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依舊下個不停,康熙每日都會冒著風雪前往永壽宮看望陶寧過後,才安心回自己乾清宮處理政務, 宜嬪白天大多數時間都待在永壽宮貼身候命。
可以說, 陶寧身邊每一個人都懷滿期待又無比緊張她腹中的小生命誕生,唯有陶寧本人。
臨產期越近, 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 特別在眾人討論孩子之時,臉上的神色淡漠到好像那個十月懷胎即將分娩的人不是她一般。
這日康熙又如往常般來永壽宮探望陶寧,只是這次不同的是,他身邊還帶來太一
如今一年多過去,太子已五歲, 身高長高了一大截, 已經和康熙的腿差不多高了,似乎是長大漸漸明事理的緣故,也明白了自己儲君的身份, 不再虎頭虎腦, 而是學著康熙的行為舉止,行走間身板挺直如松,臉上不茍言笑,倒也有幾分一國儲君的架子。
不過這一切在他見到陶寧的那一刻瞬間破功, 他眼睛瞪得溜圓,表情十分驚恐:“寧額娘, 您這是怎麼了?”
陶寧懷孕後, 一直蝸居在永壽宮養胎,自然不可能再往乾清宮,所以太子上一回見陶寧, 還是她未曾有孕之時。
儘管太子早就聽康熙說過,陶寧給他懷了個弟弟或者妹妹,但他不知懷孕是什麼概念,在小朋友的世界裡,上一次見到腰肢纖細,飄然若仙的神仙姐姐,再會時卻不知何緣故,成了一個大肚子的形象。
這怎麼不是件相當驚悚的事情?
“您的肚子為何變得那麼大?”太子死死盯著陶寧的肚子看,眼中充滿不解與驚恐。
陶寧沒心情給小朋友解釋生命的起源,只是淡淡道:“你猜。”
太子一噎,心想寧額娘對自己還是那麼冷淡,不過看在兩人共同被皇阿瑪鞭策過作業的同窗情誼上,他大人不記小人過,觀她面色憔悴,關切問:“你是生病了嗎?”
康熙輕笑出聲,替陶寧回答道:“你寧額娘不是生病,她肚子裡藏有你的弟弟妹妹,因此才看起來如此鼓大。”
“藏?人還能藏在肚子裡的嗎?”太子發揮小朋友不恥下問的天性,看著陶寧的肚子十分疑惑,人怎麼藏進去?
康熙道:“自然不能,只是人是從母親的肚子裡孕育而生,一旦出來便回不去了。”
太子似懂非懂點頭:“那兒子也是如此?都是從母親的肚子出來嗎?”
康熙點頭:“好了,你以往不是一直唸叨著弟弟妹妹嗎?如今皇阿瑪帶你來了,你現在就可與弟弟妹妹說話。”
此行康熙帶太子來看望陶寧是帶著目的來的。
便是打算讓陶寧感受孩子天真無邪的可愛,享受一下天倫之樂,他一日也未曾忘記,陶寧曾存過死志,加之她這些天的表現,令他的內心越來越來惶恐。
“可弟弟妹妹們還沒出來,孤怎麼和他們說話?”太子小小的眼睛,充滿了大大的疑惑。
康熙淡笑:“你貼近些寧額娘,朝她肚子說話,弟弟妹妹便能聽到了。”
太子一聽只覺神奇,立馬就照做了:“孤是你哥哥,今日和皇阿瑪來看你了,你可高興?”
然後太子的問話卻石沉大海,太子愣了半晌,困惑看向陶寧:“寧額娘,弟弟妹妹怎麼不說話?”
陶寧:“回了。”
剛才她的肚皮微微動了一下。
太子撓頭:“那孤怎麼沒聽到?”
“你弟弟妹妹現還不會說話,只能回應你。”康熙瞧著大笑。
太子:“如何回應?”
“這好辦,你先問問你寧額娘,可不可以放手在她的肚子上。”康熙笑著說,最後又不忘囑咐:“但你保證動作輕柔,不可傷到你的弟弟妹妹。”
“孤保證不會傷到弟弟妹妹的。”太子忙不疊點頭,然後抬頭眨巴著眼睛看向陶寧:“可以嗎?”
陶寧倒也不會將對康熙的厭惡轉移到孩子身上,便也點頭同意了。
太子喜笑顏開,小心翼翼將手覆在陶寧的肚皮上,卻什麼都沒有感受到,有些驚愕。
康熙不禁莞爾:“你再說句話試試。”
太子瞭然點頭,端起嚴肅表情道:“孤是哥哥,你能聽到哥哥說話嗎?”
或許太子的聲音比較陌生,又或者是肚子的小傢伙方才已經動過了一下,竟沒有一絲動靜,太子苦著臉轉頭看向康熙。
康熙無奈笑笑,如往常一般低頭與孩子說話,他話音剛落,陶寧的肚子就劇烈起伏了起來,胎教的重要性在此體現了。
太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喊道:“皇阿瑪,方才兒子感覺弟弟妹妹踢了我一腳。”
康熙點頭:“你日後多與弟弟妹妹說話,她自然就會很快回應你了。”
“好。”太子連連點頭,想要得到弟弟妹妹回應的他,開始轉動腦筋,思考如何和弟弟妹妹交流,忽然他想起今早背的論語學而篇,便唸了起來:“子曰:學而時習之......”
小孩子的朗讀聲,朗朗上口,又帶著獨屬孩童爛漫天真與希冀,的確讓人感覺十分治癒。
反正陶寧覺得比康熙的胎教動聽多了。
忽然他頓住了,驚喜道:“欸,動了,皇阿瑪,寧額娘,弟弟妹妹回應孤了。”
康熙欣慰點頭:“如何?皇阿瑪可有誆騙你?”
太子嘻笑:“沒有,對了孤還有詩,可念與弟弟妹妹聽。”
他小大人似的,咳嗽一聲,手依舊放在陶寧的肚子上,正聲念道:“白日依山盡.....”
接下來太子每唸完一首詩,陶寧腹中的孩子就動了一下,這樣有來有回了幾回,太子累了,腹中的孩子也累了。
太子停了下來,好奇問陶寧一些常識性的問題:“寧額娘,弟弟妹妹在你肚子裡,是如何吃東西的?”
陶寧回答:“我吃進肚子裡,她就能吃到咯。”
太子:“啊,這樣啊,那他都喜歡吃些什麼啊?”
然後他又問些孩子在肚裡如何如廁,諸如此類的問題,陶寧都一一回答了,滿足了太子的好奇心,場面逐漸溫馨了起來。
康熙見陶寧的眉眼漸漸變得柔和,便知他此舉做對了。
只要寧寧體會到這些孩子的可愛,便會不捨離孩子而去。
誰知太子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心頭巨顫。
“寧額娘,皇額娘生下我便離開了,你生下弟弟妹妹也會離開嗎?”
康熙因幼年喪母,不忍一手帶大的孩子,也如他一般,小小年級體會到風木之悲,為了保護太子,從未向太子說明孝誠皇后是因生他難產而亡,只是告訴他,孝誠皇后生下他不久,便離開了皇宮。
因此這個問題困擾了太子多年,他問陶寧的眼神和語氣十分真誠。
康熙連忙想出聲制止,可他又該如何開口?感覺無論如何說都會傷到兒子的心,正猶疑間,就聽陶寧道:“我也不知道,或許我也會如你額娘般離開。”
聞言,康熙一顆心猛然下墜,扭頭目光如炬望向陶寧
陶寧也在看著康熙,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太子連忙追問:“那你們離開去了哪兒?寧額娘,你告訴我好不好?未來我能帶著弟弟妹妹去找你們嗎?”
他好想見母親一面。
“夠了,保成,別問了。”康熙臉色十分陰沉:“你寧額娘不會去你皇額娘處。”
太子一臉錯愕:“為什麼?”
“因為你皇額娘是皇后。”康熙回應著太子,眼睛卻是看向陶寧。
陶寧與康熙對視了一瞬,便垂下眼簾,自嘲一笑,笑康熙說得不錯,她只是嬪妃,自然與皇后葬不到一處去,更是笑自己,以往她最寶貝的小命,卻是她現在唯一能挑釁康熙的工具。
同樣,她也噁心自己的行為,更噁心康熙一副篤定有了孩子她就會妥協的模樣。
每次康熙來永壽宮看望她和孩子,她從來不會心生感動,因為她覺得這是他來巡視自己的戰利品,看向她肚子露出的溫柔笑容,也都是勝利者的笑容。
在外人眼裡康熙的溫柔專情,都是圍剿她的手段,從始至終,她都是康熙的獵物罷了,可康熙讓她深陷他用權勢編織的大網之中還不夠,還要用家人和朋友,粘住她的手腳,讓她連自我了結都做不到。
而今,她唯一能想到重新掌握住自己生命的機會,卻是此次生產。
或許死了她就能解脫痛苦,逃離這場噩夢了。
哇地一聲,將陶寧拉出了自毀的思迅,
原來是太子聽了康熙的話後,黃豆般的淚珠立馬就從眼眶大顆掉落,嗚咽地哭了起來。
陶寧見此不由心生愧疚,不管如何她都不應將那麼小的孩子捲進她和康熙之間,於是心疼將他攬入懷裡,柔聲安慰:“太子不哭,其實寧額娘也不知你皇額娘去了哪裡,但寧額娘知道,等百年以後,就能見到你皇額娘了。”
太子一聽,果然不哭了:“果真?”
陶寧點頭:“寧額娘保證。”
太子轉悲為喜:“那孤要好好做好太子,要孝順皇阿瑪,他日見到皇額娘後,她定會為孤驕傲。
陶寧微笑點頭,又安慰了幾句這個從小失恃的孩子,先前如果是因為心軟所為,最後這幾句卻是帶著目的的。
因為她希望自己真不幸離世,太子能看在她安慰過他的份上,能對她的孩子親近幾分。
畢竟就算未來的太子被廢,也是風光過幾十年的。
而這是她這個自私的母親,唯一為孩子所做的了。
康熙全程都默不作聲,低垂眼簾,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不過陶寧也不在乎,反正她又沒明確說過要尋死,康熙就算想發作,也找不到由頭。
況且就連她也不知道,是否真要做到這一步,畢竟人面對死亡的決心也是十分艱難的。
康熙最後帶著太子離開之時,陶寧破天荒向康熙提出了一個要求:“下次皇上來永壽宮可否攜太子一同前來?”
康熙一怔,似乎在思考陶寧的用意,畢竟陶寧不親近他,自然認為她不會親近太子。
陶寧解釋道:“妾身只是感覺今日孩子似乎比以往更活躍些,想來應該很喜歡太子,便生了讓他們多培養手足情誼的念頭,不過如果皇上覺得不妥,那便算了。”
康熙神色不明盯著陶寧的眼睛片刻,最終還是點頭應了聲好。
不過這也多虧康熙答應了每次來永壽宮都帶上了太子,但也不至於他和陶寧之間的氛圍尷尬。
因為經過上次一事,兩人就陷入微妙的狀態之中,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那日陶寧所言是何用意,卻都不願意戳破這層窗戶紙。
只能僵持著,靜靜等待著孩子降生,打破這場冰局。
現今後宮一片寧靜祥和,陶寧又一直待在永壽宮閉門不出,並沒有任何意外,在一個尋常的夜晚,陶寧發動了。
作者有話說:
昨天的事還沒忙完,先一更,我先吃飯洗澡,凌晨後再補剩下的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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