妹都置辦一份足夠體面的年禮,也實在是緊巴巴的。
母親和兩位妹妹都待他極好,他總不想厚此薄彼,若不是遇見這一點討巧的機會,他就得去找三哥哥借點銀兩了。
“娘子?”
楚明瑟回過神,拍板道:“就戴這條珍珠瓔珞,四哥哥看到了肯定會高興的。”
“好。”雲栽笑著應了,將那串瓔珞仔細地系在她頸間,“正好也與今日的衣裳十分相配!”
今日楚明瑟穿了一身新裁的衣裳,大紅色織金妝花緞的襖裙,領口袖邊鑲著雪白的風毛,腰間綴著叮叮噹噹的玉飾。珍珠瓔珞落在胸前,瑩潤的白珠壓住了大紅色的熱烈,將楚明瑟的臉蛋襯得愈發明豔喜人。
楚明瑟喜滋滋地託著腮照了照銅鏡,方才掃了一眼屋子,“小栗子呢?”
露桃從外頭進來,懷裡抱著一團蓬鬆的毛球。那毛球脖子上套著一根紅豔豔的小圍脖,打著一個精緻的蝴蝶結,正眯著眼打呼嚕。
“來了來了!”露桃把小栗子放到楚明瑟懷裡,“這小祖宗,給它戴圍脖可費了老勁兒了。”
“小乖乖。”楚明瑟笑著接過小栗子,低頭蹭了蹭它的腦袋。她從袖中摸出幾枚小小的銀稞子。這是她特意去銀鋪打的,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頭刻著小貓爪。
“這是給你的壓歲錢,回頭都給你換成小魚乾。喜不喜歡?”
小栗子眯著眼,伸出爪子撥了撥那銀稞子,似乎對那亮晶晶的小東西頗有興趣,也不打瞌睡了,跳下來開始撥弄著銀稞子玩。
楚明瑟和露桃、雲栽就笑盈盈地看著它玩鬧。
“九妹妹!”
外頭傳來楚令儀的聲音。楚明瑟趕忙拎起裙襬迎出門去。
楚令儀穿了一身鵝黃襖裙,腰間紅繫帶與髮間簪著的一支紅梅釵相呼應,襯得整個人喜氣洋洋。她身邊站著楚令琛,一身寶藍氅衣,手裡攥著一隻小小的錦盒。
“三哥哥,五姐姐!”楚明瑟笑著招呼。
楚令琛走上前,把手中錦盒遞給她,眼裡帶著笑意:“給你的,壓歲禮。”
楚明瑟開啟一看,裡頭是一對珍珠耳墜,圓潤瑩白,與她頸間的瓔珞竟是同一種成色。
“三哥哥怎麼知道四哥哥送了我瓔珞?”她驚喜道。
“四弟?”楚令琛挑了挑眉,“我可不知道。這是我自己挑的,想著你總喜歡這些圓滾滾的東西。”
“是啊,我喜歡!”楚明瑟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當場便把耳墜戴上了。
她微微晃了晃腦袋,珍珠耳墜與頸間珍珠瓔珞輕晃著,在她腮邊、鎖骨處流轉著溫潤的光暈,分外好看。
“走吧。”楚令儀挽住她的手,“去前院給大伯父大伯母拜年。”
“四哥哥呢?”
“四哥哥被大伯母抓著做苦力呢,咱們不等他了。”
前院裡已高高掛起了紅燈籠,廊下貼滿了大紅春聯和福字,花草樹杈上也掛著紅繫帶,一派紅紅火火的熱鬧景象。
楚清池和凌夫人端坐在正堂,身後立著一眾丫鬟婆子,臉上都帶著笑。
楚令安也已經侯在正堂,等著兄妹三人一起上前來拜年。他抬頭瞧見楚明瑟頸間的瓔珞,笑意一直漫到眼底。
楚明瑟跟著哥哥姐姐們一起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頭,嘴裡念著吉祥話:“給大伯父、大伯母拜年!祝大伯父大伯母福壽安康,萬事如意!”
凌夫人笑著招手:“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
她從丫鬟手裡接過幾只紅包,一人塞了一個,看著樣貌一個比一個俊秀的孩子們,簡直滿意的不得了。
楚明瑟捏著那紅包,厚厚的一沓,壓手感十足。她偷偷捏了捏,裡頭似乎不止銀票,還有幾枚沉甸甸的金錁子。
“謝謝大伯母!”她笑得眉眼彎彎,忙不疊將紅包揣入袖中。小金庫又壯大了!
京城楚府只有他們幾個人,團年飯便只擺了一桌。
楚清池講究“食不言”,因此一頓飯吃得冷清,只有外頭隱隱傳來的爆竹聲帶來幾絲喧囂。
用過飯,天色漸暗,爆竹聲也一陣響過一陣。
“走吧,”楚令琛站起身,“送咱們家的小娘子去看燈。”
楚明瑟未曾看過京城的除夕燈會,即便是楚清池也不會這時候掃了孩子們的興,擺擺手讓他們自己出門玩去了。
長街上各處都掛著花燈,各式各樣的動物燈、人物燈,流光溢彩,映得半邊天恍若白晝。
街上人頭攢動,猜燈謎的攤前排著長隊,賣糖人的老頭兒被孩子們圍得水洩不通,舞獅的隊伍敲鑼打鼓地穿街而過,引得一片歡呼。
楚明瑟看得眼花繚亂,仰頭看著高高簷角掛著的長龍一樣的燈籠,險些一仰腰厥過去。
“當心些。”楚令琛忍笑託著她的肩頭將她扶起來,湊到她耳邊輕聲道:“瑟瑟,待會兒有人來接你。”
楚明瑟一愣:“誰?”
“嗯?難不成某人說你已經答應與他一同去逛除夕燈會,是在誆我?”楚令琛揚了揚眉。
楚明瑟這才想起來沈聽瀾之前邀她一同去除夕燈會的事,微微紅了臉,“沒誆你,是我險些忘了。”
楚令琛促狹地笑了笑:“沈聽瀾那小子,早就悄悄買通了我,讓我把妹妹穩妥地交到他手上呢。”
“喏,來了。”
話音方落,前方人群裡便走出一個人來。
沈聽瀾一身月白氅衣,手裡提著一盞做成一隻貓兒形狀的燈籠,圓頭圓眼,憨態可掬。他走到楚明瑟面前,把燈籠遞給她,笑道:“方才猜燈謎贏的,送你。”
楚明瑟接過那盞貓兒燈,燈籠裡的燭光透過薄薄的絹面透出來,把那隻貓兒照得暖融融的。
“好可愛!”她驚喜道。
沈聽瀾笑了笑,看向楚令琛,“琰之兄……”
楚令琛擺擺手,示意他自便,自己挽著楚令儀和楚令安往另一個方向去了。楚令安忍住了沒回頭,楚令儀忍不住想偷偷地看,又被兩位兄長將腦袋撥了回去。
“走罷,”沈聽瀾輕聲道,“我帶你四處看看。”
“你看那盞大的,那是‘福祿壽三星燈’,寓意福壽雙全。那一排小的是‘十二生肖燈’,今年是狗年,所以狗燈最多……”
楚明瑟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問上兩句。
走到一處猜燈謎的攤子前,沈聽瀾在攢動的人群前停下腳步,指著最高處的一盞燈籠:“那是今年的‘燈王’,猜中最多、最難的謎語才能贏走。”
楚明瑟仰頭看去,那是一盞走馬燈,燈面上畫著八仙過海的故事,轉動間栩栩如生。
“想要嗎?”沈聽瀾問,似乎只要她想要,他便能給她贏下來。
楚明瑟搖搖頭:“太麻煩了,咱們去看看別的。”
她轉身正要往旁邊走,身後的人群忽然湧動起來。
“抓柺子——!讓開讓開——!”
一隊侍衛忽然從身後人群中擠過來,將看燈的人流衝得七零八落。楚明瑟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身後一股人流裹挾著往旁邊推去。
“沈郎君——!”她下意識回頭喊了一聲,可聲音被人群的喧譁淹沒,伸出去試圖抓住他衣袖的手也握了個空。
一隻手從另一側伸過來,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從人流中拉了出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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