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睡得很沉, 即便從一個懷抱,抱到另外一個懷抱裡, 她也沒有要醒的跡象。
陶寧衝康熙尷尬笑了笑:“妾身先將曈曈抱回她的房間。”
康熙也只是笑笑, 沒有多言。
兩人之間,只有客氣與疏離。
隨後,陶寧就抱著曈曈回她的房間,她細心替女兒換下衣服,安置好女兒在床上躺下, 這才從右側房出來。
此時康熙仍在庭院裡站著。
他果然沒有離開。
望著那道修長挺拔的背影, 陶寧深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下心緒,朝康熙走去。
而康熙聽到身後輕微的腳步, 也立馬轉過身, 和陶寧的視線對上。
陶寧努力扯起一抹笑容,招呼道:“皇上您坐,妾身去給您泡茶。”
但這裡是古代的皇宮,奴僕眾多, 怎麼可能需要陶寧一個主子親自泡什麼茶?所以這一聽就是逃避康熙的託詞。
康熙先是一怔,隨即垂下眼簾, 掩蓋眼中流露出的失落, 忙抬手道:“不必了,曈曈睡著了,朕只是藉著抱曈曈回來, 出來醒醒酒,一會兒還得回宴席上。”
這一聽也是託詞,他一個皇帝,就算要送曈曈回來,哪裡需要親自抱著她回來嗎?
但陶寧偏偏裝作不知,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然後感激道:“那...妾身多謝皇上了。”
這話說的,好像曈曈就不是康熙的女兒一樣。
“這些泥娃娃也是曈曈做的嗎?”康熙看向石桌上的三隻泥娃娃。
陶寧聞言也順著康熙的視線望去,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自若應了聲是。
“是做的一家三口嗎?”康熙又問。
陶寧微微睜大了眼睛,不明白康熙是從哪裡看出,這是一家三口?
明明每個泥娃娃的畫風都不一樣,
雖然不想承認,但她又不能騙康熙,說不定曈曈某天會提起此事,因此她如實點頭:“對,曈曈送您的那隻泥人,她做了三次才成功,她怕最後一次也失敗了,就做了另外一手準備。”
提及女兒的聰慧,兩人的眼底不約而同,流露出對孩子的欣慰。
康熙朗聲笑道:“你教得曈曈真的很好。”
陶寧沉默不答,連客氣一句都不想,畢竟當初要生曈曈的是他,那麼多年忽視對曈曈陪伴也是他。
眼見兩人相對無言,康熙垂眸,沉聲道:“如沒什麼事,朕先走了。”
陶寧巴不得,立馬露出送客的笑容:“好,有空......”說完一半,她又硬生生拐彎道:“會讓曈曈去瞧您的。”
說完這話,她登時懊惱不已,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什麼叫讓曈曈去瞧康熙?康熙又不是什麼孤寡老人。
聞言,康熙一雙丹鳳眼浮現出一絲笑意,彷彿又變回從前溫潤如玉的模樣。
半晌,他抿唇點了點頭,然後不再猶疑轉身離開。
只是走到一半,他又忽然折返了回來,問陶寧:“你這兒,還有裝陶塑的錦盒嗎?”
陶寧怔愣一瞬,回答了一聲有。
然後喊來冬雪,讓她去拿一隻錦盒過來,等盒子拿過來後,她有些不明所以遞給康熙。
卻見康熙徑直越過她,到石桌旁,拿起那三隻泥娃娃,然後親自動手,全都裝了進去。
看到康熙的動作,陶寧錯愕看向他:“您想拿走這三隻泥娃娃?”
康熙對這個問題笑而不答,轉而道:“替朕轉告曈曈,她的另外一套禮物,朕也很喜歡。”
反正他今天的生辰還沒到。
陶寧差點沒爆粗口,沒想到,她費盡心機,不讓曈曈選擇送的這套禮物,還是到了康熙手上,而且還是他親自搶走的。
但眼下思考的重點,不是這個,而是,她開始有點擔心,今晚康熙會不會招她侍寢啊?
或許所有人都忘記之前的事,可她還沒忘記啊,從方才兩人短暫的相處來看,她的身體依舊,本能地抗拒和康熙有親密接觸。
因此康熙離開翊坤宮後,陶寧就一直陷入惶恐之中。
她真的很擔心,如今自己平靜的生活,被康熙的心緒來潮破壞掉。
這種焦灼的情緒一直延續到宜妃回來。
宜妃一進屋,瞧見的就是這樣六神無主的陶寧,她來到軟榻旁坐下:“姐,聽說碧玉說,方才皇上來過翊坤宮?”
陶寧聽到妹妹的聲音,立馬回神,連連點頭:“對,他親自送睡著了的曈曈,回我這裡。”
她頓了頓,神色緊張追問道:“容兒,為什麼這樣?他不是早就對我失去興趣了嗎?怎麼忽然間,又來翊坤宮這偏僻的後殿?我也沒做什麼啊。”
她並沒有做出任何吸引康熙過來的行為啊。
見姐姐如此驚慌,宜妃忙牽起陶寧的手,和聲細語道:“姐,你先冷靜下來,或許皇上只是疼惜曈曈,不一定是對你又燃起興趣。”
雖然她並不是這麼認為的,但為了安撫焦慮的姐姐,她必須這麼說。
“而且曈曈今兒還被皇上抱到龍椅上坐著,以前也就太子有過這待遇。”
聽到曈曈被康熙接到身邊坐著,陶寧又不由猜測,難道是曈曈跟康熙說了,那泥人是她和曈曈共同完成的?
可她叮囑過女兒,不能暴露這個事的啊?
隨後她又否決了這個可能,因為曈曈已經答應過她了。
曈曈答應她的事,一向都會做到的,她不能懷疑女兒。
陶寧稍微冷靜下來後,又想到了什麼,問宜妃:“你現在回來是不是因為宴席已經散了。”
宜妃點頭:“你也不瞧瞧現在是什麼時辰。”
陶寧一聽,拿出懷錶一看,竟然已經快十點了。
這時候如果翻牌子的話,應該已經翻了,隨後陶寧就讓人去打聽,康熙今晚翻的是誰的牌子,或是去的那一宮的嬪妃那裡。
得到答案都是沒有。
今晚康熙是獨自一人宿在乾清宮。
陶寧雖仍有些心緒不寧,但也放心了大半,或許康熙只是愛女兒罷了,對她這個母親應該失去了興趣。
她收拾好心情,就洗澡上床睡覺了。
翌日,旭日升起,陶寧照常起床洗漱,準備去女兒房裡看看,順便接女兒到她這邊用早膳。
可她推門出去,看到庭院裡,康熙正抱著女兒,在晨光下和交談著什麼,白雪正在父女的腳下打轉。
“皇阿瑪,這牆上的花,額娘種了好久才種出來的,”曈曈指著面前花堆錦簇的花牆道:“好不好看啊?”
康熙輕輕嗯了聲,隨後抬眸掃視,這百花爭妍的景象,
這庭院雖小,但有了滿園鮮花的裝飾,絢麗多彩中又帶著些許溫馨,讓人產生了,這才應該被稱作有人煙的地方的想法。
其實看一個人的居住環境,是能看出本人的心境,望著這繁花似錦的一幕,康熙欣喜中又帶著一絲沉重。
原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一直如此鮮活地活著。
想起曾經,他賞賜她住下的永壽宮,那兒離除了一個玩樂的鞦韆,其餘地方的佈置都沒怎麼碰過。
她來時怎麼樣,搬走時就怎麼樣。
或許她從未將那個地方當做自己的家,而這裡才是,想到這裡,他看向籬笆下的搖椅,甚至能想象她歪倒在這裡看書的模樣。
忽然,他餘光瞥到現在父女倆身後不遠處的陶寧。
陶寧見康熙望了過來,也忙從驚愕中回神,然後努力擠出一絲的笑容:“皇上您來了?”
康熙和煦點頭,還沒來得及回答,他懷裡的曈曈就高興道:“額娘,皇阿瑪來看我耶,他還說要陪我吃早膳。”
陶寧驚訝地看向康熙。
康熙見狀笑道:“對,朕今日是特地來陪曈曈用早膳。”
聞言,陶寧也就放心了,原來康熙真良心發現,只是來關愛女兒一下的。
端著各色的膳食太監們,魚貫而入,然後一一擺在一家三口的餐桌前。
這還是首次一家三口一道用膳,因此曈曈十分興奮,最近不停說著話,連早飯都忘記吃了。
陶寧好笑地夾了一塊蒸排骨,到女兒碗裡:“快吃,不然一會飯菜都涼了。”
曈曈現在已經能自己熟使用筷子了,她夾起碗裡蒸排骨,放入嘴裡咬了一口,然後表情誇張道:“哇,好好吃啊。”
這滑稽的表情,逗得康熙和陶寧不由一笑。
只是陶寧笑著笑著,卻不由感到有些心酸,她知道女兒是懂得討身邊的人喜歡,沒錯,卻從來沒這般賣力過。
或許只因,這是她們一家三口,頭次一起吃飯吧。
一時間,她有些食不下咽了。
康熙也夾了一片火腿到曈曈碗裡,而曈曈說了句謝謝,也夾起送入嘴裡,再次做起搞怪的表情。
陶寧理應要給女兒面子,裝作被逗笑的模樣,可她現在只是定定盯著女兒的臉,眼裡有些旁人看不清的複雜情緒。
可能是父母給她做了榜樣,曈曈也夾了一道自己喜歡的菜到陶寧碗裡:”額娘這雞肉絲好吃,你也吃。”
陶寧動容地點了點頭:“好,謝謝曈曈。”
曈曈甜甜一笑:“沒關係,剛才額娘也夾好吃的給曈曈啦。”
緊接著,她也同樣夾了一筷子雞肉絲,只是康熙的位置比較遠,以她的小短手,需要她走幾步路,才能夾到康熙的碗裡。
於是她戰戰巍巍夾著這筷子向康熙走去。
可才走到一半,她的手感覺已經拿不穩了,好在,在曈曈快要堅持不住之前,康熙忙不疊伸出碗接住。
曈曈見菜成功送到康熙碗裡,鬆了一口氣,歪頭問康熙:“皇阿瑪,您嚐嚐這雞肉絲好不好吃。”
她看著康熙的神色,充滿了孺慕之情。
望著這一幕,這一刻,陶寧才意識到女兒是多麼地渴望著父親的陪伴。
方才積蓄的所有情緒,在這一刻暴發,眼淚不由奪眶而出,她有些不知所措,將手背蓋住了嘴,以防自己哭出聲。
她真的太自私了。
以至於,讓女兒,四歲多才和自己父親一起用上第一頓飯。
康熙早察覺出陶寧的情緒不對勁,一直都在暗自觀察著她,見狀連忙抬頭望向她。
曈曈見到父親的動作,也跟著扭過頭看向陶寧。
陶寧不願意女兒看到她哭,忙背過身,咬唇道:“抱歉皇上,妾身失態了,先離去一會兒,等會就回來。”
丟下這句話,她起身掀開珠簾,離開西側間,穿過兩重珠簾,回到臥室。
到自己私人地盤,陶寧的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誰承想,康熙卻追了過來,他望著陶寧不斷顫抖的背影,擔憂的話,脫口而出。
“怎麼了?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聽到康熙的話,陶寧身子一抖,然後眼淚都沒來得及抹,就驚愕看向身後。
康熙見到陶寧盈滿眼眶的眼淚,心瞬間揪了起來,腳步忍不住上前。
可在他距離陶寧還有一步近的距離,陶寧卻伸手擋下他繼續前進的步伐。
“皇上,妾身沒事。”
陶寧努力擠出一絲自然的笑容,卻笑得比哭得還難看。
康熙凝望著陶寧的臉,語氣狐疑:“真沒事?”
陶寧抿嘴點頭,隨著她的動作,又一滴淚珠從她臉頰滾輪。
她抬手抹了抹臉上的眼淚,聲音有些嘶啞道:“妾身一會兒就好,皇上,您先回去吧,咱們就留曈曈獨自一人在那邊,她會害怕的。”
康熙想了想,也覺得在理,他方才追了過來,的確是衝動了,於是同意點頭道:“好,那等你平復好心情,就過來用膳吧。”
說完這句,他抬腳回西側閣那邊去了。
康熙走後,陶寧努力消化自己的情緒,等那股情緒壓下來。
她走到鏡子面前,用手帕將臉上淚痕抹去,直到看不出哭過的痕跡,她才動身回到女兒和康熙身邊。
“額娘,你怎麼了?”
果然陶寧一掀開珠簾進來,曈曈就迫不及待擔憂地問道。
陶寧對女兒笑盈盈道:“沒事,額娘有什麼事?額娘只是去洗下手而已,好啦,咱們吃飯吧。”
曈曈觀察了一下,發現額娘好像真的沒事,於是開心點頭道:“好,而且今天曈曈要吃,好多好多。”
陶寧摸了摸她的小肚子,笑道:“吃飽就好啦,你忘記你上次吃撐了,肚子難受的事嗎?”
曈曈卻固執道:“可今天曈曈想多吃些。“
聽到女兒這句,陶寧的眼淚險些又要落下。
因為她知道女兒是太珍惜,這次的聚餐,所以想要吃多些,以此延長三人用餐的時間。
想到這裡,她努力壓下那股心酸,讓自己看得輕鬆一些:“你今日吃壞裡肚子,明天皇阿瑪又來陪你吃早膳,你怎麼辦?”
曈曈睜大烏黑的眼睛,看向身側的康熙:“皇阿瑪,你明天還會陪曈曈吃早膳?”
陶寧也祈求看向康熙,只是她剛看過去,康熙便已答應道:“自然,皇阿瑪明天還來。”
說著,他抬手摸了摸,曈曈白嫩的小臉,滿眼慈愛:“往後皇阿瑪也會多抽些時間,來陪曈曈好不好?”
“真的嗎?”曈曈不敢置信睜大了眼睛。
康熙眼裡也閃爍著淚花:“嗯,皇阿瑪答應曈曈的事,說到定會做到。”
曈曈聞言開心得快要跳了起來:“太好啦。”
見女兒如此開心,陶寧百感交集,垂眸思索片刻,輕聲喚道:“皇上。”
康熙面露疑惑,抬眼看向陶寧。
對上康熙視線的那一瞬間,陶寧有些膽怯了,只是一想到,她想給女兒一個正常的家庭氛圍,還是開口道
“嬪妾......”
她努力微笑:“嬪妾的病,已大好了。”
康熙看著陶寧的眼神,驚喜中,又帶著有些複雜,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而且她向來只稱自己為妾身,不願意自稱嬪妾,本質就是不承認,她是他的嬪妃。
這句話過後,兩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康熙的猶豫,讓陶寧覺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或許人家是真的對她不敢興趣。
幸好她只是隱約表露自己的妥協,並沒有明說,不然現在她就尷尬了。
而就在陶寧鬆了一口氣之際,康熙卻忽然開口了。
“那朕讓敬事房將你牌子掛上去。”
.
用完這頓早膳,康熙就表示自己得回乾清宮忙了,然後對陶寧道:“朕給曈曈請了半天假,你不用急於送曈曈上學。”
陶寧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後母女倆就一起送別了康熙,陶寧看女兒仍依依不捨的模樣,不禁蹲下,和女兒面對面。
她看著女兒童真的臉,幾度欲言又止。
“額娘,怎麼啦?”曈曈見母親望著自己,好像有什麼話說,便問道。
陶寧整理好情緒,重新面對女兒的目光。
“曈曈...”只是喚曈曈的名字,陶寧就忍不住哽咽了起來:“皇阿瑪陪你用膳,你高興嗎?”
曈曈眼睛笑成一條縫:“高興。”
陶寧又不死心問:“你很喜歡和皇阿瑪待在一塊嗎?
曈曈又肯定回答:“喜歡。”
儘管早知道答案,聽到女兒親口這樣說,陶寧不禁潸然淚下:“可額娘,一次都沒有讓你皇阿瑪來瞧你,你怪額娘嗎?”
曈曈用力搖了搖頭,她第一次見母親流淚,神色慌張抬起自己的小手手,努力幫母親抹淚眼,眼睛也紅了起來:“額娘,你怎麼了,曈曈不要你哭。”
陶寧哽咽搖頭。
曈曈流著淚:“額娘是不喜歡皇阿瑪來嗎?那曈曈不要皇阿瑪了。”
陶寧見女兒情願捨棄康熙,也不願意看她傷心,她更加淚流雨下了。
此時的她,已經泣不成聲,眼前女兒的臉,已經模糊不清,巨大的愧疚感淹沒了她。
她一把抱過女兒,將自己的臉緊緊貼著女兒的頭,愧疚道:“對不起,曈曈,額娘也是第一次做母親,所以額娘真不知道如何做好一個母親。”
她甚至都是在沒有父母的陪伴下長大的,相對於她小時候,曈曈的狀況已經好了許多,所以她也一直認為用母系養育法,孩子也能健康快樂的成長。
可她卻忘了,封建社會就是有父系和夫系組成的,這個社會的教育,無一不在傳遞父親重要性,女兒怎麼可能會不在意康熙那邊的陪伴。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也修文了,建議看看,不然缺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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