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
正在灶房裡煮飯的明心心頭一跳, 拍乾淨手上落的灰塵走到院門後,窄窄的門縫間納了兩三駕馬車,馬車兩側擠擠挨挨著男男女女。
一干人連著不耐煩的馬兒擠擠挨挨在院門口, 真是好不壯觀。
明心沉默片刻還是開啟小半院門, 等她們說明來意。
“夫人,奴婢是陛下派來伺候您起居的。這些都是從庫房裡精挑細選的玩意兒, 給您解悶用。還有您要用的藥, 我們都帶來了。”
門背後的明心扣著門環心下沉重不已,如今天色已慢慢亮起來,叫人在外等著,出名的遲早是她。
備好的行裝浩浩蕩蕩蜂擁而入,巴掌大的小院逐漸連落腳的地方都難以尋到。
“你們動作輕些, 這可都是御賜之物, 磕碰了要你們的腦袋!”最後進來的太監身上官威頗重,戳著其中一內侍的腦門罵道,而後自以為小聲的嘀咕, “這院子真是有夠破的。”
梳妝鏡, 屏風……
明心頭痛地看著不知打哪搬出來的撥步床,終於忍無可忍一巴掌拍在桌上。
候在她身側的秋梨一驚,趕忙上前看她手側放著的紙張,赫然寫著幾行字。
“這些東西我用不上, 我也沒那麼精貴用不著伺候。你們領著回去罷。”
“這怎麼——”秋梨忽地想起聖上提點,趕忙斂了神色輕聲求道, “夫人, 奴婢這般回去,陛下定不會放過我們的。您就當行行好罷,這些東西可是哪裡叫您不滿意了?”
她也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 此番誠惶誠恐便要跪下去。
不料明心攔住她的動作,素淨秀麗的臉上露出些許不虞,一手握著筆桿慢悠悠寫道:“那你留下來,他們和這些東西,出去。”
丁零當啷亂響後的小院內重歸靜謐。獨獨石桌上還放著鼓鼓囊囊大堆的斧頭包。
最後還是留下來三個宮女,全因秋梨哭著說自己定不能讓夫人動手做事,若她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灶房的門砰一聲關上,牆角處的掃帚被偷偷拿走。明心站在國槐底下,扶額不語。
興許他心是好的,只是這小小的院子哪備得了那樣多的床鋪和客房,她還得快些想法子給這三個小丫頭弄出兩間屋來睡覺罷。
這頭忙得熱火朝天,被退回去的人和物件就沒這般好運。太監跪在殿內戰戰兢兢地回話,直說楚夫人很是生氣,讓他們帶著自己連同這些東西快些滾出去。
語罷,他瑟縮著肩膀不敢抬頭。
“她當真是如此說的?”
太監身子一僵,趕忙抽自己的嘴巴:“陛下明鑑,奴怎敢胡說八道啊!”
“拖出去。”
漆黑的寢衣沾染冰涼的水汽,周觀復擱下手中儼然是討稚童歡心的小畫,展臂倚著椅背。她是何等好脾性的人,怎會無由折辱他人。
將那張薄薄的宣紙團成團丟在桌面上,愈思愈惱,面色沉鬱的帝王猛然起身走至蘭鐸前。
其上長劍通身長五尺有餘,威風赫赫,露刃如兇獸,如今蟄伏在周觀復身側,平添他周身縈繞的戾氣。
滿殿侍者登時屏住呼吸低垂腦袋不敢多看。
高德滿瞥了眼已經徹底涼透的安神湯,輕聲道:“陛下,奴記得楚娘子在時……”
周觀復的魘症在六歲時便有,見著太多親近的人悽慘的死狀,瘋病確已叫他半瘋半痴。如此情形,身邊跟著他尚且還未死的人連自保都難,鞭長莫及,大多時候他都是孤身一人在荒草叢生的沉壁宮中游蕩。
思及先帝和衛皇后悽慘的死狀,高德滿不由一抖。
馬蹄踏雨。
淅瀝瀝的春雨拍打窗欞,主屋內難得酣眠的女子面頰上浮著淡淡的紅暈,側臉貼在繡著春柳的枕上,睫羽顫動,胸脯無意識地上下起伏。
一根沾著雨水的蒼白手指懸在她頰側,周觀復跪在她床畔,黑漆漆的眼睛不知盯看了許久。
睡夢中的人微擰起眉,周觀復躲閃不及,眼睜睜見她安撫般輕輕拍了拍自己的手背,微張開唇。
大抵是他的手背太涼,明心很快便將自己的手縮回被中。
即便她出不了聲,周觀復也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一如無數個難以入眠的夜晚,眠淺的女人被驚醒後見他委屈難過,不問緣由,只輕輕撫過他的髮絲。
“殿下不怕,不怕……我在這裡呀。”
他不惜夜奔出宮,難道就是為了這些?
周觀復扶著劇痛的額頭踏出門檻,手背上彌留的溫熱激起他近乎不願回首的記憶,像某種極難纏的咒語誓要與他共存亡。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揮開高德滿阻攔的手踏進庭內。
次日,春光明豔,明心摸著國槐樹幹上凌亂的痕跡,探究的目光落在秋梨身上。
“夫人,昨日颳了大風,您瞧,頂上的瓦都掉下來不少。”秋梨緊張地捏了下自己的手心,“奴已請人來修繕了。”
落在樹幹上的痕跡乾脆利落,明心狐疑地又看了幾眼,到底沒追究。她抬手推開院門,巷內寂靜無人,石磚上彌留昨夜滴答的春雨。
一雙窺伺的眼睛記下這幕,在她望去之前縮到牆後,此人手上捏著的紙張寥寥幾筆便刻寫出明心的神韻,額角滲出汗來。
保不齊聖上在此處設了護衛,此番非得好好敲那趙家小姐一筆!
“娘娘,你瞧!”坤寧宮中,趙舒窈接過身側內侍送到口邊的方糕,瞟過一眼後甚是敷衍地點頭,“好看。”
坐在她手畔身著素色衣衫頭簪銀釵的娘子被她這反應鬧得一愣,而後不忿道:“娘娘,陛下少來宮中。如今看來,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慎言!”趙舒窈揚聲呵斥。
她當真是不知這堂姐究竟是看上週觀復這晦氣的煞星哪裡。從前不見得她跳出來說要嫁,半年前忽地失心瘋了成日往宮中跑,明裡暗裡都是想要她運作一番將她送進宮。
她倒是想把她塞進宮裡,可宮中幾個有小心思的通通都被那瘋子送到陰曹地府,她總不能叫本家姊妹送死罷?
趙舒窈無言至極,劈手奪過她手中的小像,定睛看過後不由得怔住。
趙鯉見她如此神情不由得更加得意,她比趙舒窈大上兩歲,從前天下未定時沒敢落注,見趙舒窈為抗婚鬧得雞飛狗跳心中很是不忿。好在這堂妹肚子至今沒個動靜,趙家也就放任她有事無事往宮中跑了。
小像被趙舒窈沒去,趙鯉被請出坤寧宮,倒也沒有生氣,站在宮道邊理好自己的鬢髮和衣衫,扭頭問身側的丫鬟:“好看嗎?”
她特意打聽過,聖上尤好素淨柔和的美人。今日得了那小像,更是覺著這訊息一點不錯。
丫鬟臉上掛著難看的笑,不答她的問反是梗著脖子福身:“陛下萬安。”
趙鯉呼吸一滯趕忙轉身見禮。
周觀復懶洋洋地掀眼皮子看了她一眼,沒認出眼前這人是誰,只不遠處便是坤寧宮方猜到應是趙家的小姐。宮中有本事傳喚族人入宮的只一個趙舒窈。
“你若無事,可多來宮中同皇后說說話。”想起趙舒窈那又畏懼又不得已笑臉相迎的模樣他便心煩,趙氏如今小動作多得很,不如放他們自個兒琢磨去。
聖駕遠去,宮道復歸沉寂。趙鯉立在正中央,一顆心砰砰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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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好眠,明心自主屋中走出已是天光大亮。她循著習慣去尋秋梨幾個,人沒尋到,反倒聽著灶房那頭噼啪的砍柴聲,一下下乾脆利落。
……幾個小姑娘看著都水靈嬌小,原是深藏不露。
怕嚇著人,她叩了兩下門,沒聽著裡頭繼續響方才推開。看清情形後不由得愣住。
裡頭正揮灑蠻力的不是個姑娘,是個她頗有些眼熟的半大小子。
臂膊上的肌肉繃緊衣料,扣在斧柄的手上鼓著些微青筋,因灶裡燒著火,熱得額角冒出汗。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此刻盯著她瞧,如火灼過。
她興許是還未睡醒。
明心自闔門開門,見著周觀復仍笑吟吟的模樣心尖打顫。
“阿姊,你許我來看你的。”一隻胳膊掐住門,周觀復硬生生把門掰開,仗著身量垂頭看她,頗有居高臨下的意味。
比這通身的氣力她比不過,於是明心輕飄飄瞥了他一眼便背身離開。
她本意是不想多搭理,只可惜多看一眼過去,都能叫本就想上鉤的魚兒不顧扎嘴狠狠咬上來。
周觀復端藥到她跟前,瓷勺在碗中攪弄,隱隱墨香混在苦味中,他仰頭看去。
“你這是做什麼?”
周觀復不甚在意地開口,身上卻看不出半點架子,“阿姊,你教我的。”
本擰著眉的明心怔了下,泛著蜜色的眸中有些許困惑。趁著此時瓷勺冒著淡淡的熱氣已抵在她唇角,苦味才到舌面明心便回過神。
“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牆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所依。”周觀覆在她發難前放下手中煎好的藥,“不知艱難,何論君子?”
他要做這小人,明心卻受不起如此大的恩惠,既不用藥亦不與他多談。
凡周觀復來此地一日,她便一日要在周觀複眼皮子底下過活,幾碗湯藥與幾根柴禾她又不是尋不來。
如他所言,該還的恩情已盡,天子腳下安穩時候近在眼前。周觀復一時不適應實屬常態,往後他遇著的人愈多,便會知曉她也不過如此。
“……阿姊,莫非一年過去,我生的比從前陋鄙了?”與她僵持半晌,周觀復直直盯著明心冷淡的面龐,“還是你不信我,仍舍不下肖珩?”
明心終於有了反應,皺眉看著他很是困惑。
“肖珩在獄中說了不少東西,有關你,有關肖家。你不想知道嗎?”周觀復神情晦澀,眼在笑,周身卻如收攏寒冰,渾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肖珩被掛在柱上已奄奄一息,嘔血之餘也不忘給他找不痛快。
“蛭,善附人畜肌膚以吮血,其水能令血不凝,吮之不覺,易叫人血流不止。陛下,十餘年,她不知曉您的面目,您就一定了解她?”
肉被烤熟的氣味彌散在空中,肖珩慘叫不止,只見眼前暴戾非常的帝王不甚在意地聳肩:“你要挑撥,總得有命罷?”
他從不以為明心會真正怪罪他,千錯萬粗都是肖珩的錯,倘若沒有肖珩,他也不至於搞出如此大的陣仗嚇到她。
“阿姊,你想不想去送他最後一程?”
明心垂在身畔的手攥緊。
有關她?
她終於點頭。
作者有話說:
提前祝大家五一假期愉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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