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姐雖然出現在顧宅,卻既沒有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擅作主張,也沒有憤而暴起,說要立即和她割席解約。
她是如此平靜,又如此失望。
那失望深不見底,幾乎蓋過了她方才出現在商晚面前時,那些鋪天蓋地的怒火。
連帶著蓋過了商晚心中,此起彼伏的愧怍。
商晚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莫大的惶恐。
她幾乎是下意識解釋:“不是的!”
不是的!
在她心裡,楊姐絕不是會為了自己而犧牲別人的人。
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然而,商晚的解釋沒有起到任何正面作用。
楊姐眼中的失望之色更深了。
她凝視著商晚,忽然露出了一個笑來。
她道:“那就是你不信任我的能力——你覺得我只是個混娛樂圈的經紀人,手頭最多也就圈內那麼點人脈,派不上什麼用場。
“對你出手的人是大名鼎鼎的傅氏集團董事長,你覺得我根本就沒本事處理,所以要把我踢出局。”
楊姐一字一頓:“商小姐,我這麼理解,沒問題吧?”
商晚被楊姐一句“商小姐”徹底釘死在了原地。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好半晌才恍然驚覺,她的喉嚨彷彿被什麼給堵住了似的,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她想說不是的,她沒有。
可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在隱隱約約地告訴她:商晚,承認吧,你就是這麼想的。
她沉溺在書中的設定裡,覺得傅家嚴強大到不可戰勝。
她自以為自己是在保護楊姐,然而,對楊姐來說,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輕視?
她從來沒有問過楊姐,真的需要她保護嗎?
面前,人到中年的楊明亦靜靜地看著商晚。
她留著利落幹練的短髮,身材消瘦,面容清癯,即使臉上的病色還未褪盡,也依舊目光銳利,神情堅毅。
商晚想,如果是在現實世界裡,她在路上碰見一個像楊姐這樣的人,一定會在第一時間驚歎於她的氣場。
她會想,這麼拉風,這得是個多成功的女人啊!
可為什麼到了小說世界裡,她就會覺得,楊姐是個需要她保護的弱者了呢?
她又憑什麼覺得,楊姐會是弱者呢?
商晚的呼吸不由得停滯了一瞬。
在某個瞬間,她從楊姐的眼睛裡看到了憤怒,失望,還有一點藏得很深的挫敗。
不是的!
這雙眼睛不應該是這樣的!
楊姐不應該是這樣的!
在楊姐的近乎逼迫的質問,和她逐漸黯淡下去的目光中,商晚哽塞的舌尖終於疏通了。
她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般,福至心靈地開口辯解。
她道:“楊姐,在我心裡,你一直都是最厲害的經紀人。”
商晚一邊說,一邊開始誠懇地做起了自我檢討。
“是我不好,是我蠢而不自知,還總愛自以為是。”
她將自己貶低得天上有地下無,以期楊姐能看在她是個蠢貨的份兒上不跟她計較。
罵完了自己,商晚又繼續補充:“我只是覺得,傅家嚴是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招惹來的,我必須自己處理,不應該再繼續連累你了。”
她的眼睫垂下去一半,臉上也自然而然地露出一個分外適合賣慘的表情,讓人一看就不忍繼續苛責。
她輕輕道:“我沒有輕視你,哪怕一分一秒也沒有。”
商晚說著,在楊姐面前撒嬌賣乖的技能終於又無師自通地回到了身體裡。
她拽住楊姐的衣袖,慢悠悠地晃了兩下,委屈巴巴地說:“楊姐,我錯了,你不要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隨著商晚的技能不斷髮出,楊姐眼底的怒意終於消退了兩分。
她仰起頭,一擺袖,甩開了商晚揪著她衣服的手,仍舊是那副冷冰冰的臭臉,語氣裡卻再沒有了先前那種咄咄逼人的姿態。
她緩緩道:“原諒你也行,那你不能再讓你手底下那倆大塊頭繼續盯著我,不能不經我同意私自做任何重大決定,不能自己一個人偷偷承擔風險——
“還有,我必須參與你對付傅家嚴的所有計劃。”
楊姐的條件開得相當絲滑。
商晚幾乎是在聽完這些條件的瞬間,就忍不住開始懷疑,楊姐是不是在和她發火之前,就已經想好了要達成的目的。
不對勁。
楊姐不會是為了逼她答應,才故意先發作這麼一通,好用來震懾她的吧?
要是在半個小時之前,商晚說什麼也不可能同意這麼喪權辱國的條件。
然而現在,商晚看著下巴微抬,一臉“你要是敢不答應我,那我可真要鬧了啊”的楊姐,半句不行的話也不敢說出口。
還能怎麼辦?
她自己選的火坑,只能自己含淚往下跳了。
商晚深吸一口氣,對楊姐點了點頭:“好。”
談完了條件,楊姐終於心滿意足地長舒一口氣。
她瞥了一眼桌上被商晚吃得七七八八的早飯,總算是有功夫關心她那沒進食的胃了。
她聳了聳鼻子,道:“這都什麼啊?聞著挺香的。”
顧潯聞絃歌而知雅意,轉頭囑咐一旁的管家:“張伯,讓阿姨再做一份一樣的,請楊經紀過去用餐。”
張管家點頭答是,對楊姐道:“請跟我來。”
餐廳裡,商晚目送楊姐離開,正準備屁顛屁顛地跟上去,餘光一掃,突然看見了正歪坐在椅子上,悠閒看戲的顧潯。
該死!
她的後槽牙忽然有點癢。
她差點忘了,要不是顧潯在她背後搞小動作,楊姐怎麼可能從保鏢的眼皮子底下跑出醫院!
商晚眉頭一挑,轉過身,目露兇光地看向顧潯。
左右兩隻手都被封印的人,居然還敢大剌剌地坐在這裡看她的笑話!
她拎起筷子,在筷尖蘸飽了深褐色的油醋汁,一步一步地逼近顧潯。
敢看她的笑話是吧?
她要先把顧潯變成醬油味的笑話!
混著油醋汁的筷子逼近了顧潯的臉。
商晚手起筷落,相當乾脆地在他臉上畫了朵花。
顧潯猝不及防地睜大了眼睛。
溼潤的油醋汁味道傳進鼻尖,顧潯臉上一癢,下意識就要躲。
然而,商晚卻先他一步,攔在他的椅子前,堵住了他全部的退路。
左臉的醬油花被光速畫好後,商晚手腕一轉,準備繼續畫顧潯的右臉。
顧潯神情一僵,身體微微後仰,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抗拒之色。
他半抬起綁了紗布的那隻手,擋在身前,似是想要制止商晚的動作。
只可惜,他的手才剛抬起來,就被商晚給握住了。
商晚笑容溫柔,語調陰險道:“顧總,你別亂動啊,萬一一個不小心,傷口又裂開了怎麼辦?到時候薛醫生又要說你不懂事了。”
顧潯:“……”
眼看顧潯掙扎無果,商晚終於舒服了。
她垂下眼,在顧潯右邊臉頰上畫了張可憐兮兮的哭臉,仍覺不足,正要往他眉心再點上一顆“美人痣”,身後便忽然響起了一道突兀的聲音。
半道上折返回來拿包的楊姐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好懸沒嘎巴一下死過去。
她尖聲道:“你們在幹什麼!”
商晚懸在半空中的手,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僵住了。
狹小的座椅邊,顧潯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裡。
他身體微微後仰,臉上是某種介乎於抗拒與縱容之間的神色。
而商晚,她則像個在牆角堵好學生的惡霸一樣,仗著好學生雙手有傷,用身體將好學生結結實實地堵在了椅子裡。
惡霸商晚和好學生顧潯捱得相當近,面龐近乎相觸,呼吸近乎交錯。
商晚肩頭的幾綹碎髮甚至掉到了顧潯臉上。
更為過分的是,這兩人的手居然還緊緊地牽在一起!
她請問呢?這到底是在幹什麼?!
光天化日地在家裡調情嗎?
楊姐只覺自己眼前一黑又一黑。
誠然,她是做經紀人的,理應開明大度,不應該過分干涉藝人的感情生活。
更何況,她手裡的這個藝人,還是個已經準備好了退圈的藝人。
可是——
楊姐捂著自己的心口深呼吸了好半天,忍無可忍道:“商南枝,你最好給我說清楚,你在外面到底有幾個男朋友!”
姓商的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她不是前兩天才在醫院裡挽著人小傅總的手,說這是她新交往的男朋友嗎?
怎麼扭頭又開始和顧氏集團這位董事長搞倒一起了?
而且,這位顧總不是才在醫院裡跟她說過,商南枝眼下之所以住在顧家,只是因為他受人之託,要代為照顧她嗎?
照顧而已!
用得著讓她們家藝人撲在他身上為所欲為嗎?
楊姐眼裡彷彿看到了什麼髒東西的意味實在太過明顯,商晚手中的筷子一抖,當場摔在了地上。
一時間,她也顧不得報復什麼顧潯了,下意識就要起身和楊姐解釋。
然而,站起來的那個瞬間,顧潯卻相當故意地使了點勁。
商晚和他交握的手被猛地一拽,整個人好懸沒摔在顧潯身上。
好死不死,顧潯偏偏還在這時候衝她露出了一個溫柔的淺笑,當著楊姐的面安撫她道:“晚晚,當心。”
商晚:“……”
當心你個大頭鬼!
她發誓,她和這姓顧的不共戴天!
另一邊,楊姐的表情已經徹底進化成了沒眼看。
她捂著臉,痛苦地想,網上那些說商南枝在搞一種很頂級的豪門三角戀的謠言,不會根本就不是謠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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