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臂彎裡的襁褓是軟的, 就這麼一團,嬌嫩的臉上糊了鼻涕眼淚。明心僵在原地,周修遠咿咿呀呀的把手伸出來, 她嘆了口氣, 最終吝嗇地伸出一根手指。
孩子太小,兩隻手扒拉她的手掌又自顧自笑開花, 周觀復默默在一旁拿過乾淨的帕子給他擦臉, 皺著眉嫌棄:“髒死了。”
手上的動作卻是很輕的。
他沒來得及看顧自己身上亂糟糟一片,站在明心的側後方,擦著擦著就把下巴輕輕擱在她肩頭。
明心輕拍周修遠的手頓住,顰眉側過頭。
周觀復趁著這個當口,薄唇極快地貼了下她的側臉。明心還被抱在周修遠懷裡的手曲了下, 抿著唇繞到小閣裡去, 把已經睡著的孩子放回他自己的小床上。
她的動作很快,像拋掉一個燙手山芋似的。
周觀復兩步追上去,等她邁出小閣之後就從背後緊緊抱住她, 明心掰不開他的手, 自暴自棄地站在原地。
“我已經在學了,但是他不聽我的,他不喜歡我,我也沒辦法。”久違的擁抱令他無聲喟嘆, 嗓音卻是委屈的。周觀復偏頭看她緊抿的唇,狀似挫敗與抱怨:“你都沒有管過他, 他怎麼偏偏和你親?”
“你和他說去。”
“……他聽得懂人話?”
明心清凌凌的眼睛看向他, 笑了下:“你也聽不懂人話。”
那點笑在她臉上如曇花一現,周觀復愣了下也沒有生氣,就直勾勾地盯著她瞧。
她被看得不自在, 提步往前走,周觀復手上不松,就一步步亦步亦趨地緊緊貼在她背後,活像是緊墜著她背後的鬼。
明心背後拖著個高大的男人,走了幾步就停下來:“你是皇帝,每天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嗎?”她只差指著鼻子罵他幼稚,成日在甘露殿無事找事的去做一些無聊的事情。
“有。”周觀復認認真真地回答,“只是你不知道。”
他慢吞吞地講自己自登基後每日至多隻能睡三個時辰,每天和那些各懷鬼胎的臣子鬥智鬥勇,前兩年因行事半點不收斂捱過很多罵。
明心掙扎的動作小了一點,他如有所覺慢慢地湊到她耳畔:“修遠是個壞孩子,他也不要我。我只有你了。”
他不在乎周修遠對他這個爹親近還是疏遠,只是有點失落這個孩子一點用都沒有,還得靠他來賣可憐才能得自己母親多看一眼。
天家父子兄弟之間的真情不比一張紙厚,他推波助瀾毒死周鴻,焉知周修遠日後是否也會如此待他?
周觀復又把明心抱的緊了點,黏黏糊糊地哼唧,像喝了酒似的顛三倒四翻來覆去說話。兩隻胳膊上勁索性讓她踩在自己鞋面上,搖搖晃晃地帶著她漫無目的地走。
明心腰後被硌得難受,一時面紅耳赤,咬牙切齒:“真該讓那些奉你做明君聖主的人來看看你現在是個什麼樣子。”
他分明什麼都有了,天下江山儘可運於掌。成日這樣前言不搭後語的胡說八道也不知道臉紅。
周觀復頓了下,屈膝抵在明心大腿處,抬了下輕輕向前一頂:“嗤,他們沒有自己心愛的人麼?若是沒有,那確實挺可憐。”
他又貼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滿意地看她耳根連帶脖頸在剎那間燒紅起來。
“這一句要不要也讓他們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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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在王母觀的雲徽被請下山,通報到昭陽殿的時候明心茫然了一瞬,直到雲徽大咧咧地走進昭陽殿左右看顧才回神。
雲徽不主動說話,明心也沒有多問,默默斟好茶水。
雲徽去看了一眼周修遠就不怎麼感興趣地回正殿,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要不你隨我一同回王母觀好了。”
明心沒忍住笑了下:“我倒是想。但是他請你過來,不能是讓你勸我出家的吧。”
依她對雲徽的瞭解,若非情況特殊是絕不會回宮的。既然她沒有請,就只能是周觀復又在背地裡琢磨了什麼東西。
“不是什麼好聽的話。”雲徽搖頭。
她一路走來都沒有碰到什麼人,宮道上空蕩蕩的一片,寂寥至極。
周觀復派人送來的信箋上直把明心說的好像明日就要絕氣而亡,用字又重又急,她進宮這麼一瞧,也沒差什麼。至於那個孩子,從她進殿到現在都未聽明心提過,看來也不是善緣結下的善果。
兩人默契地把一些事掠過去,才不過說幾句話,周修遠醒過來沒找到人又開始鬧。
雲徽聽了會兒實在忍不住開口:“奶孃呢?小殿下在哭沒有人管嗎?”
一干宮婢都站著沒動,只有秋梨猶豫了半天小聲道:“娘娘,陛下今早下了命令,說……說不許奴婢們越俎代庖,小殿下還是要由娘娘教養的。”
明心長出一口氣,額角突突亂跳,步子極重地進了小閣把周修遠抱出來,待他不哭了之後徑直塞到秋梨懷裡。
她垂眸看了會兒仍是隻會瞪著眼睛瞧她的小孩,在一干人欣慰的目光下毫無徵兆地開始掉眼淚。
她很快就哭得喘不上氣,雲徽被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給她遞帕子擦眼淚,隨口胡謅:“別別別,若被陛下知曉了,日後不讓我來了可怎麼好。”
明心的哭聲如同在一瞬間被截斷的水,只停了短短一剎就開始拼命向外湧,低下頭捂著臉哭,一邊不忘呵:“他敢!”
如果周觀復現在在她面前,她大概會罵他快些去死。然而她面前只有一個什麼都聽不懂的孩子,一個生下來就註定要被拿來牽絆她的孩子。
她腦袋一歪倒在椅背上,不施粉黛的臉宛如覆了寒冰,讓秋梨等人下去之後,臉泛著僵茫然地問:“雲徽,我……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
雲徽的手輕輕撫過她的頭髮,:“不會的。”
她而今已四十有餘,思及從前事有些模糊。王母觀的生活比宮中清苦,她記得當年周鴻領人去王母觀,見她雙手起了凍瘡表現得何等疼惜,情真意切地祈求她回去,後來話不投機就威脅著要殺她。
可是那又怎麼樣?周鴻沒幾年就死了。
“你那個弟弟……”
明心陡然抬頭:“怎的連你也知曉?”
“而今誰不忙著攀親?”雲徽戳了戳她的額心,“笨不笨吶。你那個弟弟野心大得很,心野了,自然會有自己的主意。你想一想,不要總與皇帝較勁,總歸人活著,什麼事不可能呢?”
雲徽又與她談了一個時辰便走了,臨走前不忘叮囑她若是心裡不舒服了記得送信過去,不要為難自己。
自那日之後,明心像是突然想開了,待周修遠不似從前那般視若無睹,至少來了興致願意主動逗一下他。雖說與關懷備至相差甚遠,但看起來還是比較正常的。
周觀復請來教她彈琴的琴師名泠桐夫人,已六十好幾,對教習極為嚴苛。明心成日落得事忙,抑鬱複雜的心思似乎也淡了些。
她不再試圖與周觀復爭執任何東西,整個人看起來愈發的冷,自眉眼積了一層薄薄的霜。
周觀復是何等敏感的人,然而如今即便覺察到不對也挑不出明心的半點錯處。
他也不敢再刺激她,實在失落,就趁她睡著的時候小聲質問。
明心眠淺,被吵醒過幾次,什麼話都聽到了卻從來沒理過他。
宮中的梧桐樹慢慢飄下葉子,時間過得很快,已經能靈活地到處爬著玩的周修遠抱著一隻針腳略顯粗劣的布老虎偷偷貼到明心身邊。
殿內到處都鋪了軟毯,明心放下手中的針線。
他撲到她懷裡,張著嘴咿咿呀呀半天,憋得小臉通紅,明心把他抱在懷裡:“餓了?”
“娘!”
廢了老大勁終於蹦出來一個短促但清亮的音,周修遠把布老虎使勁往明心懷裡塞,被喊得愣神的明心回神,垂頭總覺得有些眼熟,接過他的好意後仔仔細細地看。
她想起來了。
之前她想著給團兒做些小玩意兒,但又確實沒做過布老虎。來來回回做了許多個,那些送不出手的就讓秋梨她們收起來。
這料子就是當時挑的圖樣。
問題是……她的女紅雖然算不上極佳,但也沒有這麼差吧。她捏了下這布老虎,看著老虎吐出的幾團棉花心生疑慮。
明心把秋梨喚來詢問此事,秋梨看著那紋樣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這件事。
“娘娘,三個月前陛下派人來問過您從前做的小玩意兒還有沒有餘下的,若有剩的便都送到陛下那裡去。”
明心的手一頓,這時周修遠又湊到秋梨身邊,看看秋梨又看看明心,有樣學樣:“娘娘……”
“呀!小殿下會說話了!”秋梨很是驚喜,“殿下,是娘,不是娘娘,娘娘是奴婢喚的。”
布老虎在明心的蹂躪下一下下往外吐著白棉花,她一鬆手又好好地咽回去。明心看了半天,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仍是撐著笑臉讓秋梨拿了賞錢給甘露殿的宮人。
她攏著周修遠,貼著他的臉蛋輕聲細語地說話:“修遠,把這個給阿孃好不好?阿孃給你做一個新的。”
一般沒有人會給周修遠針腳如此拙劣的玩具,想來想去,也就只有那個人能做出來這種事。
於是周觀復當夜回寢宮,就看見自己的枕頭上放了一個醜兮兮的布老虎。
寢殿內只留一盞小燈,他眯起眼,兩根手指提溜著老虎耳朵,布老虎齜牙咧嘴地看他,身上掛幾條猙獰的疤痕,吐出雪白的棉絮。
半乾的墨髮貼著白色寢衣,周觀復垂眸看向床榻內側拱起的弧度,鴉睫抖動。
他無聲勾了下唇角,雙膝抵著床沿跪外沿,手裡抓著那隻布老虎慢慢往裡匐去。
明心臉側被蹭得發癢,皺著眉揮開周觀復的手,想向裡避開的時候腰間隔一層被子被攬著慢條斯理地往外拖。
“你取笑我。”她沒有睜眼,耳畔熱乎乎的吐息帶著點不滿。
周觀復等了會兒還是未被搭理,抬手撓了兩下她的腰間的癢癢肉,悶聲悶氣:“你又不做,我做了你又要笑我。”
“我可不敢取笑你。”明心卷著被子滾到另一側,漂亮的杏眼水盈盈載了笑,“你去找修遠,是他塞給我看的。想來也是不大滿意。”
蓋因周修遠用的所有東西都是上上乘,她思索了下這說出來本是要挖苦周觀復的話,陡然覺得這可能才是真相。
“你還說不敢取笑我!”周觀復佯作怒狀撲上去把人摟到自己懷裡,幾分幽怨幾分不虞,“周頌圓都有,怎麼偏偏我們修遠沒有。”
周頌圓是團兒大名。
明心不大在意:“他又不缺這些,用不著我巴巴地做。”
他說的明明不是這個意思!
“你們母子就是大沒良心小沒良心,我成日哄著他也不見得他先喚我一聲爹。你高興了?”
雲莽紋樣的錦被這會兒真真死死纏在明心身上,沉沉的壓著人喘不過氣,明心歪頭睨周觀復一眼:“我說和他換,你急什麼?別拿你的溼頭髮蹭我枕頭。”
周觀復猶疑:“……真的?”
明心把他往外一推,周觀復身形不穩攥住床欄,思考半晌悻悻然自個兒退出去等髮尾乾透。
幾日後周觀覆在周修遠的小床裡看到好幾只威風凜凜的布老虎後,他把鍥而不捨在地上爬來爬去的周修遠抱起來,舉的高高的看了半天。
短胳膊短腿,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
周修遠覺得有趣,張開胳膊咯咯笑起來,甕聲甕氣的又開始“娘娘”的喚,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一處。
“修遠,以後記得多叫叫你娘,知道嗎?”
周觀復至今仍不死心地想在這個娃娃身上找到與明心的相似之處,但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來什麼,又有點洩氣。
“叫爹!”
“……耶。”
“阿耶倒也不是不行。”
他和周修遠鬧了會兒就把他放歸地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戳了戳床上那幾只胖老虎,看了會兒露出笑,又開始自顧自地和周修遠說話。
或許是他自覺如今父子兩個都遭嫌棄,未免同病相憐——
“是阿耶……周修遠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你往那裡爬做什麼?不要再喚娘了,你娘才不會來看你。”
暖融融的陽光慢慢透過窗子,輕柔地落在小門處女子的裙裾上。
褶皺慢慢打成一個漂亮的旋,不期然擾動了這方小天地的安寧。周觀復如有所覺地抬頭,只看到一截勾著雲紋的裙角匆匆消失在門後。
他垂下眼睫,在心中默數步子,慢慢起身。
門畔似乎只餘下淺淡的山茶香氣。
作者有話說:
我愛你們。但已經被考試摧毀得失去人型了,需要請假幾天,7.3或者7.4回來,7.4一定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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