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 暮雲合璧。
楚明瑟揉著眼睛從檔案室走出來,小小地打了個呵欠。
等在外頭的房琮十分有眼色地遞上一個瀰漫著草藥味的青色小布包,“這是五娘子特意為你備下的, 拿著燻一燻眼睛, 能舒服些。”
“這是什麼?”楚明瑟接過來,小布包在手上熱乎乎的泛著熱氣,貼到眼睛邊,淡淡的熱氣燻在眼睛上,酸澀滯重的感覺一瞬間消除了許多。
“裡頭添了菊花、桑葉、薄荷之類清肝明目的藥材。五娘子聽見你說要去檔案室,便回去做了這個送來,囑咐我時時在沸水上燻著, 保證你一出來,便能用得上。”房琮說起這麼麻煩的事情時, 眼中還帶著笑。
不用猜也知道他在得意什麼, 楚明瑟哼笑一聲:“五姐姐待我真好, 我一定是她最最最最喜歡的人。”
房琮挑挑眉:“嗯, 對對對, 九娘子當然是五娘子最喜歡的妹妹。”
楚明瑟和他對視一眼, 覺得此時此刻在這裡爭這點事實在是太幼稚了,她掀起眼皮,率先撇開了視線。
這一下午她都待在檔案室裡,看得眼睛都花了, 一直犯困。那些文件遠遠沒有裴照雪給她送來的小冊子有意思。
而且這些擺出來可供檢視的文件上, 並看不出來太多的資訊,楚明瑟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高家和常家兩個派系的人,都沒少在工部撈油水就是了。
勤勤懇懇幹活的人, 估摸著都沒有幾個。
“那位油嘴滑舌的常員外郎還來過一趟。”房琮跟著楚明瑟往外走時說道,“拎著茶點便想進去,被我攔下來趕走了。”
常修衡?他來做什麼?找她這個新來的小小令史套近乎嗎?
“哼,難怪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都與常家不甚親近,這常家的郎君品德真是一般。”房琮抱怨著,“九娘子,你日後還是要離他遠些,萬萬莫要被這種花言巧語的男子騙了。”
“我也是有眼睛的,看得出來他是什麼樣的人,不用擔心我會被騙啦。”楚明瑟擺擺手,“況且有你盯著,他能做什麼事?”
近日應是沒什麼急活兒,工部的官員下值十分準時,早已經三三兩兩散去了,一路上幾乎沒碰見幾個人。
楚明瑟走出工部大門時,一道倚牆而立的身影倏地站直了,三兩步跑過來。
“你穿這身官服比旁人瞧著都要精神。”燕裁雲笑著上下看了一眼楚明瑟,口中誇讚道。
楚明瑟有些意外:“你怎麼在這兒?”
燕裁雲的眼神飄忽了一瞬,才望入楚明瑟的眼底,“楚家九娘子入工部任職,可是一件大訊息,我有些好奇,便來看看你今日是否順利。”
“多謝你的關心,第一日還算順利。”楚明瑟衝他笑笑,心下卻想著之前燕裁雲好幾次尋她,都說與沈聽瀾有關,這次不會也是替他來問的吧?
算了,不管是不是,都與她無關了。
“你不是說要參加武舉,去了嗎?”楚明瑟想起之前他說的話,禮貌一問。
“還沒到時候呢。”燕裁雲一時因她記著自己說過想參加武舉而雀躍,一面又想著她連武舉是什麼時候舉辦都不知道,想來對他的事也沒那麼上心,又沮喪起來。
心情兩極反轉,神色也難免莫測起來。
不等楚明瑟奇怪地問他怎麼了,房琮就站到了兩人中間,重重咳了一聲:“九娘子,您該回府了。幾位郎君和五娘子都還等著您呢。”
燕裁雲微微眯起雙眼,明晃晃打量著房琮,覺得他有些眼熟。
但楚明瑟已經決定與他道別了,“沒有旁的事,我便先回去了。”
她說罷便要走。
“我去過方寸閣。”燕裁雲突然急急出聲,再次攔到了楚明瑟面前,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是幾乎全憑本能開口,想多留她一會兒,“之前我還想,你絕不會是方寸閣的掌櫃,看來是我小瞧你了。”
“怎麼,你想要折扣嗎?”楚明瑟歪了歪頭,“看在我們是朋友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行……”
“不是。”燕裁雲笑了一聲,“我只是覺得,你對木工的喜歡,當真不是說說而已,你走的每一步,都在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就連你家人的態度,也不能影響你。”他眸光微深,眼底流淌著碎淡的光,每一份光彩都來自於面前身形嬌弱的小女娘。
“你比我要堅定得多。”燕裁雲輕聲道。
“為家人妥協也不意味著不堅定和軟弱呀。”楚明瑟微微彎起眼,“只是選擇不同罷了,只要自己覺得值得就夠了。”
落日的光為她描上一層淡而耀目的金邊,讓人視之恍惚。
燕裁雲聽見自己不受控制地問道:“假如你日後成親,你會介意未來的夫婿上戰場嗎?”
楚明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愛幹什麼幹什麼,我介意什麼?你又問這個做什麼?你、你該不會……”
擔心自己娶不到夫人吧?
楚明瑟正要這麼問,耳邊便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嗆咳聲。
房琮幾乎要將嗓子咳破了,捂著喉嚨道:“九娘子,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車輪碾過青石板轆轆作響,房琮坐在車轅上警惕地瞪著燕裁雲的方向,直到再也瞧不見人影。
他注意到燕裁雲也一直目送著馬車離開,唇畔似乎還帶著笑,路過的小娘子也不時回頭偷看他一眼。
房琮心底一片冰涼的警覺,好不容易送走一個姓沈的,這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掌令大人可真是不容易。
只能期盼九娘子的目光,能長長久久地落在掌令身上便好了。
他得努力幫幫忙,這樣到時候他來楚府提親,掌令大人總要投桃報李,也給他壯一壯聲勢吧?
今日畢竟是楚明瑟第一日上值,楚府上下都關切得不行。
大伯母與四叔母去寺廟上香不說,晚膳也盡數都做了她愛吃的菜。大伯父沉默著將她的工具箱還了回去,送上一套新的筆墨。
幾位兄長更是要為她撐腰,楚令琛說:“往後若是誰若欺負你,儘管回來告訴三哥。”
楚令桓在一旁使勁點頭,也跟著道:“告訴七哥也行!我雖然不一定打得過,但我可以去他們家門口罵。”
楚令琛又敲了一下他的頭,“毆打朝廷官員觸犯律例。”
楚令桓吭吭唧唧,不敢說話。
楚令安搖搖頭,十分切實地溫聲道:“若有什麼寫著煩的文書,便來找四哥。”
“還是四哥哥最能解決問題了!”
在衙門裡當值,最煩的不就是要寫各種文書嗎?楚明瑟經過一個下午在檔案室的洗滌,已深深明悟,自己也是逃不過寫文書這一遭的!
楚令安在兄弟中間揚起一個溫和而不失得意的笑臉。
楚令儀則催著楚明瑟去洗漱,又問她明日午膳想吃什麼,聽著還要去給她送午膳呢。
“是隻給我一人送,還是我那護衛也有份啊?”楚明瑟扒著門框,露出促狹的一雙眼看著楚令儀,被羞惱的楚令儀敲了敲額頭,才嘻嘻哈哈跑開。
夜色如水,楚明瑟正準備吹燈前猶豫了一下,不知道今日裴照雪會不會來。
只這麼一瞬間,窗欞被輕輕叩響。
楚明瑟飛快地推開窗,窗外裴照雪還維持著敲窗的動作,猝不及防之下愣了一瞬。
燭光和月光同時落在他身上,交織著映出漂亮的五官,他彎起眼,露出一個開懷的笑。
“你莫不是一直站在床邊等著我呢?”他說,視線牢牢地落在楚明瑟的臉上。
楚明瑟垂著眼也能察覺到他的視線帶來的溫度,輕輕哼一聲,否認:“我只是來吹燈的,被你嚇了一跳。”
“喔,這樣,看來我是白白為此開心了。我以為你也想著見我一面呢。”裴照雪似是嘆息一聲,語氣幽微。
楚明瑟偷偷抬眼,恰對上他低垂的眼睫,被那雙眼晃了一下神,暈乎乎道:“我當然也想見你一面啊。”
裴照雪微微勾起唇角。
楚明瑟飛快回神,皺了皺鼻尖,催促著問:“所以你到底過來幹嘛的?”
“你大伯母和四叔母今日去了雞鳴寺。”裴照雪不再逗她。
“你怎麼知道?你也去了?”楚明瑟微微睜圓了眼睛,“你去求什麼了?”
額頭被並指敲了一下,裴照雪好笑地瞧她,“我帶青冥衛去圍了寺廟。”
“出什麼事了?”楚明瑟頓時有些著急了,“大伯母她們今日什麼也沒說呀!”
“沒出什麼事,只是有人發現那個手心有疤的男子出現在雞鳴寺附近。我們得到訊息趕過去時,他已經跑了”
楚明瑟心底一沉,“他又出現了……京城還會再出現一場火災嗎?”
“也不一定。”裴照雪搖了搖頭,“說不定他只是一時沒有藏好行蹤,被發現了而已。並不意味著他一出現,便會有人死去。”
“不過,我會命各路侍衛們提高警惕的,別擔心。”裴照雪輕輕摸摸楚明瑟的發頂。
他小小地開個玩笑,安撫她的心情,“我特意來告訴你這件事,免得你從你大伯母口中知道了什麼蛛絲馬跡,又要說我什麼事都不與你說。”
“看在你如此實在的份上,”楚明瑟彎起眼睛,硬撐出一個笑來,“這次就不跟你計較了。”
“我也儘量盯住工部那幾個人的動向,看看他們會不會有什麼動作。”
“嗯。”裴照雪知道自己勸不住,便乾脆不勸了,只是叮囑,“不要心急,注意安全。你只需要做好份內的事,略微關注他們的動向,有什麼異常便讓房琮傳信就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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