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的顧潯行動輕敏,翻窗的時候幾乎一點聲響也沒發出來。
商晚目瞪口呆地看著,正準備在背後悄悄驚歎一聲,下一秒,即將離開的顧潯忽然回頭,目光幽沉地望了她一眼。
商晚心口兀地一跳。
她下意識想要問面前這人的名字,然而,不等她開口,顧潯便已經在簌簌的風聲中轉過了頭。
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商晚的視線中。
顧潯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
商晚以為顧潯和她一樣,只是某位在顧宅工作的阿姨帶進來暫作照料的孩子,這兩天沒再出現,大概是回家了。
商晚心頭閃過一轉念的惆悵,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沒辦法,從小到大,商晚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形單影隻。
再加上寶琴媽媽才剛從圖書館裡幫她借了幾本有趣的新書回來,她有事可忙,便將交朋友的想法徹底拋到了九霄雲外。
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天。
天近黃昏,顧宅大半的阿姨都忙著準備晚餐,清掃院落,迎接即將回來的顧先生和顧太太,顧潯忽然再一次毫無預兆地闖進了商晚的房間。
彼時,商晚正躲在衣櫃後面的拐角裡玩摺紙。
自從上回險些和顧潯在這裡“大打出手”之後,商晚便對顧家這間保姆房的安全性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為了不惹出更多的事情,讓寶琴媽媽難做,商晚幾乎將自己整個人都藏匿進了陰影裡。
即使是一個人在保姆間待著,她也愛藏在角落裡,不發出一點聲音。
顧潯推門進來時沒看見她,只瞥到平整如新的床單,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點失望。他將這間幽暗的保姆房環視一圈,嘴唇緊緊繃成了一條直線。
良久,他環住胳膊,剛準備抱臂出去,衣櫃後卻忽然發出了一點窸窸窣窣的響動。
一個小小的腦袋從角落裡鑽了出來,小小聲問他:“請問,你是在找我嗎?”
那是一張蒼白如舊的面孔,沒戴紗棉口罩,五官清晰分明,眼瞳明亮如水。
看著面前的人,顧潯忽然覺得自己喉嚨哽了一下。
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更無法回答商晚的問題。
然而,商晚卻好似看穿了他的窘迫。
在漫長的寂靜中,她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他臉上的新傷,仰頭問:“你又受傷了嗎?需要我幫忙嗎?”
無邊無際的橘紅色火燒雲下,顧潯眼皮發燙。
迎著商晚的注視,他很慢、很慢地點了一下頭。
那天黃昏,商晚再一次替顧潯處理好了他身上那些奇怪的傷口。
橫亙的傷口遍佈在身體的每一寸角落,商晚消毒包紮時卻一點異色也沒流露出來。
她只輕輕嘆了口氣,問他:“疼嗎?”
顧潯指尖一顫,只覺自上一次見過這個小病秧子之後,心口就時不時湧上來的那種癢意,忽然變得更嚴重了。
兩次包紮過後,顧潯和商晚之間好似突然產生了某種奇妙的默契。
顧潯遍體鱗傷時,總會悄無聲息地溜進這間幽暗的保姆房。
他身上的那些傷口開始有了替它們處理的人。
而商晚,她每天只能待在一間狹小逼仄的臥室裡,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無聊的時候,顧潯成了她為數不多的慰藉。
很多個清晨和午後,顧潯會偷偷帶一兩本沒營養的漫畫書進來,和她一頁一頁地讀。
窗外的風吹進臥室,他們肩並肩地挨在衣櫃後的角落裡,一邊討論劇情,一邊抱怨一本漫畫能畫進去的內容實在是太少了。
在午後的鼓譟蟬鳴聲中,他們互通了姓名。
商晚告訴顧潯,她是個心臟病人。
她說,她們家生活拮据,她媽媽沒法兒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她。好在,顧宅的先生和太太心善,聽說這事後,他們不單給她媽媽漲了三分之一的工資,還額外同意她媽媽將她安置在保姆間裡。
說這些話的時候,商晚驕傲地仰著頭,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她分外驕傲道:“你不知道吧!這事兒還上了A市的慈善晚報呢!”
商晚說,顧潯就靜靜地聽。
他並不附和,只用沉靜的,幽深的目光注視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商晚居然從顧潯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絲嘲諷。
良久,她聽見顧潯說:“我和你一樣。”
顧潯的聲音很輕,商晚卻從裡面聽出了一絲細微的難過
他說:“我是個壞孩子,我家裡人只要一眼瞧不見我,我就會溜出去跟別人打架。所以,他們只能把我帶來顧宅。
“你是個病人,我是個壞人——
“晚晚,我們約定,我不在你面前惹事,你也不要把我來找你的事情說給別人聽,好不好?”
顧潯說這話的時候相當認真。說完,他便靜靜注視著商晚,彷彿在等她回答。
然而,在綿延的晚風中,商晚卻相當罕見地生了氣。
她咬牙,憤憤地跺了一下腳,好半天,才當著顧潯的面揭下了自己的口罩。
頂著蒼白的面色,商晚用很認真、很認真的神情看著顧潯,一字一頓地對他說:“不是,你不是個壞人。”
如果這世上有一刻能被稱為天崩地裂的話,顧潯想,一定是這一刻。
他幾乎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想要摸一下商晚的臉頰,然而,指尖無數青紫的瘀痕卻在最後關頭攔阻了他。
這一年,顧潯才十五歲。
他每天都過得朝不保夕。
他甚至連自己能不能活到成年都不知道。
他有什麼資格,觸碰面前的人呢?
像風一樣疏忽而過的暑假裡,商晚和顧潯彼此依偎了一個多月。
他們大概是顧家莊園裡最奇怪的兩個孩子。
一個身上總是帶著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傷口。
另一個即使什麼都不幹,也會一不注意就流上好半天的鼻血。
可是,這兩個奇怪的小孩卻好像刻意忽略了對方的奇怪。
顧潯從來不拿商晚當心髒病人對待,商晚也從來不問顧潯他那些傷口的來歷。
商晚有一次給顧潯上藥的時候,不知為什麼,鼻血忽然就流了下來。她於是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拿著棉棒快準狠地給顧潯塗好了傷藥。
顧潯看著商晚面上的血痕,什麼都沒說,只在上完藥後默默伸手,替她擦掉了臉上的血。
在幽閉的黑暗和血腥味裡,兩個各自帶著傷痕的小孩,就這樣默契地保持了相依為命般的關係。
時間久了,商晚也生出過疑惑。
她總是忍不住想:顧潯身上的傷實在是太亂七八糟了,有些壓根不像是打架導致的。而且,顧潯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喜歡打架的人。
可是,顧潯不主動說,她也就從來不主動問。
她只在給顧潯上完藥後故作惆悵地嘆氣,盯著他道:“顧潯,你真的不可以再受傷了,就你消耗藥品的速度,我的小金庫都要被你花沒了!要是被我媽知道,她一定會狠狠教訓我的!”
顧潯於是就看著她笑,笑到一半,又忽然覺得這會兒應該先認錯才對,乾脆中途變臉,耷拉著眉眼,誠懇道:“那我給你買藥,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一個多月後,暑假接近了尾聲。
商晚心情惆悵地準備和顧潯暫作告別,告別的話還沒想好,顧潯就忽然消失了。
他一連六天都沒再出現。
商晚擔心顧潯出事,第一次從保姆間溜了出去。
她憂心忡忡地在顧宅四下尋找,還沒走出多遠,就聽見有人在廊上喊了一聲:“顧夫人回來了。”
商晚一下慌了神。
就在她不知道往哪裡藏的時候,一隻手忽然伸出來,將她拽進了一個陌生的房間。
商晚差點嚇得大叫起來,然而,在她出聲以前,她的鼻子卻率先聞到了一點熟悉的氣味——
是她買的便宜碘伏的味道。
她不可置信地轉過頭,而後,看清楚了拉住她的人。
是顧潯。
商晚的手被顧潯拽得生疼,下意識就要發火,連帶著將這幾天對他的擔心一股腦兒地全說出來。
然而,下一秒,她卻看見了顧潯前所未有的嚴厲目光。
顧潯著急忙慌地將她藏在房間一個很小的櫃子裡面,疾言厲色道:“商晚,不許出聲!不許說話!”
說完,顧潯便將櫃門合上,又迅疾地落了鎖。
商晚被藏在那個黑漆漆的櫃子裡,她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房門開啟的聲音,以及漸漸逼近的腳步聲依稀響起。
而後,一個歇斯底里的女聲響了起來。
商晚聽見那個女人逼問顧潯。
她說:“你為什麼還不去死?”
顧潯沒有回答她。
於是,接二連三的咒罵聲彷彿永無止盡般響在了商晚的耳畔。
商晚聽見那個聲音的主人說,就是因為她懷上了顧潯,顧先生才會在她懷孕的時候出軌,她咒罵顧潯是個不配有人愛的野種,是個不該活在這世上的孽障,出口的每一句話都難聽極了。
與罵聲一同響起的,是震天動地的打砸聲。
那道女聲的主人像瘋了一般砸著屋子裡所有的東西。
良久,商晚聽見那個漸漸平靜下來的女人用一種讓她毛骨悚然的聲音說:“顧潯,你父親造的孽,就該你來還,誰叫你長得這麼像他呢?你說,我把你的皮肉一寸寸割開,你父親會感到痛苦嗎?”
這道聲音之後,是漫長的寂靜。
躲在櫃子裡的商晚不知道顧潯經歷了什麼,她只在一片黑漆漆的櫃子裡聽到了十五歲的顧潯發出了一陣壓抑的、細碎的,彷彿被逼到絕處的悶哼。
商晚這輩子都沒有聽過這麼讓人絕望的聲音。
她的鼻血和眼淚一起掉了下來,她止不住地想:
原來顧潯身上的傷是這麼來的。
不是打架,更不是被尋仇。
他和她一樣,他們都揹負著自己從一出生起就不能逃避的東西。
鮮血和眼淚在臉上混成亂七八糟的一團,商晚捂著嘴,那些紅色的液體就從她的指縫裡不可抑制地流出來。
她流著眼淚想,她只是旁觀,就已經這樣難過,被自己的母親這樣折磨的時候,顧潯該有多疼。
那一定是比她在醫院治療時還要痛苦百倍的疼痛。
那是她只要一想起來,心口就會和針扎一樣的疼痛。
如果您覺得《頂流惡女爆改圈內白月光[穿書]》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204.html )