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暉堂的大門敞開著, 亮閃閃的光鋪了滿地,好似一池波光粼粼的池水,映著隨風搖曳的樹影, 葉片輕撞出嘩啦啦的聲響, 反倒愈發顯出寧靜的安詳來。
楚明瑟端坐在第一排靠門的位置,恰好能夠沐浴在溫暖的光裡,被曬得渾身暖洋洋。
她懶懶地單手托腮,聽著夫子輕柔的嗓音,提筆在書冊上記著筆記。
一個紙團自右後方砸過來,恰好落在筆尖處。
楚明瑟手一抖,在紙上留下一道頓筆的墨痕。
她悄悄看一眼夫子, 然後拿起紙條展開,上面是蔣元輕快的字跡:快瞧小鳥兒。
楚明瑟一邊將紙條折起來壓到鎮紙下面, 一邊轉眸向右後方瞧去。蔣元正擠眉弄眼地揚著下巴給她指著方向。
順著蔣元下巴所指的方向看去, 林雙鷺端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正雙手捧著臉出神, 眉眼輕柔地彎起, 唇角微微上翹, 好似一汪春水。
知情人一看便知道她在想什麼。
自花朝節後,她就時不時捧著臉露出有些傻兮兮的笑容來。一被問起來,她就會露出萬分難得的羞澀神色,小聲而雀躍地說起她已經在齊晉之那裡掛了名號, 她母親也正想法子與齊夫人相交, 好暗中探一探口風。
若是順利的話,說不定又一樁喜事便要近了。
散課後,蔣元立刻拉上楚明瑟和戚蘭蕙湊到了林雙鷺的桌邊。
“我們小鳥兒現下可真成了一隻被困在籠子的鳥了。”蔣元笑眯眯地打趣著,“這心思啊, 都不知道飛哪裡去了。”
“應當不遠,你翻牆過去,尋一位姓齊的郎君問一問,說不定便能將她的心找回來了。”楚明瑟與她一唱一和,笑眼瞧得林雙鷺的臉頰立時燙了起來。
“別笑話我了。”林雙鷺乾脆叉腰做出無謂的神色,可惜通紅的兩頰讓她顯得色厲內荏。
女娘們嘻嘻哈哈地笑了一會兒,戚蘭蕙忽然小聲地問:“那你日後成親的話,還會再來蘭臺嗎?”
林雙鷺張了張嘴,似是有些沒反應過來,接著她霍然看向楚明瑟,心虛地禍水東引:“我還早著呢,這話應該先問一問瑟瑟才是。”
幾人的目光頓時都落到楚明瑟身上。說來也是,她應當會是如今蘭臺的眾位學子中,第一位成婚的。
“來啊。”楚明瑟理所當然地點頭,“我才在蘭臺讀書不到一年,與你們還沒相處夠呢。”
“我瞧我家中的幾位兄長,少說都要在一家書院讀三年以上,讀幾個月的話只能算是短期遊學,一般也是那些已經有了功名的秀才才會這麼幹。”
楚明瑟認真地說著:“我也打算唸完三年再說。”
蔣元快言快語道:“江陵沈氏也是詩書世家呢,肯定也希望瑟瑟能多些書啦,對吧?”
林雙鷺卻是皺著鼻子搖搖頭:“這可不好說,我聽說沈老太爺很不好相處,脾氣也甚是古怪刻板,他不大可能會同意讓瑟瑟成婚後還來學院吧?”
“沈郎君有同你說過什麼嗎?”戚蘭蕙小聲地詢問楚明瑟。
楚明瑟搖了搖頭:“他沒跟我說過他祖父的態度,也許是不重要吧。”
“就算沈老太爺不同意又如何?我想要做什麼,我自己的親祖父都攔不住!”楚明瑟挑了挑眉,看起來俊俏威武極了。
戚蘭蕙滿臉佩服地看著她。
“那還是你最了不起。”蔣元笑著拍拍她的肩。
林雙鷺卻忽然嘆了口氣:“其實我還是覺得挺可惜的,我們不能考功名。湯宛唸書多厲害啊,我打賭她比國子監的一些郎君還要厲害,”
“若她是男兒郎,說不定還能考一個狀元榜眼之類的來噹噹!”
“探花吧。”蔣元促狹地眨眨眼,“湯宛長得也很漂亮呀。”
“說不定快要能考功名了呢。”一道聲音忽然插入幾人的對話。
幾人同時回頭,便見蘇藏珠揹著手,笑吟吟地走了過來。她的身後還跟著幾個蘭臺學子,一個個臉上都帶著莫名的興奮。
“什麼功名?”蔣元眼睛一亮,“縣主,你快些與我們說說你知道的!”
蘇藏珠走到她們面前,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開口:“今年恩科,我姨母說她想開女子科舉。”
此話一出,周圍的幾人都愣住了。
“真的?”楚明瑟瞪大眼睛,“能成嗎?”
“就說是為宮裡擢選女官。”蘇藏珠擺擺手,語氣輕鬆,“宮裡頭總是需要女官的,太后和皇后都很認可我姨母的主意,有她們支援,又有先例在,總能容易許多。”
“肯定會有很多人反對吧?”戚蘭蕙擔憂道。
蘇藏珠挑了挑眉,笑得驕傲:“那麼多反對的聲音,我姨母如今不還是把蘭臺學院開得好好的?”
楚明瑟當先笑出來。她們確實應當多一些信心,從前不可能的事,未必之後就會一直不可能。而且……
“幼萱不是想要當女狀師嗎?若是長公主順利的話,說不定她也能順利。”
蘇藏珠頓時狡黠一笑:“我姨母也是這麼說的。大晟從未有過女狀師的先例,現在律法倒是沒有明令禁止不許女子當狀師,但是你們也知道,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等他們察覺到女子也想當狀師的時候,說不定就會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條例。”
“所以長公主其實也是想先下手為強,免得日後被打個措手不及?”楚明瑟拍了拍手掌,驚喜地看著蘇藏珠。
蘇藏珠得意地點點頭,她接著道:“對了,明日上巳節,姨母想邀你們一起去她的私泉泡泡湯,順便練習一下如何在山中狩獵。”
“狩獵?我們練那個幹嗎?”蔣元一時間沒轉過彎來。
“跟馬球賽差不多。”蘇藏珠眨眨眼,一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模樣。
這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看來又是日後可能會出現的幾間書院之間的比拼。
那她們自然要一起去。
楚明瑟與家中說了此事,大伯母還有些失落,她本來想帶著楚明瑟和楚令儀去別院小住幾日。
楚令儀溫柔地挽住凌夫人的手臂,“我陪大伯母去也好呀,這樣大伯母就只用操心我一人了。”
凌夫人被她哄得又高興起來,開開心心地去命人收拾行裝。
楚令儀衝楚明瑟眨眨眼,楚明瑟舒了口氣,展顏回之一笑。
翌日一早,楚令儀便先陪同凌夫人去楚家在西山上的別院。
馬車轔轔前行,凌夫人在車內閉目養神,楚令儀便掀開車簾,望著窗外的山景出神。
忽然,車身猛地一震。
楚令儀險些栽倒,扶住車壁才穩住身形。
“怎麼回事?”凌夫人睜開眼。
車伕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夫人,山路不好走,車軸斷了。”
凌夫人皺了皺眉。
馬車一時難以修復,最終凌夫人在原地等候,楚令儀下則帶人去別院再套一輛馬車來接她。
孰料今日這山路好像偏和楚家人不對付,楚令儀半路上又不慎摔下馬,崴了腳。
“不必管我,你們帶上霧雨去別院套馬車,快去快回,出不了什麼事。”楚令儀冷靜地指揮下人們去忙碌,自己在路邊的大石頭上坐下。
“娘子,可需要幫忙?”
楚令儀抬起頭,對上一張清俊的臉。那人生得眉目舒朗,穿著一身青衫,像個讀書人。
楚令儀擺了擺手,“多謝郎君,我家中人馬上便來了。”
那書生微微頷首,目光卻落向她受傷的腳踝,自袖間掏出一個瓷瓶,“治跌打損傷的膏藥,不值什麼錢,娘子先給自己的傷上藥吧。”
他擱下瓷瓶便走了,楚令儀連推拒都未曾來得及。
她一時有些怔然,忽然聽見一道聲音問:“你認識方才那人?”
房琮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側,正抱著手臂,斜倚在一棵樹上,看著她。
“不認識。”楚令儀搖搖頭。
“那就小心些,日後碰上了也莫要理他。”房琮正色道。
楚令儀瞥他一眼,淡淡道:“我倒是不想跟你搭話,可你每次都自己冒出來。”
房琮笑了,理直氣壯:“那不一樣。我與你九妹妹自幼便認識,四捨五入,咱們便也算老相識了。總能遇見我,是緣分。”
楚令儀從沒見過誰有如此厚的臉皮。
她抿了抿唇,什麼都沒說,只是安靜地移開視線。
房琮卻看著好笑,“想罵我便罵嘛,憋回去做什麼?別這麼在意儀態。”
“……你是不是……”楚令儀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是不是該找大夫看看腦子?怎麼盼著旁人罵你呢?”
房琮朗聲大笑,“那也要看是什麼人。你罵,我就很樂意。若是換我那些同僚,現下已經被我卸了胳膊掛樹上去了、”
楚令儀撇撇嘴,有些懶怠理會他。
房琮卻也不走,他就在旁邊站著,硬生生陪她等著。
遠處傳來馬車聲。
房琮眯眼望了望:“你家中來人了,我便先走了。別忘了,待人警惕些,別人家說什麼你都信!”
說完,他轉身消失在密林之中。
楚令儀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愣了一會兒。
房琮蹲在樹上,待確認楚令儀平安上了馬車,這才轉身向深山處走去。
“你怎麼來得這麼遲?”景落看見他,恨不得一腳踹死他,“我幫你頂著半天了!”
“遇上九娘子家裡人了,幫了點忙。”房琮擺擺手,神色自若,“按你的說法,便是頭兒知道了,也不會罰我什麼,對吧?”
景落瞪他一眼,卻也拿他沒辦法。
而房琮左思右想,還是有些放心不下,轉日又去爬了楚府的牆頭。
“你五姐姐最近可又遇見什麼人沒有?”他問楚明瑟。
楚明瑟一愣:“什麼意思?”
房琮便如此這般,將那日在山道上遇見楚令儀的事說了。末了,他認真道:“看著她點兒,別讓她被人騙了。”
楚明瑟點點頭:“你放心吧,五姐姐不大出門,那天多半真的只是個意外。”
“最好只是意外。”房琮說罷便要走,卻又被楚明瑟喊住。
楚明瑟猶豫一下,問道:“你來京城時,可曾去見過裴照雪沒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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