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內, 醫師片刻不敢耽誤地上前,正拆著包紮傷口的布料,帳簾忽然被人一把掀開。
忠勇侯夫人涕淚連連地闖了進來。
“雲兒!”她撲到榻邊, 看著兒子那張蒼白的臉, 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醫師小心翼翼地拆開布料,露出底下那道猙獰的傷口,皮肉翻卷,邊緣泛著白,本已止血的傷口處又緩緩滲出血來,瞧著十分可怖。
侯夫人的淚止都止不住。
“不過一次春獵,怎麼就傷成這個樣子?”她顫著聲, “禁衛不是都提前摸過整座山了?怎麼還有捕獸夾遺漏在山上?”
“估摸著是哪個蠢貨私自帶上去狩獵用的。”燕裁雲趕緊安慰著,“母親莫要哭了, 我這傷只是看著嚴重。楚九娘子已經幫我上過藥……”
他像是被咬了舌頭一般, 話音戛然而止。
他冷著臉掃過營帳內的兩名醫師和齊晉之, 壓低嗓音道:“方才的話你們都沒聽到, 記住沒有?”
醫師連連點頭, 垂首繼續看傷。
齊晉之並指發誓, 一臉正氣:“巧得很,我剛剛恰好聾了。”
忠勇侯夫人登時止了淚。她一臉新奇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眼中閃爍的淚光變成了其他意味的閃光。
“雲兒,”她慢悠悠地開口, 唇角一點一點翹起來, “你竟然都會為姑娘家的名聲思慮了?”
燕裁雲的臉騰地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只是還她救命之恩”,可這話怎麼都說不出口,只能惱怒地別開臉, “您想多了!”
如此反應落在侯夫人眼中,幾乎已是確鑿的證據了。她的笑意更深,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地、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然後轉而端莊地詢問醫師:“藥換好了沒有?可還有旁的事?”
醫師搖搖頭,“小侯爺這傷口及時上了藥,確實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只是近兩日最好不要挪動,最好在這營帳中養一養再回復。”
忠勇侯夫人放下心來,立即擺手將醫師打發了出去。
帳簾剛落,她便迫不及待地衝齊晉之招招手,“好孩子,快與我說說,那位楚九娘子是什麼人?”
“母親!”燕裁雲漲紅了臉瞧她,接著又惡狠狠地剜了齊晉之一眼,好似他但凡要開口說些什麼,他就能張口咬死他。
齊晉之識趣地閉緊了嘴巴,向侯夫人攤手示意自己無能為力。
忠勇侯夫人眸中的光亮反而更盛了幾分,笑盈盈又新奇地盯著燕裁雲又羞又惱的模樣,“你瞧瞧,竟還羞上了。”
“雲兒,你這年紀也不小了,當年你父親這般年紀時,也已經與我定親了。”侯夫人語重心長地勸導著,“你莫要不好意思,婚姻大事總是要母親出面替你商談的,你不與我說,我如何幫你?”
燕裁雲:“……”
他破罐破摔道:“楚九娘子是瀾哥的未婚妻,六月便要成親了。”
忠勇侯夫人:“……”
她氣得站起身:“如今都五月了!你怎麼不等人家成親了再與我說!”
她轉身就出了營帳,背影氣勢洶洶,惱怒中還夾雜著幾分蕭瑟。
燕裁雲望著晃動的帳簾,有些茫然地轉過頭:“母親氣什麼?幾月告訴她,有何不同?”
齊晉之輕咳兩聲,忍著笑解釋:“我猜夫人的意思是,若是你早幾個月說,她說不定還能幫你想想辦法,將這婚事撬過來呢。”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多了幾分同情,“現在可是回天乏術了。若我是你孃親,我也生氣。催了好些時日,好容易兒子有了心動的小娘子,有望借婚事將他綁在京城了,結果小娘子馬上就要嫁為人婦……”
“你閉嘴,少佔我便宜!”燕裁雲氣悶地背過身去,“出去出去出去,別在這兒煩我。”
“真無情,好兄弟來救你的時候,也沒見你這般趕我走!”齊晉之抱怨得嘀咕了兩聲,還是順勢往外走,撩開帳簾的瞬間,他警惕地回頭瞧了一眼,“你別想著偷偷去瞧楚九娘子啊,醫師說你現下不便挪動,日後你若還想上戰場,可別輕忽了這腳傷。你最好能真的老老實實地待著。”
燕裁雲原本還真動了這個心思,聞言只好作罷。他悶悶地應了一聲,靠在枕上,望著帳頂出神。
帳簾忽然又被撩開,齊晉之探進半個腦袋:“別謝我,幫你去瞧過了。楚九娘子那裡熱鬧得很,她吃好喝好,傷得不重,待會兒就回去了。”
燕裁雲愣了一下,心神瞬間安穩了下來,“多謝。”
齊晉之衝他眨眨眼,語氣輕快:“明日再來看你。”
帳簾落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營帳裡安靜下來。燕裁雲望著頭頂一片素白出著神,正不受控制地想著,若是能早些認清心思,告訴母親,難道真的能……
帳外忽然又傳來一道溫和有禮的聲音:“燕小侯爺在嗎?在下楚令琛,代舍妹前來道謝。”
燕裁雲匆忙坐起身,清了清嗓子:“請進。”
帳簾被撩開,文雅的青年邁步入內,燕裁雲期待的目光在他身後晃了一圈,隨著落下的帳簾才回過神來,藏著失落垂下眼睫。
將一切盡收眼底的楚令琛:“……”
有時候妹妹過於討人喜歡,也是件挺煩惱的事。
楚令琛假裝什麼也不知道,掛起溫和的假面,用妥帖的社交辭令表達了對燕裁雲的關心。
燕裁雲的眉尾抽了抽,這廝好生無趣。關於楚明瑟的事也只簡單地說了兩句“身體無恙”“萬分感激”的套詞,若不是因著他是楚明瑟的兄長,燕裁雲都有些不耐煩與他說話了。
好在楚令琛也沒打算久留,他最後站起身,“還望小侯爺能早日康復,我想九妹妹一定很希望能在她的婚禮上看到你。”
燕裁雲扯扯嘴角也露不出一個笑,乾脆不裝了,懶洋洋躺了回去,只揮一揮手:“慢走,我就不送了。”
楚令琛快步邁出營帳,他也著實有些累了。左右快到成親的日子,以後這種事,還是交給沈郎君來苦惱吧。
他這廂才這麼想著,才回到楚府,便瞧見了沈府來的人。
只是看著來人臉上的神情,楚令琛下意識覺得不妙。
翌日清晨。
“阿雲!!”
一聲足以驚起無數飛鳥的喊聲之後,齊晉之衝進了營帳。
“一大清早做什麼又大驚小怪的?”燕裁雲將手裡的兵書翻了個頁,眼皮也不抬。
“若不是怕擾了你休息,昨日我便想來了大呼小叫了!”齊晉之坐到榻邊,小心地避開他受傷的腳,“你可爭點氣,快些痊癒吧。那邊剛有個痊癒了的瘸子,你可別再接替他成了京城人人皆知的有名瘸子,到時你還能拿什麼去跟人家爭楚九娘子呀!”
燕裁雲忍無可忍,一把抓起身旁的軟枕砸到他身上,“爭什麼爭?你少說兩句話比什麼都強!”
齊晉之抓住軟枕抱在懷裡,笑嘻嘻地說:“行了,你那點小心思瞞得過誰了呀?別再徒勞遮掩了。”
“……你剛才說什麼痊癒了的瘸子?”燕裁雲生硬地轉移話題。
齊晉之一聽來了興致,立時將裴照雪就是青冥衛掌令一事說了,燕裁雲聽著便嘀咕一句:“我就知道這人不簡單。”
“唔,說來還有件更不簡單的事……”齊晉之正襟端坐起來,“我可是剛打聽到訊息,便馬不停蹄來告訴你,別怪兄弟不幫你。”
燕裁雲橫眉瞪他,“有話快說。”
齊晉之迅速道:“沈家要與楚家退親了。”
燕裁雲一愣,接著勃然大怒:“什麼?馬上就到婚期了,這時候沈家要退親?!”
“哎喲祖宗,你別衝動!”齊晉之忙把他摁回床上,,手忙腳亂地按住他的肩,“你傷著腿腳就別亂動了行不行?”
燕裁雲被摁了回去,傷腿支稜著,氣得胸膛起伏不定,眼底幾乎要噴出火來,“沈家這是什麼意思?”
“你管他們什麼意思呢?”齊晉之恨鐵不成鋼地拍肩,“等沈家退了婚,你恰好可以趁虛而入啊!”
燕裁雲沒理會他,眼底盡是擔憂:“出了這樣的事,旁人要如何議論她?也不知她心裡會是如何難受……”
齊晉之打量著他的神色,嘆道:“你這是真栽得狠了呀,心心念念都是她的事。不過要我說,事情都已發生了,再想這些也沒用,那些閒言碎語傳幾日便歇了,日後九娘子再尋個好親事,任誰也不敢再嚼舌根了。”
燕裁雲絲毫未因他的話而寬心,只怔怔出著神。
“誰把瑟瑟和燕裁雲那廝在山洞裡待了一夜的訊息傳出去的?”
蘭臺學舍裡,林雙鷺氣得來回踱步,聲音都變了調。
“是那些人自己胡亂揣測。”蔣元氣得咬牙,“齊二郎和那個青冥衛將燕小侯爺救了出來,燕小侯爺先問了句瑟瑟的傷勢如何,就被人揣度上了。”
“我親耳聽見那群長舌郎在嚼舌根,說什麼燕小侯爺是後出來的,怎會知道楚九娘子受傷了?他們二人定是在一處待了一整夜!”蔣元氣得拍桌子,“當時我就想將他們都打一頓,可蕙蕙說,我是動了手,才算是不打自招,坐實了這流言。”
“現下看來,不管我們做什麼,這訊息都被傳出去當真了,我還不如打他們一頓,至少心裡痛快!”
“現下可如何是好?”戚蘭蕙眼眶通紅,“離定好的婚期只剩不到月餘,滿京城都知道沈楚兩家將結秦晉之好,這時候沈家因這層流言退婚,更是坐實了流言,瑟瑟的清譽被毀,不知會被多少人當成笑話……”
“沈家到底什麼情況?真是可惡至極——”
沈府,書房。
沈老太爺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茶水濺出來,將桌面洇出暗色的水痕。
“你還想求跟楚家的婚事?”他盯著跪在下首的沈聽瀾,聲音冰冷。
“祖父,孫兒不願退婚。”沈聽瀾抬起頭,他的臉色蒼白,眼底泛著青黑,好似一夜未睡。
他沙啞著聲音道:“孫兒從未求過您任何事,只這一件,只有這樁婚事。求祖父成全。”
“她與阿雲只是被暴雨困住一夜,兩人都傷了腳,無路可走,才尋了個山洞等待救援,他們之間清清白白,祖父為何非要退婚?”
“你信這話,我自然也信這話。可天下人會信嗎?”沈老太爺不為所動,“如今外頭都傳瘋了,你還要一意孤行,置沈家的聲名於何地?”
沈聽瀾沉默了一瞬,目光平靜得近乎決絕:“祖父若擔心累及沈家聲名,大可除了我的名姓……”
“啪”
沈聽瀾被一掌扇得偏過頭去,嘴角滲出血絲。
“混賬!”沈老太爺的手氣得發抖,“為了一個小娘子,你已跪了一整夜,如今還想與沈家決裂不成?!”
沈聽瀾腰背筆挺,一動不動。
“來人!”沈老太爺沉聲道,“把大郎關進院子裡,沒有我的允許,不許任何人見他!”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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